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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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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晚风穿堂过,将榻边的幔帐吹开,帘帐便漾起,有如一道道翻涌的涟漪,摇摆不定。榻上男女皆着薄薄寝衣,相对而坐,目光交缠。整个殿中,因为他们这般于帐中对坐,弥散着暧昧的气息。
妙娘见陆景湛许久未曾回应,又忍不住唤他一声:
“六郎?”
声音落下,才忽地发觉对方的目光正直直落在她露出来的手腕上。妙娘有些不明所以,不知对方为何突然这般。
又忍不住去细想自己方才有无哪个字说得不对,以至于惹了对方不悦。
古人说伴君如伴虎,果然诚不欺我。
良久,才听见对方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东西呢?”
“什么?”
妙娘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问的摸不着头脑。
男人的眉头皱的更甚,闻言反问回来:
“你在问我?”
妙娘一门心思都在她的谋算上,一时间委实想不通对方为何作这般表现,见其如此这般,头脑飞速运转,想出一个对策。
是以,下一瞬,便故作嗔怪道:
“你若是不愿便直说,我绝不会缠你,何必这般故作姿态?”
她说完,还预备抽回自己握着陆景湛的那只手。不过对方比她反应快得多,在她抽回手之前,就已经一把将她的手拉过去,利落地推开她的袖子,目光疾疾上下逡巡。
不过一整节光洁的手臂上,什么饰物也未曾得见。
陆景湛抬起头,神情难辨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在妙娘反应过来之前,放开她的左手,扯过右手,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动作。推开袖子,在手臂上逡巡一圈。
还是,什么也没有。
妙娘被他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又听对方隐含怒意拔高了声线道:
“我问你东西呢?”
没来由被对方这么一闹,妙娘原本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正思索之时,却见因为对方伸出手,露出的右手腕上赫然带着的一根红线。
猛然间,某种念头升上来,可是妙娘始终有些不大敢信。
那根红线……他问的是那根红线么?可是那么个东西,真的值得他如此这般么?
男人的耐心告罄:
“说话啊!”
妙娘只好试探着问:
“你是说那根红线?”
“……”
“不然呢?”
陆景湛的目光不无探寻,直直看过来,仿佛要刺进妙娘的眼底,
“不是说要和朕好好过么?你的红线呢?”
被他这样一问,妙娘一时哑口无言,愣了愣,才问:
“这……有那么重要吗?”
“有那么重要吗?”
男人不敢置信地重复一遍妙娘的话。
“你还记得当年说过什么话么?”
“我……”
妙娘回过神,讶于对方失控的情态,有些无奈,
“从前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们过好以后不就好了?”
“……过去了?不重要?程妙,你就是这么觉得的?这就是你的心里话?”
陆景湛哑声说着,俊隽的容颜写满了难以置信。他甩开程妙的手,怔怔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系着的红线,忽地觉得有些可笑。
原来他看作珍宝,不忍亵渎的东西,在她眼里,就是这么的,一文不值。
呵。
他到底在执着什么??
“可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再怎么样,也回不去了,不是吗?”
妙娘见对方不虞,知道自己现下唯有讨好他,才能有安生日子,是以只能耐下脾气,稍稍凑近一些,软声说着,
“六郎,我都已经想通了,我们为什么不能往前看呢?”
“住口!!”
眼前的男人似乎怒气上涌,已然忍不住,扬声便叱责出来,吓得妙娘愣在原地,一时不敢再开口。
而陆景湛再度开口的时候,声音中便不无讥诮:
“巧舌如簧。程二姑娘还是一如既往会哄人。”
“六郎……”
“别这么叫我!!”
陆景湛一把掀开妙娘扯住他衣摆的手,力道之大,几乎将娇弱的姑娘掀翻。
他又低头,怔怔看着手上的红线,须臾猛地伸手一把生生将红线扯断。
那根红线太细,几乎勒破了手臂上的皮肤。
红线被血色浸染,更显殷红。
他冷冷瞥过程妙一眼,然后便拿着红线,缓缓搁到榻边的红烛之上,将那根昔日视若珍宝的红丝线,缓缓烧作灰烬。
妙娘就这么直直看着对方这一系列的动作,仍保持着被他掀倒的姿势,久久未曾言语。
直到那根红线彻底化作灰烬,男人脸色愈加阴鸷地转过头来,看着她的时候,妙娘才近乎崩溃地问了一句:
“你说要我和离,跟着你,我都已经答应了,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
她抗拒的时候,他便非要强迫于她;她伏低做小事事顺从的时候,他又要捧着她。现在她服软了,松口了,也愿意陪他一起,愿意和离了,他又在意起从前那些虚无的事情了。
过去的事情,即便再如何在意,又能如何呢?
他一向是理智的人,今日这般做法,焉知不是刻意为难?
妙娘有些崩溃地觉得,也许这就是他真正给她的惩罚。他就是要让她怎么做都不对,就是要让她殚精竭虑夜不能寐……
或者……还是说,他是真的很在意从前的事情。
妙娘不敢信。
他问她记不记得给他系上红线时说过的话,她记得的。甚至可以一字不差地记得。
可是那时候半真半假,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我要你怎么样?嗬。倒是我叫你为难了。”
男人几乎咬牙切齿,
“程妙!朕不需要你虚情假意。”
陆景湛干脆起身,一把将妙娘扯下榻,指着殿门口,冷声道:
“滚。滚回去做你的将军夫人。”
男人怒气不打一处来,一看到眼前这张脸,便忍不住去思及从前种种,又不免想起,她方才是怎样一副全不在意的神情。
陆景湛恨恨看着程妙,故意似的:
“别高兴得太早。也别急着谢恩,朕让你回去,可不是让你好好跟曹巍过日子的。”
“你究竟要做什么??”
“朕要做什么无须向你报备,你只要记住两件你该记住的事。”
“……什么事?”
男人的目光落到妙娘身上,上下轻移。
“第一,不许让曹巍碰你。曹家自有人盯着你,朕也会亲自检查,懂么?”
程妙猜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可她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什么亲自检查?她拧起眉,瞪着他:
“那你将我扣在宫里不是更合你意?”
对方却并未理她的茬,只自顾自继续说:
“第二,朕令你进宫,你便要随叫随到。”
“为什么???陆景湛,你到底要做什么?”
“少废话。若是你有违任何一件,朕只好,叫程老夫人亲自督导你。”
程老夫人……
还有几个程老夫人。陆景湛说的,自然是她娘。
这话的意味再明显不过,显然是要用她母亲来要挟于她。
就这么一瞬间,妙娘突然明白过来。他这一连串的做法哪里是突然想出来的,明显是早有预谋,甚至可能就连姐夫今日会来救她,也全在他的预谋之内。
只不过,妙娘一时还想不通,他到底要做什么。只知道他搬出了她母亲,她不敢用母亲的安危去赌,别无他法,只能屈服:
“我全听你的,别打我娘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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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宸殿的最后一夜,妙娘如之前一般,宿在内殿外间的小榻上。与陆景湛只有一墙之隔。
而他也果然如她所料,想来是早有预谋,第二天一大早,便有人送来整洁的外命妇服饰,替她梳洗整装。然后一路乘着小轿出宫,直奔定远将军府。
从睁开眼,到离开紫微城,妙娘这一日都没再见到陆景湛。
只是听到李护转述的陆景湛的口信——
“别忘了昨日说的两件事。”
“明日清早,御花园,不见不散。”
除了口信之外,留给妙娘的,还有一块玉牌。
大约是进宫的令牌。
……
妙娘手里握着陆景湛给的玉牌,一阵阵怔然出神。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她姐夫曹巍已经站在门口等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