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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

  •   熟练地穿过几条人潮汹涌的街道,转身拐进某条狭长的小巷,小巷两侧挂满了酒吧招牌,高高低低颜色各异。因为还在白日,总归显得有几分暗淡无光。我随着歌单里的歌曲随意哼着破碎的音调——此时正巧播到了米津玄师的《LEMON》,没记错的话下一首是RADWIPS的《没什么大不了》,前两年新海诚大火的影片插曲。轻车熟路地避开几个硕大的垃圾桶,与一两只斑纹花猫擦肩而过,终于来到熟悉的黑色小门前。头顶的招牌上戴着圆顶礼帽的绅士正朝我露出笑容,看上去颇有几分卓别林式的滑稽。酒吧的名字被优雅轻逸的花体英文写就——

      “LUPIN。”

      我轻轻摁下光滑冰凉的黄铜把手——木制阶梯自脚下延展开来,地下特有的清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暖色灯光只在吧台点亮,酒吧的更深处似乎有淡紫色的烟雾缓慢浮动。石川先生一如既往穿着他那身深红色的马甲,抬头见到是我便微笑地一点头。我有点羞赧地朝他笑了一下,轻车熟路地摸向酒吧不起眼的角落里继续向下延展的台阶——那里是酒吧的仓库和储藏室——现在却有一间收拾出来,作为我学习的教室。虽然身处地下,空间称得上是狭小,但对两个人来说足够,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说起来,这还要多感谢我的老师。

      浅野,哦不,夏目老师。

      夏目漱石。

      传说中横滨的“最强异能者”,“三分构想”的提出者,同时兼任东京大学英文系的名誉教授。因为他的身份太过特殊,即使是面对侦探社的大家我提到他也只会称“浅野老师”,知道真相的只有社长和乱步先生两人……或许是三人。

      和往日一样,夏目老师坐在复古木桌后,十指指尖相抵。他的外貌并非显眼,看上去是名随处可见的男人,仔细琢磨却能察觉到那种饱经世事从容优雅的成熟魅力。一如既往,他穿着深蓝色西装,搭配窄檐圆帽,丁字形拐杖靠在一边,典型的西洋绅士的装扮。

      我下意识咧嘴笑了起来:“老师,下午好。”

      “坐罢。”

      屋内照明灯十分明亮,时常让人忘记它所处的是幽暗地下。木桌上有盒用了三分之一的粉笔,几本外语原著文论,另外还有几份被牛皮纸袋封紧的文件。

      房间只有两张相对的木桌,我将背包放在另一张桌前的椅子上,期待地来到夏目老师面前:“今天要做什么,老师?”

      夏目老师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我:“继续上次的翻译练习,去吧。”

      我应了声,回到自己的位置,取出最喜欢的岐阜稿纸和钢笔,深吸了一口气。

      我15岁,也就是刚刚考上乡下小县城高中的那年,不知道为何被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的夏目老师带到了横滨。当时还懵懂,只记得崇拜老师身上儒雅淡然的气质,还有他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什么拐卖青少年的恶人,向我父母出示的乱七八糟一堆证件摆了满满一茶几。尽管一开始感觉突如其来不可思议,但父母确实一直念叨着让我去大城市念书,横滨是离家里最近的繁华都市,这一切看上去都是最好的安排,好的让人无措。

      “请问您总是这样挑选一些孩子送进城里吗?”我的妈妈终究还是不大放心。

      “偶尔。”夏目老师醇厚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

      “那,您又为什么看中了这个孩子呢?因为她想成为小说家,而您恰好是老师?”

      “一部分。”夏目老师低头揉了揉我的短发,“这孩子身上,有不可思议的特质。”

      父母的表情当时突然变得相当奇怪,但最后意外放心地同意了。当时懵懂的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夏目老师翻动文件的声音唤醒了我的神游,我也赶快开始着手自己的事情。从牛皮纸袋里取出印满英文的A4纸,将这篇不长的短文从头到尾预览一遍,在词典上翻找碰到的生涩词汇,用铅笔在它旁边标出基本释义。这是一篇爱情小说,讲的是互相暗恋的两个人在月下散步的故事。因为原作者暗喻联想能力十分丰富,且遣词造句都偏向唯美,翻译也应该是这种风格才行。

      大概确定方向后,我开始着手翻译。深红的墨水深浅渐变,从右到左逐渐漫上淡黄的稿纸。除了绞尽脑汁营字造句外,手稿的美观也是我分神去追求的部分。对于一个强迫症患者来说,没有什么比自己写出的文章里所有的字都在稿纸上整齐排列更令人感到舒适了。

      全神贯注投入大概一小时后,我感觉到大脑的转速开始减慢,于是放下笔,掏出水杯喝了两口,这才发现夏目老师早已不见踪影,不知去了哪里。不过对于之前来说也是常有的事。检查手机没有简讯和未接来电,我随便拿起本老师放在桌上的英文原著翻了翻——是福柯的《词与物》的英文版。对现在的我来说还太难了些。就这样放空了五分钟后,我重新拿起钢笔,又花了大约四十分钟才将剩下的部分译完。

      最后一个句号还剩个缺口,墨迹未干的几张稿纸被一并抽走,老师边看边走回讲台,留我在座位上坐立难安。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紧张得不行,仿佛罪人面临末日审判。看他拿起笔轻描淡写地在稿纸上勾画出一些符号。尔后拿出另一份和我相同的原稿,在黑板上抄上了几个句子。

      “比起上一篇进步很大,看得出来你已经开始学会尽量向原文文风靠拢了。”他用粉笔圆端敲了敲黑板上的第一个句子,正是我卡壳很久,只得勉强翻译的一句话,“这一句的语序还应该调整。意见我已经给你写在上面了,回去后自己去看。”

      “好的。”我乖乖点头。

      “还有这一句。”夏目老师突然笑了,粉笔在三个再简单不过的英文单词下排成一行,“‘I love you’直译为‘我爱你’不觉得过于直接吗?”

      “正是!”我一下子被说中那种无法表达的违和感,“可是我想不出更好的表达——”

      “其实用到这里倒也无可厚非。”夏目老师端详半晌,“除了意境的问题外,更多的是我们的问题。思维方式。东方的文学意境讲求朦胧美,所以太过直接的‘我爱你’是我们从心底所不能接受的,才会觉得别扭。比如在这样的意境下,译得更为含蓄说不定……比如……”

      “‘今晚月色真美’,怎么样?”

      我眨眨眼:“说实话,老师。我理智上觉得后一种更好,但是情感上完全没有分别。”

      夏目老师又笑了,话风一转:“和子,你应该谈恋爱了。别的女孩子像你这个年纪,说不定男朋友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了。”

      “哈?”我瞪眼,“我才不要像她们一样!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一辈子只谈一次恋爱。”

      “很多东西,要经历了才能有体会。”夏目老师将稿纸递给我,“恋爱的时候那种无限纠结的心情,如果不能明了的话,爱情小说的翻译是做不好的。这就和你不懂艺术却做文艺赏析文翻译的道理差不多。当然,万事无绝对。”

      “哦……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单身啊。可我确实没有喜欢的人。”

      夏目老师拿我蔫蔫的幽怨模样没办法,善良地换了个话题:“剩下的大多是语法语序的小问题,你抽时间改过来就好了。”说完后他拿湿布擦去字迹,将用剩下的半截粉笔丢回盒中,这时我才发现他桌上的其他几份文件早已不知踪影,外文书却还是那几本。

      “差不多快到时间了,该上去了。”

      我应了声是,匆匆忙忙将稿纸放到书包夹层——书包里只有稿纸时会因为太软容易揉烂,所以需要格外小心对待。钢笔和墨水收回对应的位置,再抬头时已不见夏目老师的踪影,神色无辜的三花猫端坐在桌上,朝我摇了摇尾巴,然后三两下蹿出门口。我早就习以为常,唯一好奇的是夏目老师的异能力到底是不是只有变成猫这样简单——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他在横滨是传说中的最强异能者呢?好奇归好奇,我面对夏目老师时还是有点拘束——面对敬重长辈的不由自主的拘束。

      锁好门,沿着来时的路回到楼上,将钥匙归还给石川先生。时间接近下午六点,吃完晚饭后我就开始了一如既往清闲的打工时光。这里靠近港口□□,属于敏感地带,极少有驻唱歌手,一般都放些偏歌剧或者爵士四重奏之类的调调。我趴在吧台上看石川先生调酒,抑或在趁端饮品时悄悄观察安静喝酒或低声交谈的零星顾客。如果想到什么就会在随身的稿纸上写下。石川先生得空,端出一杯特意给我调的色泽柔和的混合果汁时,我兴奋地掏出手机,找了半天角度才拍下,最后却不甚满意地摇摇头。

      虽然老话说‘善书者不择笔’,但还是专业相机能化腐朽为神奇。

      可惜就可惜在……穷。

      我默默叹了口气,盯着漂浮在玻璃杯里的冰块出神半晌,拿起来喝了一口。再放下时冰块互相撞击的声音让人心醉神迷。

      喀啦。

      喀拉。

      喀拉。

      ※

      那是寒意料峭的春夜。15岁的青森和子正在吧台后面仔细擦洗酒杯,然后满意地将它放在金黄的灯光下端详。年长稳重的调酒师有事离开,她负责在这里临时招呼客人。不过酒吧店面本身就不大,出入口隐蔽,除此以外因为某些特殊原因,进出的普通人很少。因此生意向来少得可怜,倒也清静。

      三花猫懒洋洋地在座位上伸直四肢,打了个哈欠。

      下一秒,门被极轻极轻地推开,几乎被店内柔和的爵士乐掩盖。和子察觉也没有太过在意,来这里的常客都知道她只负责收拾不负责调酒,看到这样的状况也会听她解释,坐在自己平常的座位等临时有事的调酒师回来。

      只不过这一次有点不同。

      “您好!唔,麻烦给我来两杯电气白兰,在其中一杯里加点洗洁精。”

      来找茬的?和子翻了个白眼,抬起头:“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没有那种配比——哎?”

      两个人目光对接,大眼瞪小眼一阵后,太宰治才轻笑出声:“真是有缘啊,青森小姐。”

      和子也及时反应过来:“太宰先生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之前好像没见过您。”

      “和子小姐才是新来的吧。”太宰单手托腮,歪头说道,“我以前可是这里的常客啊。只是最近两年不常来而已。”

      近两年不常来?太宰先生明明刚过二十岁不是吗?和子强行压下涌到嘴边的问题,应和道:“不算新来哦。我差不多半年前就开始在这里打工了。”她将干净的玻璃杯放回原位,找出冰块与白兰地,正巧调酒师回来,见到太宰,两人默默颔首,倒真像是相识已久的模样。

      和子赶快乖乖将位置让出来,原本趴在座位上小憩的猫咪纵身跃上吧台,令和子得以坐在太宰左手侧。调酒师娴熟地将白兰地倒进调酒器,反复摇晃,流畅优雅地倒进两个酒杯里,推给太宰:“口味还是没变啊。”

      “是啊。如果有洗洁精就更好了。呐呐,真的没有吗?”

      “抱歉,没有那种东西。”

      太宰将其中一杯放在自己面前,另一杯放在了右手边。

      和子问:“一会儿太宰先生的朋友也来吗?”

      “不,这是给我一个去世的朋友的。”太宰从风衣的内口袋里掏出一朵白色的矢车菊,轻缓地插在那杯酒里,微笑着说,“今天是他的忌日。”

      和子望着他的笑容,内心一阵难过。

      尽管看上去像是在笑,却莫名感觉面前的人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一个将自己生命视若无味之物的人,却对这个朋友有如此深切的感情。一定是很重要的朋友吧。尽管是第二次见到太宰,和子却能奇妙地认定这件事。她转过头趴在吧台上,静静地看着调酒师修长灵巧的手指摆动酒杯,故意不再去看他。

      太宰自然能察觉到15岁的小姑娘故作成熟地给予他怀想伤感的空间,不禁弯起嘴角,屈起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玻璃杯。冰块在透明的酒液中微微晃动,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仿佛传来的是天堂的摇铃。今天不过日子特殊了一些而已,对他来说,每活一天都是对那个人的祭奠。根本无需思索太多。他微仰下巴,露出些许脖颈上缠绕的绷带,抿下一口酒,眯眼笑着说——

      “和子小姐是异能者吧。”

      这句话说得太过轻描淡写,以至于和子几乎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店里此时只有三人一猫,和子下意识看向石川,见他仿佛全然没听到一样,淡笑自若地做自己的事情。原本在吧台上休憩的三花猫眯起眼睛,谨慎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穿沙色风衣的男人。等到和子终于反应过来要去认真地正视太宰时,才发现他的目光是多么……可怕。

      起先那感觉如同一桶冰水倒在头上,从头冰冷到脚,足以激起最迟钝的人的颤栗。那出自一种动物本能的自我防卫,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下意识的张皇无措。像是一把锋利的刀,毫不客气地将人抽筋拔骨,露出血淋淋的皮肉。

      紧接着,无声无息的空洞吞没了她。

      这世上,已经没有可留恋的事物。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行走在这世间。一切都被看穿,一切都乏味无比,一切在追求之后都会失去,除了死之外……吗?

      只有死,是永恒的获得。

      15岁的青森和子暴露在太宰治的暗沉目光下,太宰只需要轻轻一瞥,便能洞悉她的大半思想与情感,秘密也不外乎如此。与此同时,太宰也感受到了和子对他拥有的某种奇妙模糊的态度,暗藏在那表面的恐惧之下。

      ……果然没看错呢。这个女孩子,相当有趣。

      即使知道自己已经完全被对方看穿,和子依旧没有完全屈服。她模棱两可地回答道:

      “已经不是了。”

      太宰怔了一瞬,仿佛老练的猎手发现幼鹿逃离了自己的掌心一般。他将手臂拄在吧台光滑的桌面上,偏头看向和子,兴味盎然地说:“这样啊,真是令人意外的回答。”

      不论怎么样,还是离这个人远点好吧。和子低下头不答话,默默想道,如果自己再小点,或许就会被这样打扮这样凶狠眼神的男人吓得哇哇大哭了——分明是个“绷带怪人”,确凿无疑。

      “呐呐,快关门了,店里又没有什么人,青森小姐要不要来玩游戏?”

      “可我是来打工的啊,太宰先生。”和子听到这话心里更加抗拒,努力做出义正言辞的严肃模样,“打工时不能偷懒的。”

      “没关系的,和子,没关系的。只是个很简单的小游戏嘛。”太宰突然换了称呼,语气柔软地近乎撒娇,让和子一时吃惊不小。那种和刚才糟糕透顶的危险气息完全不同的感觉,再加上这个人身上的重重矛盾如同一团团迷雾,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要观察,然后记录下来——说到底,这也正是为什么她选择酒吧打工的原因。身为小说写手的直觉与理智拉扯不清,最后她耷拉下头,偷偷瞟了那只重新合上眼的猫一眼,投降般举起双手:“好吧。什么游戏?”

      太宰露出胜利的笑容:“我说出一个词,然后和子说能想到的最紧密的词就好。”

      听上去似乎是很简单的游戏。不过有什么乐趣呢?

      和子还在疑惑时,太宰治已经用指尖轻巧地弹向玻璃杯:“开始咯。”

      “碗?”
      “筷子。”

      “钢笔?”
      “稿纸!”

      “猫?”
      “噗,小鱼干。”

      “快乐?”
      “悲伤。”

      “梦想?”

      和子诧异了一秒,最后决定如实回答:“小说家。”

      没人注意到太宰的呼吸停顿了一刹那。

      “罪?”
      “罚。”

      “那么最后一个……活?”

      “孤独。”和子不假思索地回答。

      “绝妙的回答!”太宰欢快地鼓掌,“和子真是相当优秀呢。不愧是……那我们有缘再见吧。”说完他跳下高脚椅,哼着不成调的歌曲翩然离去,和他的到来一样令人猝不及防。

      和子:“……石川先生?太宰先生是不是没交酒钱?”

      穿着深红马甲的调酒师苦笑一下,取回太宰治喝光的酒杯。

      另一杯白兰地仍在原处,矢车菊摇摆不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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