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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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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宸殿中匆匆一见,只不过是一晃神的功夫,并不及现下这般直直面对。
妙娘从轿撵上下车,曹巍便自然而然地上前搀扶。他手臂上还缠着纱布,未受伤的那只手仿佛轻轻一带,就将人稳稳扶住立在面前。
距离这样拉近,妙娘才发觉姐夫面容多了两分沧桑。大约是因为近来改朝换代,一朝新臣换旧臣,不管是朝野还是府中,皆有一大把的麻烦事等着,定然忧思烦扰。
妙娘立稳身子,稍稍仰头,唇边半点略显苦涩的笑意,盈盈下拜。
“将军。”
周围不仅有将军府的下人,还有宫中送轿的内侍,都在看着,她便规规矩矩地叫一声“将军”。
她刚刚弯下身子,就见面前的男人一双大手伸出,即刻将她扶了起来。
曹巍看着眼前身形纤瘦,头上缠着纱布,略显病容的姑娘,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是个行伍粗人,原就嘴笨,这时觉得她得以出宫回府,殊为不易,也很不真实。
倒是妙娘,即便数日不见,中间又是波折辗转,对曹巍也没显生分。反而见他没说话,抬手指了指他手臂上的伤,带着歉疚轻声问道:
“伤得可重?”
到底是因她受的上,于情于理,她都该过问的。
曹巍顺着妙娘的目光,看向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臂,须臾,摇了摇头,仿佛浑不在意:
“一点小伤,无碍的。”
一点小伤,无碍的。
这句话,总觉的有些耳熟。
妙娘禁住自己胡思乱想的神思,努力摒弃不该想的一切。
曹巍想到妙娘头上的伤,也指了指,问她:
“额上的伤?受苦了……”
男人的声音渐弱,语气中的疼惜不言而喻。
“我也无碍的。总归现在回来了,将军毋须担忧。”
“是,是啊。”
见到程妙笑起来,曹巍脸上也终于有了些笑意,含笑感叹两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将军府门前,低声叙话。曹巍身后将军府门中站着的全是府中的下人仆从,个个儿都在瞧着他们。妙娘正想提醒曹巍进门去,就听见管家先她一步说道:
“将军,大娘子一路回来定然累了,不如咱们早些进府去?”
曹巍这才反应过来,忙冲妙娘道:
“倒是我倏忽了,快,进来。”
夫妇二人多日不见,前时在明宸殿,又以为是一场生离死别。是以妙娘一回府,便被曹巍当成个含着怕化捧着怕摔的瓷人,不过从府门前走到房里,都要问她累不累。
应是早得到她要回来的消息,午膳早已备好,且格外丰盛。
曹巍带着妙娘到桌前坐下,又是一阵嘘寒问暖过后,才终于问出一个困扰他数日的问题:
“妙儿,这数日以来,你一直困在宫中?他们可有为难你?”
他说完,看向她额上的纱布,倏然觉得这个问题是个没用的问题。
显然,她在宫里过得并不好。甚至可能受尽苦楚。
可是不知为何,看到她头上受的伤,他突然就想到前几日传言郑心姮被新帝惩治,重伤额头,险些丢了性命。
郑心姮也在宫里,她也在宫里,这或许……
曹巍还未经细想,思绪就被妙娘陡然打断。
只听她说:
“不曾为难,姐夫,我这不是好生回来了吗?”
“在宫中的事……”
妙娘想起昨晚陆景湛走之前交代的话,斟酌片刻,还是说道,
“有些说来话长,总归是在郑太妃宫里。不过我有些乏,改日再说与姐夫听,好吗?”
闻言,曹巍忙道:
“这是自然,是我考虑不周,你既回来了,便不急于一时。”
妙娘见含混过去,忙笑道:
“多谢姐夫体谅。”
六月里骄阳似火,房门大开着,高照的骄阳照进来,落到女子如画的眉目上。她这样笑起来,仿佛病容骤消,明艳惑人。
一时间,恍惚天地失色。
曹巍顿了顿,才倏然伸出手,轻轻揉揉她头顶的发丝。
“傻姑娘。”
……
午膳过后,曹巍便送妙娘回房歇息。到了房中,刚落脚,却就被近卫钱江叫走。说是有了吴枫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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煜王陆景焕到明宸殿的时候,新帝正在批奏折。
李护从旁通报:
“陛下,煜王殿下求见,您看?”
握着朱笔的手一顿,须臾,淡声道:
“说我不在。”
“是,陛下。”
李护说完,正要出门到宫苑外去,一开门,却见陆景焕已到了门口。对方趁着他开门的功夫,侧身一闪,进了门。
还冲着长案前的新帝笑道:
“皇兄怎的如此不实诚,分明在这儿,却要骗臣弟说不在。”
陆景湛抬眼,瞥了眼进门的少年,没什么好气儿:
“门口的废物,给朕换了。”
“皇兄莫怪,倒是不关他们的事,臣弟翻墙来的。”
“你有事?”
闻言,陆景焕这才抬起手,晃晃手里的酒,说道:
“馋酒了,来与皇兄喝上两盅。”
长案前的玄衣男子闻言冷冷睨他一眼,似有不耐:
“你很闲?”
“琼州尚未开荒,不如你替朕分忧?”
“皇兄这是哪的话。”
陆景焕看了眼门边的李护,走到他皇兄近前,
“依臣弟看,皇兄之忧近在眼前,哪儿在琼州之遥?”
几乎在对方进门的时候起,陆景湛就猜到他的来意。此时听了这句话,更是明了。
不过是因为他放了程妙回去的消息传到对方耳中罢了。
陆景湛有些不耐:
“没什么正经事就滚出去。”
“皇兄!”
陆景焕早已习惯了他兄长的淡漠,毕竟他自小到大最敬爱景仰的便是他皇兄,即使在对方这儿碰了无数次壁,也能厚着脸皮继续赖在他面前。更何况,他从未见过皇兄对哪个女子如对小嫂嫂一般,自然知道她之于皇兄,有多重要。如今皇兄放她出宫回定远将军府,对小嫂嫂虽是好事,对他皇兄却不尽然。
是以,陆景焕一听到消息,便带了酒亲自上明宸殿来。
他干脆从旁拉过个凳子,坐到长案前,将手中的酒往案上一放,压低声音问:
“你跟……程姑娘,就这么算了?”
对面的玄衣男子眉头一挑,若有所思:
“不然?”
陆景焕倒是被这句反问问到了。思及皇兄与程姑娘之间的种种,他扪心自问,若是他设身处地,大约也没有法子。可皇兄现在这样问他,他便闷了许久,才终于试探着说出一句:
“不然皇兄与程姑娘和曹将军好好谈谈?”
他越说声音越小,似乎连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蠢得不行。
果不其然,听完他的话,陆景湛冷然嗤笑一声:
“还是这么蠢。”
然后又低低自喃:
“朕问你做什么?”
“那……皇兄是想通了?所以才送她回去?”
“……”
“陆老九,你知道朕现在如何想么?”
“臣弟愿闻其详。”
“朕想让你立刻,从这里消失。”
陆景湛说完,连让对方继续说话的机会都没给,径直喊了临风将人赶出去。
少年被拉着出门,还不忘喊着:
“酒就留给皇兄了!”
……
待到陆景焕被临风拉走,整个前殿又安静下来,才听陆景湛转头对立在门边的李护说道:
“你一直看着朕做什么?”
李护诚惶诚恐,忙俯身:
“奴才没有,奴才不敢。”
“哦?”
“奴、奴才也有些不解。”
不解的大约是程妙的事。陆景湛不消想就知道。
他若有所思,须臾,却答非所问:
“凡尘俗人,总会在意些东西。在意的东西得不到,才愈加疯魔。曹巍从前百般算计,如今,还想独善其身么?”
今日种种,早已布局。放程妙回将军府,也不过是其中一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