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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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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曹巍走上前来,一手轻巧扶住正在行礼的妙娘,另一手探到她额头,片刻后,还皱眉喃喃道,
“也不烫。”
出嫁之前,母亲就说过,姐夫出身簪缨世家,与寒门武夫不同,向来粗中有细,很多时候也是会体贴人的。况且曹家老爷夫人去的早,他家有个大小姐也早就出了闺门,将军府偌大的门庭,就全由姐夫一人撑着,此般心性手腕,绝非等闲,是个可托付之人。
不然,母亲当初也不会觉得姐姐是得了门好亲事。
可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姐姐嫁过来是好亲事,姐姐没了,妹妹再嫁过来,就变得总有些耐人寻味。
程妙不动声色地退了小半步,摇摇头:
“我没事的,许是晌午睡得多了。倒是姐夫连日繁忙,我去倒杯茶来。”
“诶,不用。”
话头转到这里,曹巍的脸色略显严峻,他原本就身量高大,刀削斧刻的冷峻面容,此时这种神情,更显得不怒自威,一身不容逼视的凛然之气。曹巍握着妙娘的手臂一带,拉着她坐到榻边,正色道:
“明日回门,你就带着孩子们在岳丈府上多住几日,过几日,我再去接你们回来。”
“可是出了什么事?”
“无事,只是这几日繁忙,照看不到你们。”
“姐夫。”
程妙试探着问,
“是不是……要变天了?”
妙娘虽然人在深宅大院中,可出嫁前在相府,出嫁后在定远大将军府,所见所闻自然与寻常深闺女子不同。
她的婚期原不是定在这几日,是父亲和姐夫商议之后硬生生提前了数个月,连六礼都是慌忙走完。从那时,程妙就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这几日父亲和姐夫更是频频外出,即便是大婚这两日,姐夫也忙于公事,种种缘由,总让人觉得心中惶然不安。
在程妙锐利的目光下,曹巍点了点头。
“朝堂之事不可妄言。明日送你回岳丈府上,之后我自有差事在身,待我办完了差事,缓一缓,就去接你们。”
闻言,程妙一顿,本还想说什么。思及姐夫不喜欢女子妄议朝政,默了默,又将原先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说:
“万事小心。玉姐儿和安哥儿都等着你回来。”
话音一落,程妙便觉得曹巍的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略显狐疑:
“那你呢?你说了玉儿安儿,只没说自己。”
程妙勉力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即便知晓自己的婚事重新定下的那一日,她就开始劝自己适应身份的转变。可是一直到今日,到了她已经真的和姐夫成为了夫妻的时候,她还是从心底很难接受这种转变。
她第一次见到姐夫的时候是在相府的花园,那年她刚满十一,还是大人眼里的小孩,姐夫也当她是小孩。
所以妙娘眼里,姐夫一直都是个长辈。
“嗯?”
感受到男人略显粗粝的手掌覆在自己的手上,妙娘垂头,低声道:
“我自然会等姐夫回来,妙娘以为姐夫知道,这是不必说的。”
闻言,曹巍握着妙娘的手收紧,不禁失笑:
“你这姑娘,自小就聪明圆滑,不管说什么都能圆回来。为夫嘴笨,说不过你,实在不该挑你话中的错处。”
他笑起来时有几分爽朗,也比板着脸时瞧着平易近人了些许。
“是姐夫过谦。”
程妙正如曹巍所说,聪颖圆滑,惯会挑好听的说。
“妙儿。”
粗糙的指腹在她玉指上摩挲。姐夫只有昨日芙蓉帐中颠鸾倒凤,才叫过她妙儿。可昨日锦帐灯熄什么也瞧不着,哪似这时烛火烔烔,四目相对。
曹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要将她的衣裳烧灼出个大大的火窟窿。
记忆被勾回昨夜,妙娘的脸色也被烛光映得发红。
“啊?”
“昨日大婚既成,你怎么还是一口一个姐夫?”
“我……”
这回,她却是真的讲不出话来。
幸好小婵带着曹玉、曹安姐弟俩来了,这才算救了妙娘。
一整个晚膳,妙娘都闷着头食不知味,尽量让自己的眼神不与曹巍交汇。偏生姐夫时不时给她夹菜,言简意赅地嘱咐她要多吃些。做派与面对曹玉、曹安时一模一样。
姐弟俩用过晚膳,曹巍就扬手叫小婵送他们回后院就寝。姐弟俩素来与妙娘亲厚,赖着不肯走,一个劲儿地叫着“小姨、小姨”,最后不得已还是妙娘亲自抱着一个领着一个将两个孩子送回住处的。
曹巍原本也要同行,可刚跟他们出门没两步,就被他手下的小厮叫走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这一去就许久没回来,中途还叫人传话给程妙,让她不必等着,先睡下就是。妙娘晌午之后睡得有些太久,躺在榻上辗转反侧睡不着,夜半刚昏昏沉沉有些睡意的时候,曹巍才刚刚回来。
似乎是顾念着她在睡觉,他的动作全都放的很轻,待到只着中衣上了榻,才小心地伸手,将妙娘往怀里一带。
妙娘就是这个时候清醒过来的。她在曹巍怀中,僵着身子,鼻尖顶在他的胸膛上,隔着薄薄的里衣,感受到属于男人的灼热温度缓缓传来。
她脑袋还有些混沌,所以一张口还是:
“姐夫,可是出了什么事?”
久久没有回应。
妙娘抬起头时,就见曹巍正垂头看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是不方便告诉妙娘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
曹巍对上妙娘的视线,似乎要将她看穿似的,一字一字,抛出平地惊雷,
“圣上缠绵病榻,昨日秦王三殿下奉旨监国,今日下了另一道旨意……六殿下,后日处决。”
“什么?!”
后日处决……后日处决……
这几个字不断在妙娘脑海中闪转,一遍又一遍,直教人头昏脑涨混沌不清。
天底下真有这样的父子,分明是骨肉血亲,却要互相算计、猜忌。儿子谋算父亲的江山王土,父亲活着的时候将人幽禁冷宫,将死之时还要拉着上路。
帝王之家,子不子,父不父,君不君,臣不臣!难道这世上之人,当真就薄凉至此?
程妙一向是冷静自持的性子。可她似乎是入了魔障,只要遇到此事,便心绪静不下来,心中这样想着,话也脱口而出:
“六……殿下是圣上血脉,如此果决下旨,当真就不顾及骨肉血亲,父子之情了么?”
她在相府跟姨娘庶子斗惯了,牙尖嘴利从未输过,此时似乎觉得还不够,又继续说:
“郑贵妃做母亲的尚且神霄绛廷贝阙珠宫地住着,亲生儿子却在冷宫幽禁,后日赴死……天底下的父母,都是这样待子女的么?若是这样,还不如不要生下来的好。”
诚然以她的身份,巴不得他关在衍庆宫永生永世不要出来的好。可是这样以旁观者的角度看过去,还是忍不住觉得,他的父母待他,未免太过薄凉。
而且妙娘说这些话的时候,不自觉中也掺了些自己藏于心底的委屈。她的母亲身为相府主母大娘子,可性子软无甚手段,家中姨娘众多,父亲的薄凉几乎写在脸上,从小到大,她们母女三人受的委屈多不胜数。
“住口!”
曹巍很少用这种冷冽的目光看着妙娘,这时不仅瞪着,一手还掐着她的下巴,强迫她与他对视,
“妄议主上,不要命了?”
程妙其实说完那两句话的时候已经自知失言。可是曹巍这种眼神,令她很不舒服。她有些不服气似的瞪回去。
僵持了许久,自嘲一般轻笑了声,说道:
“原是普天之下,只我最不配说这些话。姐夫教训的是。”
“妙娘再不敢了。”
便是她亲手将人送进去,现在又在这里假惺惺什么劲呢。
只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听到方才那个消息到底为什么,为了谁,那样激动。
曹巍的脸色不大好看,训斥妙娘两句,见她眼眶红红,嘴上认了错,脸上却仍是一副不肯服气的样子,也不舍得再多斥责,反而将人又往怀里紧按了按,软了声哄着:
“好姑娘,眼下正乱着,谨言慎行才不出错。”
见她不语,还加了砝码:
“你昨夜不是说岳母心悸,想求静安寺的香灰么?左右咱们府离静安寺近,明日咱们起个大早,回门之前先去替岳母大人求来。”
妙娘还是没说话。
沉默了好久好久。
久到曹巍以为妙娘睡着了,才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
“妙娘既已嫁入曹家,便绝无二心……夫君,前尘往事我都忘了。”
便也不需要,再目光灼灼地试探。
夜已深暗,周遭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蝉还不厌其烦地叫着。
这边的人睡下,另一边,却是夤夜行动。
紫微城,衍庆宫。
这里原是前朝废后的居所,因前废后被幽居在此,之后便一直沿用为冷宫。
这夜的衍庆宫一如往日平静,夜半时分灯灭之后,却暗潮汹涌。
殿内不知何时多了几个身穿夜行衣之人,其中几个向为首那人齐齐一揖,压低声音道:
“殿下,这里不宜久留。事情已按您的吩咐办好,属下在静安寺安置了据点,还请殿下速速亲往,主持大局。”
“请殿下速速……”
他们还要再说一遍,不过陆景湛已经抬起手,示意不必多说。
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泠泠月光,陆景湛看了一眼已经换上他的衣服的影卫穆淖,一颔首,眼中的光比月光还要冷。
他冲着其余穿着夜行衣的影卫一声令下: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