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枫的第N次辞职冲动》山海残梦生

20、真心错付，岁月蹉跎

　　“原随云，我喜欢你……”细碎的呻吟从失去血色的樱唇中漏出。只要开始想起那人，每一寸皮肤下的神经末梢就莫名地兴奋起来。或许是因为方思明内心深处一直偷偷渴求着被人疼爱，或许是昨夜的欢爱太过醇厚炽烈，又或许是毒药的侵蚀让心智变得软弱，方思明竟然没法控制内心中不断升腾的爱/欲，他渴望和原随云抱在一起，吻在一起。

　　原来亲吻是这么好受的事情——不对，是只有和他才好受。

　　想象着原随云一边搅着他的舌头一边爱抚着他的身体的感受，方思明把手里的青玉簪死死压在剧烈起伏的胸口，泪水不知不觉从眼角落下来，滴在银白色的鬓发之间。

　　方思明用另一只手紧紧抠住粗布床单——那只手在他打算“装柔弱”骗原随云时故意扭伤了，但昨天被原随云仔细敷了蝙蝠岛特制的消肿止痛的药，一夜之间就消肿不少，今天白天情急之下还能使出招式。不过经过和疤脸飞镖还有和野狗的两次恶斗，现在手腕旧伤复发了。但方思明庆幸手腕的酸痛多少分走了一点注意力。不然他一定满脑子都是和原随云欢爱至死的欲念。

　　思念和情/欲如潮水般涌动，即便有意克制了，他还是两腿不由自主地紧紧贴在一起，难耐地扭动着。

　　“我喜欢你……原随云我喜欢你……”方思明按着玉簪的手不知不觉向下一路划过去。整个身体又热又脆弱，很需要被仔细爱抚。

　　“随云……”唇齿间漏出这个称呼的时候，方思明像是偷偷吃了蜜糖的小孩，甜蜜而负疚。他想原随云，想那个销魂蚀骨的夜晚，想得一切都忘了，甚至连义父都快忘了。

　　——荒唐！

　　忽然之间，耳中仿佛听见义父的斥责，方思明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仿佛被床上的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甩开被子，没头没脑地从床上跳了下来。他清楚地感觉到了中裤里面令人羞耻无比的湿意。

　　船舱里带着些馊味的冰冷的空气，终于让他冷静下来。

　　把地图给义父才是最重要的。其余的无所谓。义父最想从原随云那里得到的东西现在在他手里，所以他已经不需要想有关原随云的任何事情了。

　　他喜欢原随云，但那又能怎么样呢？

　　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活着上岸，活着找到义父。

　　如果是平时，他一定会去找野狗说的那位叫巧秀的姑娘，她或许是疤脸的亲人。现在疤脸他们全都死了，也不知道这个女孩子怎么维持生计。可是他甚至没有来得及问巧秀住在哪里。万圣阁最近动作频繁，各路人马都被调离了原本的驻地，甚至连找到这几个人属于哪个大头目都不可能，更何况是找一个或许根本不直接属于万圣阁的女子。

　　他只能祈祷那位巧秀姑娘善自珍重，在乱世里得以自保。除了这个，他什么也做不了。时乖命舛，就连他自己眼下的目标也仅仅是“自保”而已。

　　其余的，甚至包括原随云，他都没有力气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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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教头和他的几个徒弟除了管训练岛上的侍卫，也分管上刑。万圣阁派来蝙蝠岛上的六个人，疤脸和飞镖被原随云杀死，野狗和快刀跟着方思明离开蝙蝠岛。然而狼崽和虎牙两个却并没有被追杀他们的蝙蝠岛侍卫当场杀死。蝙蝠岛的侍卫毕竟早有准备，人数上又占优势。因此轻轻松松把这两个人俘虏了。

　　但在蝙蝠岛上被俘，还不如直接战死痛快。

　　几个时辰之前，还在铁骨铮铮地和岛上侍卫拼命的狼崽和虎牙，已经被沈教头的几个徒弟修理得看不出人形，也失去了一切骨气和尊严。

　　沈教头审问一番之后，向原随云报告道：“我们先审问了一遍。和您之前推测的一样。朱文圭认定您手上的地图已经和塞北的种种传言相关。至于江湖上已经传开了，什么‘黄沙掩苍岭，七星耀紫台’的，越传越邪乎，我都担心这些话传到北平的皇帝行在，连朱棣都要吓一大跳。这个局算是布下去了。说来万圣阁也是有意思，之前您担心他们看不出来您留下的那些线索，对牛弹琴白费了心思，可没想到朱文圭九牛二虎之力破解了密信之后，对此完全深信不疑。”

　　原随云听了冷冷一笑：“是啊，非得是求之不得的才是好的。他花了大么大的功夫，怎么可能得到一个半真半假的消息，拿到的会是一个催命符呢？哼，事情到了这一步，北平和金陵红墙中的那些傻子，该满意了吧。”

　　沈教头说道：“我暂时只能审出来这么多。不管哪一拨人，审来审去的也都是这套话。朱文圭上钩确实是确凿了。您这次还去亲自查问吗？”

　　“去。”

　　原随云看不见狼崽和虎牙，但他能闻见听见：两个人虽然是分开审的，但都是身上到处滴着血，被烙铁烙过的地方冒着焦糊味。因为原随云要亲自来，牢房里被稍微打扫了一番，两个人在审讯中失禁而产生的浓烈馊臭已经不那么刺鼻了。听见原随云进来，两个被挖了眼睛的可怜人各自吓得浑身哆嗦，身上的铁链叮咣乱响。

　　朱文圭相信吴王七星秘宝在塞北，也相信寻找密保的地图在蝙蝠岛上。仅仅有这些还是不能完全判断朱文圭的行动。比如说，朱文圭藏身何处，拿到地图之后，朱文圭何时启程前往塞北。朝廷想要朱文圭的命，仅仅知道朱文圭对那个神乎其神的塞北宝藏感兴趣还不够，不管是朝廷还是他自己，都想要更详细的的消息。这两个人在万圣阁的地位还不够高，原随云问了一回，能问出东西的问题也没有几个：

　　“来之前，你们阁主和你说了什么没有？”

　　“要么拿到地图，要么死在岛上……”“要是人回来了地图没回来，那就去死。”

　　原随云心说，虽说他的极乐宗平时把万圣阁和朱文圭哄得五迷三道，有时朱文圭一高兴还对蝙蝠岛和极乐宗不吝赞词，把方思明气得七窍生烟无可奈何。但老家伙认真抢起东西来，哪怕对盟友也毫不留情，翻脸如翻书，这时候也不觉得蝙蝠岛是“万圣阁的屏障和钱库”了。朱文圭果然和他自己一样脸厚心黑。

　　“朱文圭是什么时候给你们下这个命令的？在哪？”

　　这个问题是想问出朱文圭的行踪，可是两个人却都说，这次行动是朱文圭派了鬼琵琶前来传令的。他们并没看见朱文圭本人。

　　可见朱文圭也不全傻，既然决定下手，便开始防着他，有意隐藏行踪。

　　“朱文圭还打算派什么人来？”

　　“张全素……”“有张全素大人，还有孟红雨和姜疏……”

　　这和从其他途径打听到的信息全都对的上。原随云沉吟片刻：张全素其人诡诈无比，至于孟红雨和姜疏更是把朱文圭下毒的本事学得十成有七。如果万圣阁只想偷那张地图，至于拉出来这么大的阵仗。难不成朱文圭打算让他们三个把蝙蝠岛上的活物统统毒死，好方便万圣阁的人上来搜查？

　　这倒像是朱文圭做事的风格，但朱文圭做事总应该更聪明些。

　　如果朱文圭还要针对蝙蝠岛，以他现在的急于求成铤而走险的状态，下手一定阴损凶狠。蝙蝠岛上一定会掀起血雨腥风。

　　但是张全素、孟红雨、姜疏这些人来蝙蝠岛上到底想要做什么，这些小字辈的果然一无所知，什么也问不出来。原随云索性扯开话题：“呵，张全素都来了，这个阵仗还不小。怎么，朱文圭总算想起方思明还在我手里扣着，下了血本，一定要把宝贝儿子抢回去？”

　　他这样发问的时候，竟然有些期待和忐忑。

　　他当初说不让方思明逃走，对方思明说给他喂了慢性的毒药，这话不是骗人。毕竟方思明不是听见别人说下了毒，就能自己把自己吓唬的胸闷气短，仿佛真的中了毒的蠢货。万一让方思明看出来自己只是虚张声称，和他斗心时，反倒落了下风。他说下毒就真的下毒了。他那时想着反正方思明就在岛上，他能一直变着花样配药，让方思明一直处于轻微中毒的状态，必须等着他下次喂解药。这样不会危及性命，又让他不能冒险离开。

　　但是现在方思明竟然不管不顾地离开了蝙蝠岛。方思明先是在海上颠簸，又要一路艰险地去找朱文圭，必然极为消耗体力。身体一旦虚弱，毒药的发作定然会加速。到时候，可有人帮他解毒？

　　方思明在万圣阁里到底算是什么？如果方思明果真被当做少主，朱文圭为了故布疑阵才不管他，那么方思明从蝙蝠岛逃出去，万圣阁的人总能好好接应他，甚至朱文圭会翻出家底给方思明清毒，就算他一时鞭长莫及，方思明也不至于出事，但这就意味着，方思明这一去就再不能回来；但如果方思明已经成为弃子，方思明就不可能还留在万圣阁，这样的话，他就找机会把方思明带回蝙蝠岛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藏起来，方思明就能一辈子依赖他，他就能一辈子囚着方思明，但这样的话，谁来接应他，谁来给他清毒方思明若真有个三场两短可怎么办？

　　原随云想立刻知道答案，一秒都等不了，但他也知道，无论哪种答案都必然让他痛苦愤怒，对他而言都是折磨。

　　狼崽和虎牙回答这个问题时，都有些犹豫。

　　“我不是很清楚，但听和林清辉大人走得近的人说，老阁主已经彻底放弃方思明了，明月山庄之后，方思明没跟得上老阁主。他这辈子也跟不上了。”“老阁主提到过几句，说少阁主为了办了不少事，但其中办错的比办对的多，但这次在蝙蝠岛，大概还能为他办一件大事。而且这次还有别人帮他，他一定能办对。”

　　这两个答案看似矛盾，但指向却一样的。朱文圭打算在蝙蝠岛上最后利用一次方思明，但布局已经不是方思明在做了。利用完了这一次，他不管方思明是死是活。

　　果然。

　　放弃方思明，恐怕是朱文圭在明月山庄就想好了的。方思明哪怕从洛镇开始就已经意识到朱文圭和他之间绝对不是温情脉脉的父慈子孝，但还是一片痴心妄想。朱文圭几句说辞，就能让方思明重新沉溺在对旧日时光的怀想中，哪怕是在明月山庄对昔日好友痛下杀手，哪怕是被扔在敌人面前成为弃子，方思明都死生不顾。

　　好一场父子情深的戏码！

　　让他魂牵梦绕的人，在朱文圭眼里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几乎骗住了他的人，却被朱文圭虚伪、拙劣、敷衍的所谓慈父形象骗得神魂颠倒！

　　“把这两个人吊在夜蝠生，外面套个粗网笼。”原随云冷冷地说道。

　　现在离日落蝙蝠出动还有一段时间，这两个可怜人要现在恐惧不安中倒吊着几个时辰，等到日落之后，蝙蝠出来捕食的时候，他们一身的血味自然能吸引来蝙蝠猎食。但体型巨大，能一口咬断人喉管或者主动脉的大型蝙蝠是穿不过网笼的，只有小蝙蝠可以。这两个人会一点点被体型较小的蝙蝠噬咬、吸血，漫长的死亡过程能持续好几天，如同凌迟。

　　这是蝙蝠岛上最残忍的死法之一，因为整个过程过于血腥恶心，连蝙蝠岛上的人都不喜欢用。但原随云气急了。一时发作不到朱文圭的头上，只好拿这两个倒霉的万圣阁手下撒气。

　　他重新尝到了对命运无可奈何的痛苦。修得一身本事，最后还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辈子都拗不过自己的命。方思明是这样，那他自己呢？认原东园为义父，苦练各种功夫，建立蝙蝠岛……所谓天真无邪的垂髫之年，所谓风流无忌的青春年少，和他都是不相干的。除了昨天晚上和方思明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不记得自己哪天晚上是睡得踏实开心的。但活得如此辛苦，他拗过自己的命了吗？

　　他若能拗过自己的命，现在的他就不会还困守在蝙蝠岛上，算计着朱文圭或者天道盟、玉剑山庄的下一招。他早就出海去追方思明回来了。那张地图无论是谁拿着，都会是一道催命符。

　　关于明月山庄，关于烛老人的真实身份，关于从靖难之役甚至更早之前的巨大阴谋，一点点重新浮出水面。原随云惊觉原来他和他的蝙蝠岛也仅仅是这些滔天阴谋中的一小步，一盘棋局上的几个棋子。招惹玉剑公主和英万里之前，蝙蝠岛在他的经营下一直一帆风顺，以至于他差点忘了，自己有多少无法改变的事情。

　　他几乎耗尽了童年和少年，可面对这混蛋一般的世道，还是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甚至好不容易喜欢上了一个人，也只是梦幻泡影。他的运气果真从来没有好过。

　　方思明竟然当着岛主的面，带着万圣阁下属逃之夭夭；岛主下令把两个万圣阁俘虏吊着放在网笼里让蝙蝠一点点凌迟致死：整个岛上的人都看出来了，原随云心情糟糕透顶，因此连除了丁枫之外，嘴巴最碎歪心思最多的那三个小丫头都不敢轻易打扰原随云。原随云除了处理岛上的事务，就是沉着一张好看但闲人勿扰的脸独自抚琴。

　　终于，原随云难得的清净被打破了。

　　“这是《广陵散》吗？”

　　书房外传来了一个年轻女孩子的声音。

　　“灵芝，你怎么来了？”

　　原随云的语气让金灵芝一愣。再她的记忆中，在江湖上萍水相逢的盲眼青年对她说话永远是温柔而斯文的。不管她说出什么让她事后想起来都觉得尴尬脸红的气话和傻话，原随云都会又温柔又耐心地安慰、开导她。但此时此刻的原随云，抿起的嘴唇却显然透出了不耐烦和厌恶。

　　这一定是错觉吧？

　　“送断云剑，还有……”金灵芝说到这里一阵委屈。不管她再怎么吹嘘自己是见多识广的火凤凰，但到底是个高门大族里出来的千金小姐，还是有些矜持骄傲的。她拿着祖母的断云剑刺伤了强行塞给她的相亲对象，从家里逃出来，就相当于彻底舍了从小长到大，给了她无数温暖和照顾的家。她做的这一切是为了原随云。可是她又绝对不允许自己做出一副无家可归，需要原随云施舍照顾的模样。

　　更何况，眼前的原随云既熟悉又陌生：隽雅的容颜丝毫未变，可就是脸上仿佛罩着一层霜。冷冷的，让人靠近不得。

　　金灵芝累了一路盼了一路，此时眼圈也红了，嗓子也哽住了，那句“我是来找你的。随云，我没家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