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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立威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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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见程妙这两日委实有些憔悴,又或许知道长夜一过就将变天,叫人没了多余的心思。总之,这晚曹巍只是将妙娘拥在怀里,在她发间浅吻几下,便拥着她入了眠。并未再拉着她行周公之礼。
次日一大早,程妙就被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的声音吵醒。
她的睡眠一向很浅,星点儿声音就要被惊醒。是以即便曹巍已经躲在旁边的耳房里放轻了动作穿衣,还是将妙娘吵醒了。
她披上外衣,将半散的丝发拢一拢,就趿着鞋,往耳房去。
走到耳房的时候,曹巍正在系衣裳的盘扣。瞧着动作略显笨拙。他穿起行军的甲胄军靴行云流水,偶尔穿起这样斯文的衣衫,倒是不大习惯。
程妙没说话,径自走上前。伸出一双水葱般的玉手,从男人手中接过盘扣,轻巧地系上。
一颗,接着一颗。
姐夫的身量要高出她许多,盘扣在他肩胛处,她就要艰难地踮着脚去系,略有些吃力。曹巍担心她摔着,便伸手在她腰后托着。
两人这般情形,从旁看去,莫过于恩爱和美一对眷侣。小婵原本打了水端进来,此时见了这情形,忙悄声退出去,不忍打搅。
男人按在她腰际的手一紧,将人勾得贴在他胸膛。待到两人贴的更近,才细细端详着她的面色,问:
“昨夜睡得不好么?怎的脸色倒还不如昨日了。”
妙娘闻言,讪讪垂下头,只低声应答:
“姐……将军这一回要将我和玉姐儿安哥儿都送到相府,想来事态紧急,将军这一去,妙娘自然要担心的。”
“当真?”
“自是真的。妙娘夙夜忧叹,卧榻难寐。”
男人的下颌搁到妙娘的发顶,放低了声安慰似的:
“好姑娘,别怕。”
洗漱整捯的时候,夫妻二人又闲谈几句,不过两个人各怀心思,都聊的有些不对味。也就并没有再多说。
一直到上马车之前,才说了一句“称呼改不过来还是叫姐夫吧,叫将军倒显得更生分了”。
曹巍原本是打算骑马的,不过看妙娘脸色不好,便破天荒上了马车,与她坐在一处。
未料马车还未动,曹玉和曹安姐弟俩说什么也不跟奶娘一起做后面的马车,非要过来与程妙和曹巍挤着。妙娘见他们俩闹得欢,忙掀开帘子让小婵将孩子抱进来。
这姐弟俩一进了马车便往程妙身边钻,见了她这个姨母,倒是比见着亲爹还亲了。
两个孩子又是一个劲儿“小姨、小姨”叫个不停。他们两个生得更像程妙的姐姐多一些,程家姐妹俩原本就生得相像,一双姐妹玉立亭亭美名远播。这样看起来,这两个孩子倒是既好看,又与程妙相像。
若不是程妙年纪尚轻,还没满十六,少不得旁人要将这两个孩子认成是她亲生的。
见着两个孩子与妙娘感情这样好,曹巍冷峻的面容也缓和些,笑着逗孩子:
“你们两个,怎么就知道缠着你们小姨?”
曹巍冷面威严,孩子们一直有些怕他,他们听到他的话,反而更往程妙身上贴。
两个孩子年纪都很小。玉儿四岁多一点,安儿才刚满三岁,糯糯的两小只,往怀里一趴,软的程妙心都要化了。
玉儿这小姑娘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听到曹巍这话,脱口而出:
“玉儿想让小姨喜欢我和弟弟,小姨喜欢我们就不会再生弟弟了,爹爹也就不会有了别的弟弟不喜欢我们了!”
这么小的孩子,说话也只是说个囫囵。即便懂事得早一些,又懂什么呢?懂得了她说的这些话的意思么?
程妙越听越觉得不对,倏忽偏过头,目光与曹巍的对上,两人俱是皱着眉,若有所思。
她拍拍玉儿的脑袋,温着声,循循善诱:
“为什么呢?”
“玉姐儿乖,告诉小姨,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玉儿听到这些话,大约是被人嘱咐过不准说,这时便紧闭着小嘴,怯生生看着妙娘和曹巍。
程妙又轻轻替她理理碎发,凑近些接着问:
“告诉小姨,小姨就答应只疼咱们玉姐儿和安哥儿,好不好?”
女子美丽的皮囊,最容易惑住的,除了男人,就是孩子了。
对着程妙柔和的目光,玉儿终于忍不住结结巴巴吐出几个字:
“是……是郑姨娘教玉儿说的。”
说完,小姑娘忙伸出小手拽紧妙娘的衣袖,一下下摇着:
“小姨别生气,玉儿再也不跟郑姨娘玩了……”
“没事,小姨没生气。玉姐儿乖乖坐好,大人的事,都跟你们小孩子没关系,知道吗?”
程妙将玉儿抱到自己膝上坐着,趁着这时候马车还未出发,仍停在定远大将军府的门口,她掀开车帘,稍扬了声喊了小婵过来。
“大娘子有何吩咐?”
“照顾玉姐儿和安哥儿的奶娘呢?将她们叫过来。”
“正坐在后头的马车里,奴婢这就去给大娘子叫来。”
落下车帘以后,妙娘发觉身边的曹巍正在看着她。眼神中似乎带了点儿问询的意味。
妙娘方才对着玉儿时的温柔神情早已一扫而空,此刻冷着脸,颇有几分威严。赶在对方问之前先开了口:
“内宅小事,毋须姐夫烦扰,交给妙娘就好。”
她在家时,也是持印掌家的,偌大的相府内院,姨娘众多,照样被她治的井井有条。
妙娘性子冷,狠起来六亲不认,处理事情有几分雷厉风行。
刚刚嫁到将军府,她原想先缓几日,没想到有人迫不及待上赶着犯到她面前来了。
“妙儿预备怎么处置?”
“姐夫知我是容得了人的,到我跟前儿恶心我,我倒是不在意。只是,这主意都打到孩子身上了,姐夫三媒六聘我做将军府的大娘子,想来不是叫我当个摆设的。这一遭,我是不想管也得管了。”
闻言,曹巍没说话。
恰好这时小婵带着两个奶娘过来。那两个奶娘听闻是府上新主母召见,一脸喜色,预备了一肚子好听的话正想巴巴儿说给妙娘听呢。
可惜还没等她们开口,程妙就先一步说道:
“不必行礼了。服侍小主子还敢这般不尽心。来人,将她们二人拖到后院去,各打二十板子。叫后院所有人都给我去看着,小婵去数着,不打完,今日我也不归宁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唇边还噙着一丝冷然笑意,声音又略显凌厉,愈发叫人觉得不怒自威。
周遭很快便响起两个奶娘的哭求声,两个孩子吓得缩在程妙怀里不敢出声儿。其他下人们头一回见着新主母的厉害,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等着看妙娘如何进行下去。毕竟这将军府里,绝对权威还是将军本人,若将军不跟新主母妇唱夫随,即便这新主母再厉害,也掀不起个水花儿来。
程妙年纪小,又初来乍到,这些人下人自然不可能打心眼儿里服她。所以她方才才说出那几句话,将她自己摆在不容置喙的位子上,让姐夫觉得他不顺着她倒是他的问题。
现下程妙要做的要说的都已结束,就看她姐夫是如何决断了。
曹巍倒是一如程妙所料,待到她的话说完,就听他浑厚的声音响起来,威严万分:
“吴副将!”
车外马上有人铿锵应答:
“末将在!”
吴副将……
这个人,程妙记得。这人不就是上元节那夜,当着陆景湛的面,戳破她谎言的那个副将么?
还未待程妙多想,她很快就被身边曹巍的声音拉回现实。
只听他吩咐这个吴副将:
“你亲自行刑,叫后院所有人,包括郑氏,一并看着。”
“末将领命!”
等到吴副将带着军士将两个奶娘往将军府拖的时候,妙娘掀开掀开车帘,往外瞧了一眼。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这一眼。这一眼看过去,原本就要收了。只是未曾想,那吴副将原本是背着身的,可却突然又转过头,看了妙娘一眼。
那一眼很怪,说不出的怪。
那眼神略有些复杂,妙娘只隐隐能觉出对方眼神中的轻蔑。这个吴副将,上元节那夜对着陆景湛说的话,听起来也对妙娘颇有敌意。
只是,妙娘实在想不出,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个面也没见过几回的吴副将。
待到她放下车帘,垂头去哄怀里的两个小家伙的时候,却倏忽听到身边有人失笑。
“姐夫笑什么?”
女子清凌凌的眸子对上男人的,曹巍愣了一瞬,旋即笑意更甚。
爽朗的笑声在马车狭小的空间里回响,直笑的妙娘要恼了,才听他说:
“我是笑程二姑娘果真厉害,处事果决利落,比小时候更唬人,实在有乃父之风。”
“姐夫是在夸我?”
“自然是。”
妙娘默了默,两手捂上玉儿的耳朵,终是说:
“她若不上赶着来招我,我说不准让她再好过两日。可那郑氏骄纵恣睢,无法无天惯了,玉姐儿还那么小,就教她那些乌七八糟的,这口气我咽不下。若姐夫因此觉得我是个不好相与的,我也无话可说。”
原本她与郑氏一族隔着血海深仇,郑氏落到她手上,依她的性子,就绝计不可能善了的。
从前妙娘想寻个机会,让那该死的人给她姐姐陪葬。可现下,她改变想法了。或许,留下来慢慢折磨,更能解她心头之恨。
程妙这话说完,曹巍未置可否。
许久,才冒出一句:
“若你姐姐有你这般心性,当初也不至落到那般下场。”
这回换做程妙沉默良久,艰难吐出一句:
“姐姐随了母亲,性子软,没少被人欺负。”
不管是在娘家,还是在夫家。
她说着,又忽地觉得有些欣慰,低低笑道:
“姐姐若知道姐夫时时念着她,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妙娘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姐夫都已经成了夫君,她成了这出戏中不可或缺的人物,可她却总还是能置身事外,总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
仿佛只要看到姐夫还念着姐姐,就心满意足了。
这一场闹剧结束后,将军府的马车就马不停蹄赶往了上京城城郊的静安寺。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一路上马车颠簸,妙娘总觉得心绪不宁,心思越来越乱,总觉得,前方有什么不好的事情等着她。
可是,她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