7、#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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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十点半。我和往常一样起身准时离开，不料外面下起了绵绵细雨，只好找店里借了把黑伞，走进雨幕。我犹豫片刻，还是拨通了那个熟悉的电话。近乎漫长的等待提示音响过，在我几乎要知难而退时，电话接通了。
“先生？”
“喂？和子啊……”太宰先生那边的背景音难得安静，“今天的打工结束了？”
“对。先生在家里？”
“是啊。”对面的声音忽近忽远，显然是开了免提，“我刚刚洗完澡。”
“真难得……”没有出去喝酒或者勾搭小姐姐什么的。我还没说完，太阳穴突然一跳，下意识地转身闪过了刚刚朝我砸下的金属球棒。后背后知后觉地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人迹罕至的小巷里，一个中年男子戴着口罩和鸭舌帽，身形瘦削，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双眼睛里的了无生气让人恐惧。
一阵冷风掠过。直接由外到内吹凉了我的心。
“和子？”先生温和的声音透过耳机还在传来，“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手里早就攥出一手汗水，自然是没时间回答他。我向后纵跃，用国目田老师教过的截击技巧，左手仰起勉强接住他再次挥来的球棒，右手趁他没反应过来时迅速大力击向他的手腕麻痹处，球棒落地。我飞快弯腰闪过他挥来的拳头，拾起金属球棒夺命狂奔。
“和子？”先生又问了一声。
我终于拐进明亮宽敞的大街，冲进人流密织的超商时，才发现方才借的黑伞被丢在原处，挫败地抹了把脸，拼命喘着粗气：“先，先生……我体术偷懒的报应来了。刚刚差点就被人打晕抓走了啊！”
“哎——这样吗，真可惜。”
“可惜？”我生气地提高音量，注意到周围人的眼神时不好意思地藏在货架背后。
“袭击你的那个人是不是戴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手里拿着金属球棒？”
“是啊。莫非这也是侦探社的委托？”
“我说过的，和子。偶尔也要看看新闻的啊。”先生在那边像是笑出了声，“这个人是最近犯下针对高中少女的连续杀人分尸案嫌疑犯。嗯……侦探社好像是昨天刚刚接下的委托，就由我和国木田君来负责了。”
我感觉刚吹干的冷汗又都冒出来了，脑海中不由得浮现人体被分尸的场景，禁不住一阵作呕。逼迫自己不再想那个，透过雨幕打量四周，暂时没有发现威胁性的人物。但终归还是有点胆小后怕，要我一个人走回家，断然是不肯了。电波的另一端，先生的声音依旧稳定清晰，我几乎都能脑补出那个人坐在书桌前勾起嘴角，眼角上挑的模样。只是细听……似乎夹杂着某些细碎的背景音，隐约有汽车驶过和雨水摩挲的声响。
“没关系的，我早就猜到和子符合受害人的特征，所以在中午吃饭时就给你贴上发信器了。”
又是那探身时迅捷的动作吗？
早就对先生的行事风格谙熟在心，这样的举动倒也算道理之中。我掏出纸巾，隔着手拾起金属球棒，走出超商门口，刚刚气恼或心有余悸的心情随着淅沥雨声渐渐褪去。
朦胧光影中，那个撑伞向我走来的身影被勾勒出瘦削的深灰剪影，是雨夜特有的萧索孤寂的清味。
我钻进他的伞下，按捺不住雀跃的心情，向他讨功一样询问：“先生，锁定位置了没？”
“已经转给国木田君了。”太宰略微将伞面朝我这边倾斜，“和子做的很棒哦。”
——能够在截击的那个刹那将黏在自己袖口的发信器转而贴到对方身上。
我嘿嘿一笑，然后拉下脸抱怨：“下次就不能直接和我说吗，非要像猜哑谜一样。让我超不爽的。”
先生偏头朝我笑了一下，撑伞的动作优美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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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一周我继续家与学校之间两点一线的生活，每天半小时的时间坐在附近公园的长椅上读“闲书”。那地方靠近小树林，傍晚显得阴暗了点，小孩子很少来。夕阳的余晖总是很温柔，空气中弥漫着刚锄完草般的清香。我在看的书是一个旅人的狂热旅记，他在橡木下与友人痛饮，在山坡上执着地追寻红日，时而倒在花丛中喃喃自语。我时常看不太懂他在写什么，不过对我们彼此来说都不算重要。
唯一的变数应该算是某个晚上敦给我打电话，如同目击偶像出轨现场般惊慌失措，说他知道了太宰先生之前的职业是港口□□的干部，现在快要吓死了，完全不知道用什么心情去面对明天的太阳。我对这个消息的内容倒不是多感冒，反正三年前我就知道这事了。
据说这件事是被未曾谋面我却充满同情的芥川龙之介当面戳出的（“哦豁，当众处刑。”敦说到这里时我不禁感慨了一句）。对这件事太宰先生倒也没藏着掖着，一副要把自己埋藏多年的黑泥全都拉出来晒晒太阳的架势，搞得敦都不好意思因为这件事多想了。
我心道敦果然还是老实孩子，这么快就被先生坦荡荡的人设骗了个一干二净。
老实孩子敦困扰地说，虽然是当着众人的面，但其实当场清醒的人也只有他和太宰先生、芥川以及他的下属樋口而已。谷崎君和直美都因为伤势过于严重昏了过去，并没有听见这个爆炸性的消息。他感觉如果自己憋着这个秘密，总有一天会憋死的——早于太宰先生自杀成功之前。
我想了想：“如果实在感到困扰的话，不如假装试探谷崎君，然后透露给他好了。”
敦：“噫！我不敢的！万，万一被太宰先生知道了——”
“知道了他也不会拿你怎么样的啦，大家早晚都是要知道的，不可能一直瞒着。”我无意识地抠着手机的硅胶壳，“而且谷崎君人很稳重的啦，不会大呼小叫的。”侦探社里的大家谁还没点见不得光的故事。敦对我给的解释也稍微宽了心，总算是挂断电话，心有余悸地睡觉去了。
只不过我没告诉敦君的是，谷崎君会把这个消息与自己的妹妹直美分享就是了。直美和晶子姐一向要好，茶水间小谈话就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也不奇怪，晶子姐与乱步先生之间又有特殊的羁绊，他们之间应该也是无话不谈的——或者不需要谈，乱步先生能自己看出来吧。贤治那孩子对这种事本身就有天然的直觉，这么下来的话——
不知道的人就只有国木田老师了呢……惨。
我咬着牛奶的吸管，噗地笑了一下。
平静而又不平静的生活飞一般地过去，转眼就是升学考试了。爸爸妈妈还特意打了慰问电话过来，不过一起去东京的提议还是被我拒绝——这个时候人多有底气，也容易没底气，我应该属于后者。看着日历上画着重重的红圈的明天，竟不自觉会萌生出一种“早死早超生”的解脱之感。以至于去东大考试的时候我都一脸淡定，全然不像电视上综艺里那些梦想即将完成哆哆嗦嗦的表演家——
啊，不过说起来写作文时手确实有点哆嗦就是了。
踏出校门的时候还有点不真切的感觉，但也有结结实实的高兴。这时我看到街角一阵骚动，在那里我看到了我绝对想不到会看到的人——太宰先生。他正抱着一捧鲜花，朝我笑着挥手。我用体育课短跑考试的速度冲向他，在他面前堪堪刹车。
“先生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庆祝和子考试顺利的啦！”
“说实话。”
“真的！国木田说可以勉强给我放半天假，来接你回去。”
说白了就是能逃班呗。我冲他翻了个白眼，小心翼翼地接过花束，上面还挂着大家写给我的大大小小的祝福卡片，顿时感觉自己的心像是十九世纪庄园里的壁炉，被烤得暖烘烘的。趁四周没有人注意，我在花束上挥了挥手，金色的光芒洒在半开的玫瑰上，分外美丽。
我抬头看着太宰先生，知道他此时眼底的笑意还是真实的，于是心头一软，小声地说：
“下周五的毕业典礼，你会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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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邀请了太宰先生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但我并没有把握他会来。这人一向随心所欲，行事风格让人摸不着头脑也是出了名的。
所以不得不说，当我和三色猫模样的夏目老师在樱花树下闲聊打发时间，漫不经心地拍照时，看到太宰先生迈着轻快的步伐从校门口走进来，顿时感觉连四散的樱花花瓣都变得温暖了，心情更是像他风衣的衣摆一般，荡来荡去得开心。夏目老师偏头看了我一眼，竖瞳猫眼里分明流露出揶揄的神色，然后像一道闪电飞快地跑开了——但我知道他不会远走，因为他答应过我一定会等到毕业典礼结束，真真正正地和我合影。
这次学校发下来了不同以往的毕业制服——说是制服，其实就类似《哈利波特》里的巫师袍，我挺喜欢。大家也都纷纷在制服里换上了自己最得体美丽的衣服，在春光樱花下晃得人眼花缭乱。我也是在前一天晚上才忧郁地发现，自己自暴自弃地过了三年除了制服外没有别的裙子的生活，只好从箱底翻出来条蓝白条纹的连衣裙在人群里游荡，像个偷偷从医院里跑出来的幽灵。
太宰先生说挺好看，笑容看不清意味，让我觉得八成他是在安慰我。
不过这并不妨碍我暗自高兴了一点。
“感觉时间过的真快啊，一眨眼和子都毕业了。”
我闹起别扭来，说只有老年人才会这样说话。但其实心里何尝不感伤，我从入学的那天起就与这里的樱花和空气相依为伴，这片校园的每一寸土壤都亲吻过我的脚步，我能对这里的每一棵树如数家珍。明年校园里的小路上还会有人穿着百褶裙与明亮的皮鞋咚咚咚从小路上跑过，可我却不再是这里的主人了。
“有种小孩子失去了自己心爱的玩具的感觉。”
“或者失恋的感觉？”太宰先生居然也开始揶揄我。
我顿时炸毛叉腰：“我没谈过恋爱，没什么发言权！”
太宰先生笑着说抱歉，可那双鸢色的桃花眼哪里有半分诚意。直到我跟他提起学校偏僻一角的那个废弃体育器材室终于要拆除时，他才露出一丝微妙的神情。
我知道他在和我想同一件事。那是我们共同秘密的发源地。
关于我高一那年被囚禁在那个器材室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