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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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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朗星稀,长空如幕。
上京城朱雀大街旁边的一个小巷子边上,房屋的影影绰绰下,两个高大的男人躬身站着。
曹巍看了一眼前方并无异样的街道,皱起眉头,倏而又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近卫钱江,有些不耐地说道:
“那线人的话可准?都等了这许久,怎么也不见人影。”
他们晌午过后从将军府出来,便一直在朱雀街旁边的小巷子蹲守了。一直等了大半日,到现在已经入了夜,却还是没有见到吴枫的踪影。
沉稳如曹巍,现在都已经不耐烦了。
一旁的钱江见状,隐在黑暗里的手默默抬起来,擦了擦额角上的汗。
谁能想到主上会给他派一个这么难的差事?让他拖住曹巍,一整夜不能回将军府。曹魏又不是傻子,即便拖得了一时,谁又知中间会不会有什么变数。
若是因此让曹巍察觉了,反倒才是得不偿失。
可是没有办法。这是钱江归顺他家主上以来,主上给他的最重要的一个差事。所以尽管知道一不小心可能就会暴露,钱江还是硬着头皮办差。
此时他便低声宽慰似的对曹巍说道:
“将军莫急。那线人一定是靠谱的。属下听线人说过,吴枫最近大约是和秦王府扯上了关系,他之所以频繁经过朱雀大街,正是因为要经过这里,进到秦王府后院。所以将军不用担心,只要我们在此蹲守,一定会等到吴枫的。”
钱江这些说的倒都是真话。只不过吴枫和秦王府搭上关系这件事,也是主上早前派人安排。
他记得主上差人吩咐过他,程妙回将军府之时,就是曹巍再见吴枫之日。
所以现在将此事说出来,也并无什么大碍。
程妙回将军府,和曹巍再见吴枫这两件事情,许是有着重要的联系,但是那些事情就是主上的事了,与他们这些底下的小卒没有什么关系。主上自然也不会将重大的事情告知于他。
钱江的话音刚落,似乎还想再说一句什么话来继续稳住曹巍。
可是还没等他再次张口,便只见身旁的曹巍神情一凝,目光聚集到不远处的一个地方,钱江跟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便见一道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待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曹巍已经飞身前去,他轻功了得,几乎片刻间,便快要不见踪影。
见此情状,钱江连忙紧跟其后,一路追赶。
而那道身影也在曹巍起身的一刻便发现了他们的存在,亦是即刻飞身而出,向着另外一个方向死命逃跑。
他们三人都是会武之士。夜晚的朱雀大街又没有什么太多行人。是以,不出片刻,几个人便已经跑出去大半条街。
夜色渐渐深沉,一直过去了好久好久。钱江已经觉得快要精疲力尽,再跑不动的时候。他前面的曹巍却突然抓准机会一个箭步飞身上墙,又借着墙的力往前一蹿,登时上前一把扯住了跑在前头的吴枫。
一整串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追了大半夜完全没有折损他的半分体力似的。
钱江追过去的时候,曹巍已经一手按着吴枫的领口,将对方紧紧按在墙角。他冷声问:
“你跑什么?”
吴枫原本是曹巍最亲信的副将,此时两人这般情形下相见,似有些不同。
吴枫听到曹巍这句话,却只是别过头去,并没有开口回答。微弱的月光映照下,隐约能够看到吴枫面上露出不屑的神情,像是连多一句话也不想和曹巍说。
曹巍的不悦显而易见:
“说话!”
“你这匹夫,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此般态度本已十足冒犯,可闻言,曹巍却怒极反笑:
“跟我没什么好说。跟秦王有什么好说是吧?”
他声音很冷,直白地戳破对方。
听到这句话,吴枫终于开始正视自己眼前的人。他顿了顿,才终于僵着脸开口问道:
“你此话是何意?”
“我这话是何意你的心里还不清楚?现在在反问我?今上手眼通天,秦王百足不僵,若非你替秦王做事,得他庇护,就上京城里,你以为还有你的容身之处?”
曹巍说着,垂眼瞥了一眼吴枫右手上的伤疤,有些意味深长。这些时日许多事情浮出水面,他大约也能串联起来,吴副将手上的伤,想来和今上脱不了干系。
曹巍的父亲曹老将军和吴枫的父亲早年便是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到了曹巍接管曹家军,吴枫从军之后,他们两个人便又从幼时的玩伴也成了一同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兄弟。曹巍从前虽不与六皇子为伍,却更不与秦王同伍。
此时知道吴枫被放出来以后不回军中,反倒与秦王扯上关系,自心中不忿:
“难怪不肯回军中,原来吴副将是另攀了高枝。”
“曹巍!”
吴枫被他这几句话激怒了,抬起手,指着他便道,
“我原以为你只是个有勇无谋不识泰山的匹夫罢了,却没想到你如今是一个贪生怕死,卖妻求荣的狗贼!是,我是替秦王做事,可那又如何?你觉得秦王阴险狡不屑为伍,可他也总比你这个贪生怕死的鼠辈强的多!”
……
攥着吴枫领口的手力道紧了紧。
“你再敢胡言?!”
“怎么,要杀了我?”
吴枫虽被曹巍制住,可是曹巍的手臂昨日在明宸殿受了伤。此时被吴枫发觉,他抓住空档施展拳脚,倾刻间又与曹巍缠斗在了一处。
跟在后面一直在等着的钱江原本想上前帮忙,不料却被曹巍一声喝退。
曹巍和吴枫两个人又是过了几招,曹巍受了伤,加上那吴枫也不知为何,每每都是致命的招式。几个回合下来,竟然是吴枫占了上风。
站到上风以后,他却并不再接着打,反而金蝉脱壳。飞身几步又隐于黑暗中去了。临走之前,也只是留了一句:
“曹巍!新帝窃位,你还是莫要从贼!王爷看得起你,我看你不如跟着王爷的好。”
话音消失以后,吴枫的人也不见了踪影。钱江原本还想上去追,不料却见曹巍已经停在原地,并没有要追上去的意思,见他要追还伸手拦住他,低声道:“不必了。”
“将军,这……”
曹巍暗暗攥紧手中刚刚缠斗中吴枫递来的纸条。
“走!”
他们方才是一路追着吴枫而来。
此时吴枫走了,两人才注意到周围。原来方才的一阵飞奔,已然让他们从上京城中心的朱雀大街跑到了京郊之处。
须知京城地广,即便是乘着马车从朱雀大街到京郊也需要大半个时辰。他们这样精疲力竭徒步走回去,还不知道要多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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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的时候。
天色已经蒙蒙发亮,眼见着就要到了官员们进宫上朝的时候。
这一整夜,程妙恍恍惚惚半梦半醒,始终没有等到曹巍回来。
倒是等到了另外一个消息。
“砰砰砰……”
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彼时程妙正躺在榻上,她睡得很浅,听到声音几乎瞬间就惊醒了。
开口温声对门外说道:
“是姐夫回来了?快些进来,更深露重,莫着了凉。”
没想到她的话说完,听到的却是另外的声音。
一道熟悉的女声,是小婵:
“大娘子,大娘子!不好了,咱们家老夫人发了高热。一天一夜都不见退烧。大夫也找过几个,却始终不见好。您还是快去看看吧!”
“什么?!”
程妙今日第一日回到将军府,还来不及去程家看望她的母亲,本想着第二日一大早就去家里看看母亲的近况,未曾想,还没等她过去,就听到了这样一个消息。
妙娘一时又惊又急,一边匆忙起身,一边问道:
“现下什么情形?还不见好?既然是高热一天一夜,消息为何才传到我这儿来?!”
“回大娘子,传话来的那人说是老夫人觉得大娘子第一日回将军府不便去探望她。这才强拉着不让人过来传话,此时是那传话的人,见到老夫人睡着了,才偷偷过来给大娘子传话的。”
小婵说着,知道程妙醒了,便推门进屋,伺候她穿衣梳洗。
主仆两个人都是动作麻利的人,不出一会儿的功夫便已经穿戴整齐。又叫了小厮驱来马车。
一直到出门的时候都没有见曹巍回到将军府来。
不过程妙此时知道了程老夫人高热不退,实在无暇担心姐夫为何夤夜不归,只一心想着快些回去看看母亲的情形。
心里暗暗祈祷着母亲千万不要有事。
新帝登基,却并没有大动官员。甚至就连从前算计过他的丞相也没有被撤位,是以相府现下依旧,程茂也依旧要上朝。
程妙被小婵扶下马车。快步走到相府门前正欲进门的时候,恰好撞见了正要出门上朝去的程茂。父母两人对面相见,程妙却连一句话也顾不得说,只弯身行了个礼便匆匆转身直奔着成了夫人的住处而去。
这么一路急急跑过来,仿佛连多和父亲说一句话都是耽误时间。可此时站在了母亲房门前,程妙却迟迟不敢推开房门。
自从陆景湛登基以来,虽未过去多少时日。可是这中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让人始终有一种时过境迁的悲凉感。
程妙一直到现在都记得,当年她还委身在陆景湛身边,谋算的事情还没有被揭穿的时候,母亲曾经挽着她的手,一片慈爱地说:
“郑氏一族虽然跋扈,可这郑贵妃的儿子六皇子倒是个好的。你日后嫁作六皇子妃,即便郑贵妃有些刁难,想来六皇子情深意重,也会待你好的。”
那时候妙娘和陆景湛的事情,上京城中人人皆知。母亲自然有所耳闻。那时候她还觉得陆景湛堪当良配。后来妙娘东窗事发,不得已要给姐夫续弦的时候,母亲还很是为难了一阵。
短短几日,经历了众多变故。再见到母亲,程妙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表现。
“大娘子?”
似乎是见到陈妙一直在发愣,未曾推门进屋。一旁的小婵不禁开口问道,
“夫人就在房里,大娘子怎么不进去,您不是一路急着赶过来。”
妙娘这才从旧时的记忆中回过神来。他转头看了一眼小婵,眼中的神情让人读不透。不过片刻又收回目光,并未多说,只是径自抬起步,向着门边走去。
“母亲。”
“妙儿不孝,母亲生了病,妙儿却未能侍奉左右。”
说这些话的时候,程妙的声音已然染上了一丝哑。
此时,躺在床上的程夫人面容瞧着有些憔悴,不过精神倒还是可以。
夫人半睁着眼,轻轻握住了程妙的手,温声安抚着:
“娘的好孩子。你受苦了。可惜娘人微言轻,四处打探也始终不得法门,寻不到你。他们都说,你被新帝扣在紫微城里。苦命的孩子,你可尚且安好?”
“娘!我没事的。不曾有人为难我。那些事情都不重要,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医好娘的病,药已经熬好了,妙儿现在就喂娘喝好不好?”
年幼的时候妙娘也身子娇弱,是母亲和姐姐一粥一饭辛苦喂养长大的。现在她长大了,能庇护她们,能照顾她们的时候,她们却一个个都要离他而去。
程妙努力让眼中的泪缩回去,她已经没有了姐姐,不可以再没有母亲了。
婢女将成程夫人的药端过来递到了程妙的手上,程妙先是将药碗搁到一旁,这才轻轻将夫人扶起来,在她身后垫上一个大大的引枕,又重新端起药碗,轻轻将药吹温:
“娘,吃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