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诸事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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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的云霞随风过境，压在上京城郊，香叶山上最大的一间寺庙，静安寺的上空。
所以此时此刻站在静安寺中抬头看，一眼看到的是极明媚的天。可你不知下一瞬，是会继续放晴，还是疾风骤雨倏然过境。
一切，都是那么的叫人捉摸不透。
或许天机，本就不是凡人应该窥测的。
静安寺原先是建在香叶山的后山，世代香火充盈。后来寺中的某位住持算出建寺的位置不利，便将整个寺庙在阳面重建。后山的静安寺旧址一开始的时候还僧人时时打扫，天长日久，那里也没人居住，便不再打扫，算是荒废了。
此时，这四处挂着灰尘蛛网，久未见人烟的禅房里，却不知何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多了一行人。
个个穿着黑衣，遮住大半张脸。
一眼看过去，皆只瞧得见眉眼。
这一行人穿的衣裳皆是一样，可几乎不消分辨，一眼看过去，便能认出为首之人。
只见那人负手长身而立，眉目英朗，一双眼睛泛着泠泠的光。左边眉上长着一颗褐色小痣，衬得人丰神朗俊。
他立在一边，漫不经心地静听着下属低声汇报：
“袁大统领已执将令在五军大营点兵，袁大统领亲率精兵拦截定远将军曹巍。酉时三刻，大统领手下的几位副将凌越、邵誉、周岩三人会各率领三千部卒分别从东门、西门、南门三面进军紫微城，将北门留出，三方人马一同围剿，将秦王逼至北门，届时殿下带人于北门设伏，生擒秦王。”
“对外只需称秦王巧趁圣上弥留之际，假传圣旨，不顾手足，枉念人伦，意欲将殿下除之后快。殿下被逼上绝境，幸得蒙大统领接应，共诛乱党，匡扶正义。”
“另外，我们的人已经将秦王府、程相府、定远将军府及其他几家府上暗中包围，只需今夜事成，便将这些人的家眷尽数控制。”
他们说了许多，陆景湛一直暗自听着，未置可否。听到这一句的时候，却倏然开口淡声说了一句：
“定远将军府就不必了。”
此言一出，几个下属面面相觑。
一直跟在六皇子殿下身边，他们又谁人不知他们殿下与定远将军那位新夫人的干系？此时大业成就在即，在场这几位皆是陆景湛的心腹，此时，便有人忍不住开口委婉劝道：
“定远将军与程相一脉，乃帝党核心要员，虽未必会支援秦王，可势必不会与殿下玉帛相待，兹事体大，还请殿下三思。”
见陆景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并未说话，有人实在按捺不住点明出来：
“殿下先成大业，届时定远将军阖府上下，包括那位夫人，还不是任殿下鱼肉！”
他们还想再说，不过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陆景湛眼神扫过来，冷然嗤笑一声：
“什么时候废话这么多了？”
众人的目光皆落在陆景湛身上，听着他慢条斯理不以为意地说：
“包围程茂府上就够了，定远将军，也配？”
“那，郑家表小姐还在定远将军府，用不用……”
话未说完，就被陆景湛截断：
“她为进将军府费尽心思，你非要带她出来作什么？”
他倒是真想看看，这定远将军府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好去处，让她们一个个都没命似的往里钻。
气氛变得微妙，众人悉竖耳静听。将陆景湛言语之间的轻蔑尽数收入耳中。
“还有，方才那些什么匡扶正义之辞也不必说。”
陆景湛眼皮一掀，淡声缓语，叫人听不出情绪，
“无非是做儿子的，想见父皇最后一面罢了。”
闻言，几人齐声：
“殿下明鉴！”
他们原先想的那番说辞，说出去好听是好听，却总有些冠冕堂皇的意味。
倒不如殿下这番更为恳切。且他们殿下这理由听起来便是身为人子，为见父亲一面铤而走险冒大不讳，轻轻巧巧就将秦王架于残害手足假传圣旨不仁不义的炭火之上。
毕竟，现在圣上病重，谁也说不好这圣旨，到底是不是圣上的本意。
正在此时，有影卫进门报信：
“殿下，前院静安寺，有香客来了。”
这个“前院”说的就是现在静安寺沿用的寺所。
有香客前来这点儿小事自然不消特意来通禀一趟，想来这来的香客并非寻常人，许是有碍大局之人。
是以，当即便有人问到：
“可看清楚了是何人？”
“来人乃是定远将军曹巍。”
“曹巍？”
“正是，还带着家眷，瞧着真是来上香的。”
一说到“带着家眷”所有人的目光又不约而同悄然望向陆景湛，见他神色无异，才稍稍放心。
试探着问：
“曹巍来了静安寺，殿下您看？”
他们说话的时候，被称作殿下的男人正透过破败的窗缝往外看。闻言，他伸出手，指尖在窗棱上揩了些灰，面无表情道：
“碍眼得很。”
“知会袁平，提早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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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远将军府的马车停在静安寺的门前。
曹巍先一步利落下车，然后将曹玉、曹安两个孩子一个个抱下去，交给一旁的婢女。
程妙预备下车的时候，他还站在车前等着。一见她掀开车帘出来，径直伸出手扶着她的手臂，轻轻巧巧就将人带下了车。
待到在地上站定，妙娘忙规规矩矩站好，并不倚着曹巍。
“多谢姐夫。”
妙娘发现，其实，姐夫对她的照顾好像已经刻进骨子里了。旁人长于行伍，兴许真是不拘小节的粗人，可是姐夫好像委实不同。他话不多，心思却周密，对她的照顾总是无微不至。
不只是他们成婚后，以前，在姐夫还真的只是姐夫的时候，他也总是很照顾妙娘。
嘉和四十五年春天，姐姐还在，妙娘跟着他们一家一道去京郊采风。
不知哪来的野马脱缰，电掣风驰，直冲门面，妙娘弱质女流，闪避不及，是姐夫为了救她抬手挡住马的前蹄，还故作轻松告诉她没事。
好久以后，妙娘才知道，姐夫这伤落下了根儿，后来战场之上力不从心，险些被敌人生生砍下臂膀。
妙娘没有嫡亲的兄弟，父亲也对她们母女不上心。是以从小到大，家中照顾过她的男子，就只有姐夫一个。很多时候，妙娘不得不承认，在她的心里，不知什么时候起，早已将姐夫当成嫡嫡亲的兄长。
所以那时候姐夫差人来问她，要不要嫁到将军府的时候，她排斥的要命，却又忍不住觉得，姐夫是想帮她。
姐夫今年二十有七，足足长了她十一岁。
她私心里总是觉得，姐夫对她，只是出于长辈对晚辈的帮扶，不会有非分之情。
反正，她也不会再求与任何人的男女之情。余生，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吧。
现下时辰尚早，静安寺只有星星两两的香客，整座寺庙，显得静谧安然。
今日归宁，他们带的随从颇多。此时往寺中进，曹巍便令随从皆在外头等着，除了妙娘以外，就只带了小婵和吴副将，以及两个抱着曹玉、曹安的婢女。
这一路，吴副将跟在后头，妙娘总觉得自己后脑灼灼，像时时被人紧盯着。程妙一向不是隐忍不发的性子，当即便转头冷冷看过去，眼神施以不善的警告。
曹巍不信佛，只捐了香火钱，没跟进去拜佛。
只有妙娘自己进去跪拜，烧香。
其实她也是不信的，大约因为从小到大，她都更相信事在人为。只是，母亲对此深信不疑。
上过香之后，程妙从佛堂出来。刚走到门口，就被门口的禅师叫住。
“阿弥陀佛，施主慷慨，功德无量。施主可在老衲这里求上一签。”
程妙自是不信这个，不过盛情难却，便也摇了签。
禅师拿到签子，看了一眼，先是愣了愣，回过神儿来以后便一个劲儿地摇头。
直摇的程妙心里发毛。
“大师，您这是何意？”
“唉……老衲多年以来，第一回见施主这样的命格。”
禅师这样一说，即便不信，程妙也被勾起了兴趣，忙道：
“愿闻其详。”
“施主天生极贵的命格，只不过，先苦后甘，命途多舛。须得历经万难，无惧生死，方能鸾凤归位，苦尽甘来。”
什么鸾凤归位，什么苦尽甘来，禅师的话在妙娘脑海里响个不停。
不过，还未等她细细琢磨，就被一旁的动静打断。
那是将军府的随从，曹巍手下的哨兵进门传信。
一开口就是：
“将军！大事不好了！”
程妙转头往曹巍的方向看的时候，对方也看了她一眼，不过很快就转向那个哨兵：
“何事惊慌？”
“护军袁平袁大统领从五军大营调兵，强闯紫微城，已与御林军兵戈相见了！”
“丞相急诏将军相商！”
“什么？”
曹巍向来稳重自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一回听到这哨兵说的话，也是一惊。
反应过来以后，他先是看向妙娘，加快了语速，嘱咐道：
“妙儿，我去看看，你带着孩子们先在这里等我。”
“姐夫放心去。”
情形紧急，想来是这样拖家带口坐马车去相府太慢。程妙也不敢耽搁姐夫的功夫，忙点头应了。
曹巍微一颔首，算是应下，又看向此时站在阶台下的吴副将：
“吴副将，你带人留在这里，务必保证夫人的安全。”
“将军，军情紧急，还是末将随您一同前往吧！”
“不用，你留下来。”
“可是……”
“这是军令！今日你的差事，就是保护夫人。”
曹巍说完，转头便往外走，不再给吴副将多言的机会。
那吴副将这才无法，终于一拱手，不忿道：
“末将领命。”
待到这二人话毕，妙娘看着曹巍离去的方向，怔忡几乎写在脸上。那种强烈的，不好的预感又涌上心头。她站在阶台上，风歇了又起，将她的裙摆吹得鼓鼓。妙娘终是忍不住唤了一声：
“姐夫。”
已经快要走到门口的人停了步。
“一切小心。”
待到人出了静安寺的大门，她才听见对方方才撂下的一句：
“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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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安寺寺院后，与程妙所在之处一墙之隔的地方。
听到曹巍翻身上马，匆忙离开之后。一身黑衣的人终于忍不住低声劝身边的六皇子：
“殿下，走吧，紫微城那边，还等着您主持大局。”
陆景湛淡淡瞥他一眼。
“知道。”
“将这里看好了，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属下遵命！”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诸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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