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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浮世滔滔,生死渺渺 ...

  •   18 浮世滔滔,生死渺渺

      野狗这一刀来势汹汹,最后却虎头蛇尾地仅仅划破了方思明的前襟。

      “野狗,你干什么?”

      还好船舱十分狭小。被野狗和方思明的打斗声惊醒后,快刀还睡得迷迷糊糊,走路都晃悠,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却来得及够到了野狗的肩膀。他没头没脑地横推了一把,居然让野狗的第二刀也扑了个空。

      方思明大口大口地吐着不断从嗓子眼里冒出的血。如果这里是别的什么地方,他现在早就动了杀心。可眼前这两个人毕竟是万圣阁的手下。他离开蝙蝠岛护着他们上船,可不曾想转眼就要和自己人生死相搏。

      快刀扑过去,想要抢野狗手里的刀,野狗知道那刀上有毒,急忙缩手。快刀只一手抓到了野狗的小臂。

      “放开我,刀哥。”野狗回身一拳打在快刀的头上。快刀的武功原比野狗高一些,可是因为中毒,有力气使不出。野狗这一拳快刀躲都来不及躲,结结实实打在了快刀的太阳穴上。快刀瞬间天旋地转,原地打了个滚。

      快刀一边爬起来一边吼:“你疯了,这是少主!”

      “可是阁主说了,方思明在蝙蝠岛上迁延多时,从不和上岛的探子联络,甚至从来没有试一次。他随便意思意思地受了点刑,就请去和原随云同吃同住地‘养伤养病’。这是还心向阁主的意思吗?连阁主都不信他了,你还信他?再说,你我都看得清清楚楚,要不是他,疤脸和飞镖就不会死。”

      方思明虽然还是动不了,但此时的神思却还是清醒的。野狗的话,一字不漏地全进了他耳朵里。

      连阁主都不信他了……

      “……再说,”野狗重新冲向进浑身无力,依旧在断断续续咳着血的方思明,“我们兄弟用命从蝙蝠岛上拿出来的东西,凭什么他横插一杠子?”

      快刀还晕乎着,眼角余光看见野狗的身影,立刻朝野狗扑了过去,两个人在地上滚成了一团。

      “野狗,你来阁里晚。你不知道少主为了老阁主,为了万圣阁做了多少事情……”

      快刀此时使不出什么像样的招式,拦在野狗和方思明中间,情急之下猫抓狗挠一般朝着野狗胡乱抓过去。野狗不愿意对快刀下狠手,同样胡乱挥着胳膊,想要把快刀挣开。

      快刀忽然手心上一疼。是皮肉被割开,开始流血的感觉。

      那匕首……有毒……

      快刀发愣的一瞬间,终于让野狗摆脱了。

      “野狗,收手!”

      “刀哥,我没法收手了……我把我能找出来的所有毒药都下在了方思明的饭菜里。那顿饭他都快吃完了……”

      “野狗你疯了!”

      “我没疯,老阁主放出来什么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种渣子,活命的机会就这么一点点,自己顾不过来你还管他的死活……你救不了他……我早就防着你了……”

      “混蛋!”

      两个人继续一边挣扎撕打一边骂。

      野狗终于一把推开快刀。此时的方思明倒在地上,似乎已经没有一点生气,甚至连是否还在呼吸都看不出来。野狗抬脚踢了踢方思明,似乎是想确认他是不是已经被毒死了。

      方思明依旧一动不动。但野狗还是举起了匕首。

      “少主!!”野狗的匕首刺下去的时候,快刀发出一声惨呼。

      瞬间血流遍地。

      本来仿佛瘫软成了死尸的方思明在野狗挥刀的一瞬间抬起了右手。他的视线和听觉已经模糊了,但那只抬起来的手,却发挥了七八成的摘心手的功力。本来是血肉之躯,却因为瞬间凝结了足够强大的内力,坚硬如钢铁,加之角度正正好好,方思明的手指瞬间穿透了野狗的胸腔。

      既然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方思明也不可能再顾念这人是他想要保护的手下。

      出手还击自保的机会只有一次。所以,连用内力护住自己的几处重穴和心脉都是浪费精力。在快刀和野狗互相挣扎的时候,他把所有的内力都集中在自己的手上,他把自己的命赌在野狗终于刺下来的一瞬间。

      然而刺穿了野狗的心脏之后,方思明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完成摘心手的招式。指尖还插在野狗的心脏里,他的胳膊便无力地垂下。

      野狗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仿佛依旧半死的方思明,压着他的手倒了下去。

      “少主!少主!”快刀冲过去,一把推开野狗,又使劲把方思明的手从野狗的胸口拽出来。

      耗尽了内力的方思明又开始剧烈地呕血,野狗的血,还有他自己的血,都快把他整个人泡透了。

      “少主,你先撑住!”快刀跑去找这一趟他们带来的各种毒药和解药。翻找的结果让快刀近乎绝望。野狗真的说到做到,果真把所有带来的毒药都下在方思明的饭里了。而解毒药也扔了不少,只留下了够快刀自己用的——野狗果然知道他会想办法救方思明,果真断了一切后路。

      但那只是计算着野狗只中了银针的毒的用量。可是刚刚在和野狗缠斗中,那只匕首也是淬了剧毒的。

      他内功平平,就算用这些解毒药能中和掉一部分毒素,他也未必能撑到上岸。而少主服下了那么多毒药,一定会毒发身亡的。

      “少主……”快刀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握住方思明的手。方思明的手心还有些热度。快刀摸到了方思明的脉搏,方思明的心脏依然早顽强地跳动着。

      快刀又回想了一遍刚刚方思明的杀招。少主很厉害的。如果给少主的话,虽然不能完全清除他身上的毒素,但少主毕竟内力强过他。而且,既然是少主的话,他一定能想办法自救,想办法活下来。

      快刀把方思明扶上床铺,然后把所剩无几的解毒药全灌进了方思明的嘴里。

      如果不是少主,几年前他就会因为金疮发作而身亡。反正也活不到上岸,索性把这活不下去的半条命还给少主。

      快刀打了盆水,一点点擦掉方思明脸上手上的血。从前在万圣阁,他是不可能靠得和少主这样近。他第一次注意到,方思明的眉毛和睫毛也都是银白的。或许是因为船舱里光线的关系,方思明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带着一点淡金色的光辉。

      真好看。快刀心想。以前他做梦想着以后若是娶了媳妇,要是媳妇特别好看,生下的娃娃也会好看。但他做梦也不敢想到还有男娃能长得这么好看。

      方思明忽然咳了几声,终于醒了。

      “太好了!”快刀对着方思明憨憨地笑了。

      方思明看了看野狗,又环顾了整个船舱,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接着快刀和方思明的视线凝固在了同一点上:野狗倒在地上的尸体。

      方思明依然满脸惊愕,快刀瞥了瞥嘴,整个五官都仿佛不知道放哪,在越发青白的脸上颤颤悠悠不知所措的移了移位,最终凝固成一个呆愣愣地仿佛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少主你先在这里躺着,我去收拾一下。”快刀说完,摇摇晃晃地起身,把野狗的尸体裹在一张床单里,拖了出去。

      未几,外面传来了重物落水的声音。

      快刀摇摇晃晃地走回船舱,脸色越发青白。

      “快刀……”方思明虚弱无力地起身,“你告诉我,义父到底怎么说我的?”

      窄小的快船在波浪之间摇晃,快刀站不住,脱力地瘫坐在方思明的身边。他知道少主已经快到弱冠年纪了。一般人长到这么大,脸上的线条总要变得刚硬沉稳一些,可方思明的容貌依旧纤细秀丽如同少年,就和当年给他那包金疮药时一样:一个好看得雌雄莫辨的半大孩子忽然叫住了他,用和年龄不相称的成熟冷淡的口气询问他的伤情。

      那时候,快刀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原来人还能这么美,还能懂得这么多。在万圣阁的日子,仿佛是旷野中的黑夜,只有坑坑挖挖的路,密林深处的狼叫。但是那天受了伤的快刀一抬头,却看见了一弯皎皎月钩。

      虽不是明月悬中天的辉煌景色,但那一弯月亮让快刀发现,世界上还有超出他卑微生活所能触及的更美好更崇高的存在。就像是记忆中搭在家乡村口的戏台,就算知道戏文里欢乐的故事和自己不想关,但看看才子佳人还是赏心悦目的。

      快刀咬了咬牙,挤出来一个歪瓜裂枣的笑:“少主,你别想这么多了。这么多年过去,你也知道的,老阁主脾气特别爆,别人惹恼了他,他就恨不得灭人家满门。不管手下是谁办事不力,他都没有什么好脸色。他说不信你,可能也不全是不信你的意思……他就是这样的……”

      “可是快刀……”

      还没等方思明说完,快刀便打断了他的话:“少主,你拿着这个!”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隔水油纸的纸包。刚刚的打斗中,有血迹沾上了快刀的衣服,也在纸包上留下了斑驳的暗红的痕迹。

      “七星……七星吴王墓的地图!”快刀的眼睛忽然亮闪闪的,但说话开始上气不接下气,“老阁主为了拿到这个,可是下了血本的。死了不知道多少兄弟。少主,我信你始终还是向着老阁主的。你困在蝙蝠岛上,难道还要逆着原随云吗?换了我我也不可能傻到被原随云死死看着,还天天没事和他又打又闹的……野狗说的,阁里别人说的,我一个字都不相信……对不对,少主?”

      方思明眼圈红了。无论是面对野狗还是面对快刀,他都心里有愧。他和原随云之间不是快刀说的那样,他不是仅仅因为要自保……

      “折了那么多人,老阁主还是要这张地图,你带着这个地图去塞北,找老阁主……他看见你把地图给他,自然知道你在蝙蝠岛上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万圣阁……你和老阁主那么多年的父子情分,老阁主一定明白……老阁主将来成了事,你也飞黄腾达的时候,记得我们……给我们烧纸……”快刀哭得鼻涕眼泪横飞,“我听说要是没人烧纸,这人就要变成饿鬼,要下地狱的……少主,你可怜可怜我们,我们一辈子都没怎么吃饱饭,别让我们死了也变饿鬼……”

      方思明也愣了:“你说这些做什么?船上的药材都给我拿来。你中的毒又不重……”

      “没了,都没了……”快刀再没有一点力气,“少主,你内力强,还能撑住……我……”快刀的身体渐渐无力的倒了下去,粗重的嗓子里发出几声狗叫似的哭声。一个看着五大三粗的汉子在趴在方思明身边哭得呲牙咧嘴:“少主,我想我娘……”

      方思明像哄着一只受伤的流浪狗似的呼噜着快刀头发支楞巴翘的头:“我教你心法,别哭,说不定能撑到上岸……”

      “少主,我上不了岸了……野狗那匕首上是见血封喉的毒……”快刀压低声音道,“船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你要让船家相信,我和野狗对你心怀不轨,所以被你清理门户,别让船家知道你自己也中了毒……这群阴沟里的耗子,什么损招使不出来,可别示弱……”

      “……你别说了!”方思明抬起快刀的肩膀,看见快刀一脸紫青,那句“我现在教你心法”还没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少主,我真不明白……”快刀看着方思明焦急的神色,鼻子眼睛一通乱抽,又哭了起来,“……世道太不公平,我不想做伤天害理的事,可还是杀了好多人……少主你那么好的人,怎么活得和我们一样苦……”

      快刀的身体彻底软了,沉甸甸地倒在方思明床边,两眼放空地吐了一会儿白沫,又忽然浑身触电一样抽搐着,大喊了几声“娘啊!我疼——疼——”,终于头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方思明擦干净脸上的泪水,把快刀给他的地图收好。

      片刻后,船家听见那位少主客人冰冷而纤细的声音:“船家,过来!”

      两个船家大眼瞪小眼了片刻,随即默契地决定一个留在甲板上看着船,另一个下到船舱里看看究竟。

      昏暗的船舱里,刚上岛的那个客人傲然长身玉立,根本无视行船颠簸,看不出一丝委顿或者晕船的样子。他冷冷地看着脚下那具四肢扭曲,面孔紫黑的尸体,用平平板板地声调说道:“把这个人扔出去喂鱼。”

      黯淡的阴影中,面容秀丽的年轻客人看着地上的尸体,似乎发出了一声轻蔑的笑。

      船家吓得半句话不敢多问,拖起快刀的尸体,低着头往外退,连价钱都不敢和这个魔头说。

      听见外面两个船家发音模糊的黑话,还有快刀尸体落水的声音,方思明终于支撑不住地一头扑在旁边的一堆竹竿和渔网上,大口地喘着粗气,无声无息地哭了一会儿,又把眼泪憋了回去。

      两个船家也不知道到底看没看出来在船舱里发生的事情。接下来的航程里,他们像两只鬣狗一样,用闪着精明和贪婪地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方思明:这只狮子落单了吗?他的爪子和牙齿还锋利吗?

      方思明熟悉这样的眼神。这个江湖里,拿到一切能拿到的东西,不管是钱财还是秘籍,让自己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哪怕是为此杀人越货也有人在所不惜。此时此刻,周围都是茫茫大海,而他的生死竟然捏在两个江湖上名不见经传的黑船船家的手里。

      终于挨到了晚上,方思明越发清楚自己的的确确中了不轻的毒。在蝙蝠岛上被原随云喂下的毒药还在,还被自己的手下不计成本地喂了一个毒药大乱炖。

      方思明忽然又想起了快刀死前的模样。快刀死了,他自己还能熬到上岸吗?或者上岸之后他还能活着吗?如果他真的会死……如果他死前甚至没能来得及找到义父,把地图交给他……

      那么,他这一辈子最开心最销魂的时光就是昨夜在原随云怀里度过的。如果真的会死,他希望在死前再见原随云一面。只要原随云还和昨晚对他一样,他也不会说任何一句扫兴的话,他会始终沉默地和原随云欢爱,然后了无牵挂地独自去面对死亡。

      方思明的手不知不觉探进衣襟里,握住了那只青玉簪。簪子隔着亵衣的触感仿佛原随云的吻。

      方思明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原随云……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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