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来客栈》耐诃

2、往来 将军（2）

　　我托着腮，五指像弹古筝一样顺次敲着脸，甚是无聊地轻划着碗中茶水。
　　两个意见不同的人在一起，除了吵架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其他存在的可能。
　　既然这样，那还有必要在一起吗？强求的永远都是不长久的，不如一拍即散，各自相欢。
　　“待我从战场上荣耀加身凯旋归来时，方得知她早已嫁作他妇。听说婚嫁那日，满城红妆，她口含朱丹，十指如葱，一身凤冠霞帔，倾国倾城。”将军苦笑，两眼泛红。
　　“她嫁给的是黎城的少城主。而黎城，却是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地方，那里充满着属于我们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那里……那里还承载了我对她的所有深情。”将军哽咽，双眸闪烁着明明灭灭看不真切的光，一只手抬起手眷念地伸向门外的天空，像是透过这黄泉路遥念曾经他生活的地方，其眸子随着手的移动看向纯白的天空，看不到边际又刺眼的白迫使他眯缝着眸子。
　　“半世伶俜空自许，一生风雨却谁知。 ” 将军长叹一声，摇着头，念出一句诗。
　　半百人生孤苦无依而白白地自负而自信,一辈子风风雨雨走过又有什么人知道呢
　　“我没有怪她，既舍不得怪她，也没那资格怪她。她只是想求现世安稳罢了。”将军故作洒脱，释然一笑。
　　将军手上凸出的青筋却将他出卖的干干净净。他狠命地压抑着自己临近爆发的怒火，其间还含着弱弱的委屈和点点的不解。
　　哪怕她明明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笼罩在危险下的假象。可她还是去做了，宁愿背弃他们之间的感情去做了。就连往日的情意也同他断的彻底，是他做错了吗。
　　将军笑的讽刺，也不知是在讽刺他的青梅，还是在讽刺他自己，“她没什么错，只怨我们有缘无分。”
　　我轻蔑一笑，人果然是三界中最狡诈的物种，最是擅长欺骗。说什么不怨她？我看未必吧。
　　“不信？”将军喃喃道，“爱一个人，不是占有，合该是放手。”
　　我还未应答，将军又接着自顾自说道：“老板，你是孤魂野鬼吧。不然，你怎么会不懂呢。我在世的时候听人说鬼若不去投胎转世，在世间游荡久了，就丢了七情六欲，对情爱之事便没了感觉。”
　　我勾唇的弧度越发大了些，这是什么鬼理？人间也是有趣，有一群喜欢装神弄鬼的人自称为道士，这些人胡乱猜测乱编出自己未知却又存在的一切，然后装模作样的写下、出书、流传。偏偏还有傻大个相信，殊不知人间尘世污浊糜烂。
　　这鬼啊，没过奈何桥，没喝孟婆汤，就算不得真正的鬼。它们五感未失，形体未散，吃喝、感受于它们来说与生前无异。而我这客栈，只是取的一个巧，卖的是回忆罢了。
　　将军对于我这没由来的话似是有些不解，锁着眉头望向我。
　　我却笑而不语。
　　将军见我没有解答的意思，烦躁地挠了挠头，仰头又开始大口大口地吞酒。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将军擦干唇边的酒渍，恍然明白。
　　“人之常情。”将军淡淡道，以四字还之。
　　我笑了笑，是吧，人之常情。
　　若说谁经历这样的事情后没有丝毫的感情波动，我是不信的。
　　游历这些年，看到为情所困的人不计其数，相爱相杀的也不少。
　　说起来，将军倒还是厚道。至少没一剑结果了那女人。
　　“后来，敌军再次来犯。这次，目标是黎城。”将军微微叹了口气。
　　大概是爱恨交织，忠义与私情难全，我想。
　　“我领命带兵，虽然最后的结局是战死黎城，但怎么也称得上荣归故里。”将军说着便无所谓地笑了笑。
　　我有些惊讶，我以为就算他不怨恨他的青梅，可到底她还是背弃了他们间的感情。
　　但至少不会去黎城……
　　将军抿唇一笑，摇晃着起身，站定后规规矩矩地向我作了一个书生气极浓的揖，“告辞。”
　　说罢，举着酒坛，踉踉跄跄地出了门。
　　我吹了吹水面上又聚拢的茶叶，一面喝着茶，一面看向门外。
　　门外已没了将军的身影，还是那一如既往的白。
　　我蹙了蹙眉，这白色，确实挺招我讨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