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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我心匪石,我心匪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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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我心匪石,我心匪席
许久没听见金灵芝继续说下去,原随云浓墨染就似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问道:“怎么了?”
那张冰雕似的脸终于动了动,可冰雕还是冰雕。
金灵芝明知道原随云看不见,但还是用力眨了眨眼,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可是火凤凰!她怎么能哭呢?
“还有……还有,就是我好不容易到了蝙蝠岛,我想随便在岛上转转。我从来没上过蝙蝠岛,感觉新鲜的很!”泪水已经在眼角摇摇欲坠了,可金灵芝的话音里竟然还能透出笑意。还没等原随云多说一句话,她已经轻快地走上前,把用锦缎剑囊包裹好的断云剑塞进了原随云的手里,又笑了笑,道:“好不容易拿来的断云剑,就知道你一定喜欢。”
这次笑得狠了些,笑纹一挤,泪水终于滴落。不等原随云回应一个字,金灵芝就夺路而逃:“我……我在岛上转转,你继续忙。”
既然说了好奇这蝙蝠岛,金灵芝就果真戏码演足,忍住了不再去找原随云。每天没事就幽灵一般四处游荡。岛上的侍卫们对她敬而远之,话也不多说半句,像是商量好了一般。至于原随云,也像是鬼一样不见人影。
金灵芝有一次清晨出去散步,看见原随云的那三个小丫头正在落英芳丛的桃花林里采花瓣上的露水。三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都生的粉雕玉琢,俊俏可爱,清晨采集花露的情景更是雅致,金灵芝看了觉得喜欢,于是向她们打招呼,也终于忍不住问起了原随云:“请问,你们是侍奉公子身边的?他……他最近如何,都与什么人在一起啊?”
不料三个小丫头听见这句话跟被当场捉奸一般。金灵芝误打误撞问了句和谁在一起——前段时间跟天天跟方相公在一起,方相公走了之后就天天阴着张脸独守空闺呗。不然还能怎么样呢!丁主事和她们打过招呼,除了敲门要敲三次之外,还千万不能把方相公和他们少庄主的事情告诉给来找少庄主的漂亮大姐姐。
三个小丫头虽然不懂啥叫拜堂成亲之后才能做的事,但什么是修罗场还是懂的。
惊鹭情急之下连太原话都蹦了出来:“额滴个神啊,醋坛子要翻了么……”
金灵芝:“你刚才说什么?!”
醉溪急得当场踩了这个猪队友一脚,回舟白了她一眼:“就你嘴快!”
金灵芝越发觉得不对:“原公子最近出了什么事吗?”
三个小姑娘知道惹祸了,连声说:“公子没事!”然后毫无责任地逃之夭夭。
蝙蝠岛来接她的人当时特地说了一句,说是接她回“家”。是的,这里是她的“家”。金灵芝只能这样对自己说。她必须这样相信着,才能活下去。如果原随云对她虚以为蛇,她付出了这么多,甚至她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义?可如果不在这里,难道还要回去和那个什么倒霉的王谷成亲吗?
不行,她一定要见一见原随云。她找遍了蝙蝠岛,最后终于在落英芳丛仿佛听见了原随云的琴声,可是赶过去的时候,她看见的却是楚留香和一位和她有过数面之缘的华山派姑娘常羲。
她刺伤王谷时,常羲也在场。常羲见过她最不像自己的时候。她转身要走,常羲却追了过来。常羲果然带来了祖母的消息,祖母精神大不如前,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许多。
金灵芝忽然很想喝酒。
她以前只知道,为了所爱之人不顾一切是快意的,却从来没料到“不顾一切”真的会包括了人生中一切美好的东西,骄傲、自由,甚至是友情、亲情。
酒快喝完了,金灵芝终于想到,楚留香和常羲居然都来到了蝙蝠岛上。看来在她失魂落魄的这几天,蝙蝠岛上已经发生了不少事。
“这次来岛上参加蝙蝠藏拍的人,很多吗?”
“很多,连玉剑山庄的新月公主都来了。而且,连我们掌门居然也带着高亚男师姐和华真真师妹来了。我也是到了蝙蝠岛上之后才发现的。”
“还真是热闹。”金灵芝淡淡地感慨了一句。
她不愿意承认,原随云的布局她根本看不懂。现在回想起来,祖母至少有一点说得没错,那些江湖上的人,心思大得很,是拴不住的野马,关不住的雄鹰。祖母喜欢过的那个江湖人士,难道也和原随云一样不可捉摸吗?不管是江南富丽的万福万寿园,还是她或者祖母曾经青春年少的容颜,都休想让他们安定下来。可是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她已经认定了的人,已经给出去的情,怎么可能说收回就收得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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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幽的月光照在枯梅花白的头发上。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华山派一向命途多舛,枯梅勉力支撑着整个门派,凄风苦雨多年,自然老得早。细数来这一辈子,她也没有做过几件快意的事,但把清风十三式送给原随云,宝刀赠英雄,死生酬知己,是生平第一件快事。
“慕思一路舟车劳顿,在下着实惭愧。”原随云一边为她斟酒一边说道。
被直呼小字,枯梅并不以为这是怠慢。在给原随云的书信中,她一直用“思”字落款。坦诚地告诉原随云自己曾经叫任慕思,要求原随云以小字称呼她,是她做的第二件快事。
听见自己的旧名被原随云叫出来,枯梅的心绪顿时柔软了许多。如果没有眼前这个少年,这江湖上还会有人记得枯梅也是任慕思吗?如果一个人不被任何人记得,不被任何人知道,和死了有什么两样?要不是原随云,任慕思早就“死”了。
“请。”
原随云敬酒的模样依旧和当年一样,既恭敬又潇洒,还带着少年人的生气。只是,此时此刻的枯梅,再也不敢轻易把眼前的人当做当年的仿佛心底没有一丝俗世尘埃的青葱少年了。现在回想起来,原随云确实是她的知己,把她的率性、坚忍和决绝看得透透的,把她作为女人的一点点死心也看得透透的,可是她却从来没看懂过原随云。
枯梅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我想求慕思为我做几件事。”原随云开口了。隽雅的容颜,诚恳的语气,一切都让人不忍心拒绝。
枯梅无奈地笑着摇头:“什么事?”
“我已经派人给华真真扔下一个线索,告诉她清风十三式就在云颠之巅的阁楼上。华真真此时此刻应该已经摆脱了蝙蝠岛的守卫。等慕思回到静庵的时候,清风十三式早就重新回到了华山派的手中。剑谱完璧归赵,蝙蝠岛和华山派便是两清。在下擅作主张,辜负了慕思的一片心意,慕思万万不要怪罪。慕思回去时,如果华真真问任何问题,不要承认和分辨一个字。哪怕她为了虚张声势,故意编出来耸人听闻的罪名逼你承认,也一个字不要说。”
枯梅听完,彻底愣住了,脑筋转了好几圈,也没想明白原随云到底在想什么。
“你为何如此安排?”
“为了你我。”原随云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酒。“为了再一次试试我们能不能拗过自己的命。”
“什么?”
“慕思,你还想不想重新闯一次江湖?我们生而为人或者初入江湖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现在知道了,却也没得选了。但这就是命吗?慕思还没来的时候,我想了好几天。想来想去,我终究不肯认命。慕思也是一样的吧?”
枯梅心中一动。她初见原随云时惊为天人、感叹造化竟然生此宁馨儿于浊世的动容,又回来了。原随云仿佛有种魔力,能让人无条件的相信他,甚至爱慕他。
“随云,我也不想认命。”
“所以,我想和慕思各自演一出苦肉计。若是失败,我们不过重新回到原来的命运中,若是成功,我们就能有一次重新选择命运的机会。但这有代价,我们要抛弃一些虚名,也要让一些人伤心。以后,你不会再是华山派的掌门,我可能既不是蝙蝠岛的岛主,也不是无争山庄的少庄主了。”
枯梅——或者此时此刻叫她任慕思更好一点——又开始心疼了,就像她第一次见原随云,心疼他小小年纪却双目失明一样:“随云,华山派掌门本就是虚名。我受伤甚至自毁左手,不是为了当上掌门,而是为了我的同门不被江湖宵小伤害。现在他们足以自保,我不当这个掌门也罢。但是我不明白,你到底想做什么……”枯梅忽然一惊:“难道你要对华真真下手吗?她是说过一定要彻查清风十三式被盗,但……她也是华山的同门,又不是没有别的出路,我不允许你杀她!”
枯梅说得急切,但原随云反倒哈哈大笑起来:“慕思,你想到哪里去了!你放心,你们华山派的人都是重情义的。门派中最重要的剑谱丢失,你这个掌门难辞其咎。但华真真自己搜出了线索,自己在我这里找到了清风十三式,她肯定就想不明白了,你到底是主谋还是从犯。你不说,她就会一直猜,但她再聪明也会猜不明白。到最后,她只能把你逐出华山派,但绝对不会杀你。”
“让她怀疑你才是主犯?你不就成了众矢之的?你没有蝙蝠岛,没有无争山庄,华山派或者楚留香追杀你,你怎么办?”
“这样正好。”原随云说完,愣了一会儿,嘴角稍稍动了动,仿佛在憋笑。
“你满脑子的在打什么鬼主意?”
“慕思,我成了众矢之的,那肯定是要暂避风头的。丁枫那些得力的手下会跟着我一起离开。这蝙蝠岛若没了我,也不过是个普通的海岛罢了,可毕竟住了几年,又有一些很愉快的记忆,无端被人毁了可惜。当时你能守住华山,能不能也帮我看着蝙蝠岛?工钱我按一个月百两黄金算。等慕思你给我看完了房子,以后一个人吟诗纵马,闯荡江湖,就不缺盘缠了。”
枯梅把最后那句话在心里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她又气又笑道:“你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吧?让我给你看屋子,然后把我请走,还不能让我怪你?天底下的好事让你占尽,好话都让你说尽了吧?”
“慕思,我们本就是萍水相逢,因为能说得上话才彼此投合。但如果我们的苦肉计成了,就会成为彼此的累赘:因为慕思向往快意江湖,可我却想做些别的事情,而那件事肯定会让你不痛快。就此别过更好。”
枯梅闻言愣住了:“我心匪席,不可卷也。你这么一说,我还真不想知道你要做的是什么了,那件事情和我无关,对吗?”
“正是。”
“那你去吧。蝙蝠岛我到时候帮你看着,工钱我也肯定会找你要。”枯梅先是冷冷一笑,最终眼睛里闪过一星盈盈光芒。她拿过酒壶,给自己连倒了三四杯酒,并不管原随云。
“随云,我问你一个问题,”最终,枯梅放下酒杯,直视着原随云的脸。“你对每个人都这样吗?”
“此话何意?”
“你很让人喜欢。如果你愿意,你博取任何一个人的好感都易如反掌。但是最后,你又能仿佛从未对这人动心一般,转身就走。你对任何人都是这样吗?”
“不是仿佛,是‘果真’。再说,我何时说过我对谁动心了吗?”原随云愣了愣,“不过对于慕思,我的一切欣赏和尊敬都是真的。”
枯梅半晌没说话。原随云没说谎,他们之间到目前为止从未有过任何许诺。她和原随云之间到底算什么,她现在自己也想不明白了。因为对江湖见解相同而投契的酒友?纵容了“任慕思”这个存在的幻想中的“情人”?或者仅仅是让她感到一丝自由和温暖的存在,独一无二,不能归为任何类别?
现在冷静回想一番,除了和原随云通信或者极偶然见面时如春风吹拂万花齐放的心境,两人之间其实什么都没有过。
“你让我想到一个在我刚入江湖不久就销声匿迹的魔头,他叫方明烛。我听说,那个人同样巧舌如簧,仿佛能看穿人心,几句话就能让别人信任他,喜欢他,把他当做知己。但最后这个人不见了。谁都不知道他是更名改姓了,还是已经被仇家杀死了——反正连这个名号大约都是假的,这江湖上也不缺算计人心的魔头,后来也没人再提了。我只知道,最后恨他的人,很多很多。开始怎么信任他,后来就怎么恨他,想要离开他。最后,一大堆仇家,甚至官府,都想要他死。我还听说,他能让人心不甘情不愿地为他做事——就像你现在一样!随云,重新选一次命运对我的诱惑太大了,你把蝙蝠岛都舍出去的牺牲也太大了,所以我现在只能无话可说,配合你演完这场苦肉计。但你给我记住,你终归是在玩弄人心!”
原随云没有说话。
“你好自为之吧!君以此始,必以此终。玩弄人心的人,最后也会被人心玩弄。”
原随云一脸诚恳:“慕思教训的是。”
“混账小子。”枯梅冷笑一声,扬长而去——临走时,还没有忘记随手顺走了桌上那瓶上好的玉露碧桃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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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方言,原总的方言是山西话,明明跟着朱文圭,大概口音是南京官话,柳念以前在暗香,大概讲四川话,丁枫……本文的私设来自相声之都天津。
那他们四个聚在一起聊天,场面得多热闹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