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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

  •   迎面走来的正是那日只知名字的敦君。他和我印象里的那次单方面会面已经完全不同,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偏淡黄,头发像是被理发师随行地从额头一剪而下,最后在右耳侧垂下略长的一缕。他明朗又带着点羞涩地微笑,表现出和名字全然相称的敦厚温良,最重要的是——他拥有一双特别的眼睛。那是一双半紫半黄的灿烂眼眸,仿佛同时盛开着紫罗兰与郁金香。

      我随手将咖啡放在临近的桌面,又将满满当当的超重书包扔入桌前的转椅——那好像是谷崎君的位置,不过他现在不在——朝敦君笑了笑:“我不是来委托的哦。”

      “啊?那、那——”他困惑地眨眨眼,正要开口却被人打断了。

      “她不是委托人,阿敦。有事就接着去忙吧。”

      我自我介绍道:“我叫青森和子。现在在横滨高中上学,现在是一名东大的备考生。”

      “中岛敦。”敦困窘地挠挠脑袋,“几天前刚刚加入武装侦探社。”

      “我知道。”我故意压低声音,“那天晚上我见到你了哦,老虎先生。”

      “哎?!”中岛敦吓得一个激灵,“哪、哪天晚上?”

      “就是你遇见国木田老师的那个晚上吧。”我因为逗到老实的少年感到相当有趣,咧咧嘴,掏出口袋里冰凉的瓷虎:“春季旅行时还没有认识你,所以只能送你这个啦,抱歉。”

      敦相当惊喜的同时还有点犹豫,但在我的一再坚持下,总归还是收下了。

      里屋的乱步先生听到动静跑过来,欢天喜地地抱着和果子,跑到茶水间将它们放在他专用的零食柜里。其他人的礼物也一一发放完毕。绮罗子小姐看上去相当喜欢我给她带的樱花信笺,这也让我松了口气——在挑选礼物方面,我的确不太擅长。

      就在我得闲坐下,慢慢啜饮咖啡,和敦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时——他正问我为什么叫国木田“老师”的事,先生回来了。

      倒不如说,在他推开门之前,我就知晓他的到来。太宰的步伐像猫一样轻盈,其间又蕴含类似圆舞曲的优美节奏。我依靠着本能识别,相同的,他也在推开门的那一刻用起起伏伏的夸张语气说:“我在门外就猜到了——和子在这里!”

      路过的晶子姐端着茶杯,不留情面地嗤笑一声:“嘁,少来了,明明上次碰面时就说好,这周末和子会来。”

      太宰先生垮下脸:“不是说和子今天是来送礼物的吗?有没有我的?韧性超好上吊绝对不会断的绳子啦、没有痛苦吃一口就死的毒蘑菇啦……这些特产随便什么都好!”

      “那根本不是礼物存在的意义吧,太宰先生——”敦无力地趴在桌上,像是回想起什么悲痛的往事。

      我将纸杯扔进垃圾桶,耸耸肩:“没有哦。没有先生的份。我忘记买了。”

      先生完全没生气,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电影票:“这样啊,那金苹果剧场的《情书》数字化重映,我恰好忘记和某位小姐邀约了。和谁去好呢——”

      话音未落,我猛地起身,用自以为最快的速度去够太宰先生手里的电影票,但他显然早就料到了我的反应,伸高手臂,戏谑地摇晃手腕,俨然一副游刃有余的讨厌模样。

      《情书》,1995年岩井俊二编剧导演的作品,在我出生前就已在大屏幕上无数次闪回播放。我在刷twitter时,偶然间见到欣赏的写手提起这部作品,于是在去年夏天,抱着“无聊的时候试试看倒也无妨”的心态点开了它——

      光影交错中,倚窗而立的白衣少年。

      手里的书本,泛黄的图书卡背后细细描绘的肖像。

      还有那片雪原。那大片大片纯净的雪原。

      我就此深陷那片雪原无法自拔,连同松田圣子的《青色珊瑚礁》和影片中的配乐《His Smile》都一并下载到Mp3里,尤其是后者,只要一听就仿佛整个人陷入雪中就此沉眠。之前我曾向先生表达过对影片里茫茫雪原和银白小樽的无限向往,没想到被他记在心里,如今当作要挟我的手段。

      直到我将风铃塞进他的风衣口袋,他才妥协似的放下手臂。我生怕他反悔,连忙将其中一张影票从他的指缝抽出,查看时间地点——下周日下午,横滨市中心的金苹果影院——正好有时间,不碍事,而且离我的公寓很近,走下坂坡再走几步就到了。于是小心翼翼地将影票夹入钱包里。

      “欸——这是什么,为什么要送我风铃?暗含诅咒摇晃一下就会死掉的那种吗?”

      “才没有那种要命的风铃。”我见他将风铃从盒里取出来,兴致盎然地戳了戳铃铛的主体,里面精巧玲珑的铃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这是我在清水寺周边的店里求来的,据说挂在家里可以招来好运。说不定能保佑先生自杀成功。”

      太宰听到这话又将铃轻轻晃了晃。虽然是现代工艺制成的瓷铃,但因为上面古朴典雅的花纹,总让人有种那铃声是从几百年前穿越而来的错觉。

      “所以,青森小姐是侦探社的前辈?”那边,我耳尖地听见敦在询问,于是抢在国木田老师开口之前回答了他:“不是哦,因为要去东京读大学,所以我没有办法为侦探社做事。但我起码算是半个侦探社的人,绝对不会做对武装侦探社不利的事情啦!。”

      敦点点头,没有再问更多。我难得在侦探社见到同龄人,而且几乎没有见过比敦更加温和的人了——虽然有时他温和得过分,好像容易走向自卑的极端——于是再自然不过的,我们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基本都是我将班里发生的好玩的事将给敦君听:谁跑步的时候偷偷用异能力被老师逮住了……大家用异能力开PARTY险些把教室用火点燃了……物理老师在黑板上写做功总公式时画出了个表情包……诸如此类。敦听说我所在的班级不过二十来人,是政府为未成年的异能力者特设班时,惊讶地问:“所、所以,青森也——”

      我点头:“对哦,我也有异能力。不过肯定没有敦的老虎厉害啦。”

      “稍稍有点好奇。”

      “要试试吗,敦君。”太宰不知何时离开他的座位走到我身后,笑眯眯地说,“虽然不算侦探社的成员,和子的异能力却属于侦探社七大不可思议之一哦。”

      敦的眼睛仿佛一下子迸射激光,几乎戳穿我:“请,请问这也有奖金吗?”

      “有吧,我记得。好像因为没人猜出来,所以一直在增长……到多少了来着?”

      “五十万。”正咬着棒棒糖晃晃悠悠从社长室出来的乱步先生接口。

      我被敦因贫穷而点燃的斗志逗笑了,好整以暇地托着下巴,幽幽地说:“其实……先生从前的职业这个猜测应该比我的异能力更值钱吧……”

      “可是我那天一口气说了一百多个职业,太宰先生都说不是——”提起这个,敦垂头丧气地说。

      我得意地咧嘴:“对不起,这个正确答案我是知道的哦。如果敦真的缺钱的话,我可以晚上偷偷告诉你,然后我们七三分就好啦。我七!”说到最后太过高兴,我还举起了手。

      “当着当事人的面,还真敢说呢,和子。”先生抬手拍了下我的脑袋,力道正好,“从这个问题设立出来的那天起,你就被排除在答题人之外了。”

      “其实如果没有奖金也可以,我真的挺想知道太宰先生以前的职业的。”敦遗憾地说。

      “这样啊……我猜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我在安慰人这方面一向不擅长,又因为挑起敦的好奇却不得不半路刹车而暗自愧疚。这时先生轻快地说:“敦君,有一样东西是其他动物没有而人独有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敦发出疑惑的鼻音。我似有所感,转头看向太宰先生时,见他像小孩子恶作剧成功一样,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冲我眨了眨眼。

      “是秘密啊。”

      ※

      那之后先生装作没听见国木田老师要求他写上周委托的汇报,拐走敦和我去吃午饭。我努力憋着笑,在关门的刹那听见钢笔被掰断的声音——估计刚刚才送给国木田老师的钢笔在未来某天也会以这般壮烈姿态牺牲吧。

      初春天气总是很好,云如同刚睡醒的画家信笔点缀的结果,将天地之间瞬间拉大。稀稀落落的黑鸟群自头顶飞过,只听得翅膀扑棱的声音,不知道是否是乌鸦。

      太宰先生饱含意味地说:“今天阳光很充足呢,和子。”

      “是啊。”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和敦君聊了太久,我现在感觉有点疲乏,“前几天看到书里写着,‘空中布满光波和光的涡流,像水泡那样闪闪发亮’。真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写出这样漂亮的句子。”

      敦对上我的视线,那模样欲言又止。我微微一笑:“为什么想成为小说家?因为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比文字更有力的东西了,敦君。甚至连拳头于枪口都不如它有力。我崇拜文字,就像基督教徒信仰耶稣那样。成为小说家对我而言就像迈上圣坛。”

      这些话自然而然地从我口中吐出,像是在吟诵,仿佛唱诗班的成员般虔诚。

      敦惊讶地张大嘴:“我刚才说话了?”

      我眯起眼睛只顾笑:“没有,可是你想这样问,不是吗?”

      我们来到先生常去的小吃店。先生与敦坐在一侧。我坐在两人对面,点了一份豚骨拉面。敦要了牛肉盖浇饭,先生则要的是超辣咖喱。热气腾腾的饭端上桌时,敦拿起筷子,匆匆说了句“我开动了”就迫不及待地将米饭和牛肉扒拉到嘴里。我与先生则一个嚷着好烫另一个叫着好辣,磕磕绊绊地开吃了。

      吃到一半敦抬起头,冲着我呜呜呜呜几声,我咽下面条,不确定地问:“你问我为什么这样称呼先生?”

      “唔!”

      “这个呀,其实是因为——”我不好意思地停顿片刻,想起了某些往事,“因为在我最无助最迷茫的时候,先生曾经引导我走向最为正确的道路。虽然大家对我都是很重要的人,先生的位置却是没有人能替代的。”

      “哇——和子能这么说,让我好感动啊!”太宰先生从桌对面猛地起身,握住我的双手,“呐呐,我最近新发现的河特别清亮,一起去殉情吧!”

      “才不要,最近作业多得写不完,连和国木田老师学体术的时间都没有了。”我因为双手被握住猛地心悸,连带全身抖了一下。初春即便阳光再和煦,我和先生两个人的手因为各自的体寒体质,也都冷得像冰。我压低声音让先生“正常”点——店里的人正因为他突如其来的“殉情宣言”看向我们。搞得人怪难为情的。

      “呜呜呜,噗呜——”敦的超大份盖浇饭还剩小半。

      “你问我和先生怎么认识的?”

      “其实我一直好奇,原来大家都能听懂敦君在说什么吗……”

      没人理会一旁挫败地碎碎念的太宰先生,我夹起叉烧,得意地一弯嘴角:“这个也是秘密。”

      敦发出可爱的挫败哀叹。我却下意识看向突然安静下来,若有所思的先生,或许和我一样,他因为敦的问话想起了那个傍晚。那个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傍晚。

      之后一直无话。慢吞吞地吃完饭,我瞅见敦舒服地摊在椅子上眯起眼睛晒太阳的模样,哪里像是一只老虎,分明就是邻家总在太阳下面摊开肚皮,被人挠一挠就会哼哼不停的大猫。见到他这样我也不怎么想顾及所谓修养或者形象,推开玻璃杯朝桌子上一趴,努力做出眼睛亮晶晶的样子望着太宰先生——虽然他正眉眼含笑地同服务生搭讪,握住女孩子的手甜言蜜语——我为什么感觉下一秒餐盘就要扣上他的脑袋了。

      从我第一次见到他,已经过去两年了。两年里我没怎么长高,他似乎也没怎么变。

      不,还是有什么变化了吧。

      想到这里我转动眼睛看向敦,正巧先生拍拍他的头问敦君你带钱了没有,语调温柔。

      敦宛如垂死病中惊坐起,惊恐地连连摇头,直到先生笑得满面春风掏出那个熟悉的钱包,才认命绝望地捂住脸。

      “我还蛮嫉妒敦的哎。”我冷不丁说。

      “唔。很明显吗?”太宰先生将空荡荡的钱包放回敦怀里,“我倒是觉得差不多。”

      “一点也不,差劲的太宰——先生——”我撇嘴拎起书包,猛地站起来,把还沉浸在钱包清零的伤痛里的敦吓了一大跳。见到他困惑惊奇的样子,我端起水杯将里面的白开水一饮而尽,朝敦君鼓起双颊:“真羡慕你啊,敦。能够被二十二岁的先生捡回来。”

      “哎?这和年龄有什么关系吗?”

      “十八、二十、二十二。”我假模假样扳着指头数,“放心,如果未来你觉得忍不住想杀了先生,你决不是一个人。因为你永远不会是那个最惨的。”我背上包,正准备转身时,被太宰迎面弹了一下额头。

      “和子,路上小心。”

      他这样说。

      我冲他做了个鬼脸,和脸上写满问号的敦挥手作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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