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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哀哀劳燕 ...


  •   原随云面前,被朴刀刀刃割开的海风颤抖着,几不可闻地呜咽着。

      这样的结果,从方思明苏醒后立刻问他自己到底是谁的时候就注定了。方思明就是方思明,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还是可以与他匹敌的存在。不论是心志坚韧,还是足智多谋,都和他极为相似。原随云原本以为,方思明没能抗得过求不得发作的痛苦,失了心魄,总算让他觉得方思明和自己没那么一样。但事实证明,方思明的心性比他预想的还要强大,方思明也远比他想象得更和自己相似。

      在落英芳丛里,听完了原随云故作轻松地解释为什么厮杀声听着熟悉,失了心魄之后的方思明第一次对他皱了眉头,疑惑道:“公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原随云故意笑着在方思明额头上弹了一下,仿佛是在气他在胡思乱想:“小骗子,怎么这样说?”

      方思明步步紧逼地问道:“你瞒着我,是不是因为那些人知道我到底是谁?”

      原随云知道,直接阻止或者搪塞,只会让方思明更加起疑,只得继续编理由,几乎有点低声下气地哄着:“小骗子,我……我不是要瞒着你。他们是杀手。这次太危险了。如果你想知道自己是谁,一定还有别的机会。这次杀手们就交给岛上的侍卫们处理,我们回去,好不好……”

      还没等原随云把话说完,方思明便打断了他:“我必须知道。公子,我不想让你的侍卫们代替我处理和我有关的人和事——不管有多凶险。”

      说完,方思明运起轻功,循着打斗声一路飞掠而过。衣袍振动,带起几片殷红的花瓣,如展翅的鸟儿凌空而去。

      原随云只能跟过去。

      接着,让原随云恨不得千刀万剐了的那个万圣阁杀手的一声“少主”,完全唤醒了方思明的记忆。

      方思明从恢复神智的那一刻开始就在试图回想自己到底是谁,现在他终于想起来了。

      方思明同时还想起来了作为万圣阁少主应该怎么做。哪怕昨天晚上他们还在鱼水缠绵,哪怕刚刚他还奋不顾身地保护原随云。可一旦想起来他的万圣阁少主身份,他就立刻开始履行作为少主的职责。或者说,是只有方思明自己认为的作为少主必须履行的职责:除了方思明本人,只怕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已经失势了的少阁主应该保护这几个万圣阁的手下。更何况,如果换做朱文圭,他根本不会觉得上峰有任何义务保护手下撤退。

      此时此刻的方思明,让原随云不由自主想叫一声“少阁主”,哪怕他不情愿,但他知道方思明就是“少阁主”。

      “少阁主,如果你要让他们离开,我当然同意。”

      “我凭什么信你?你刚刚在我面前杀了这两个人。”方思明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关于原随云的记忆迅速苏醒。他记得原随云是怎么处理那些得罪他的人或者犯了事的下属,他还记得那些和原随云有关的终成悬案的惨屠:这个人就算明面上手不沾血,但心狠手辣之处并不亚于朱文圭。惹怒他的人,妨碍他的人,最后都死的很惨。

      原随云仿佛在斟酌,最终,他毫无表情地说道:“不凭什么,只凭我对你这么说了。还有——他们可以走,但你要留下。”

      你要留下——这句话,连原随云本人都不知道是请求还是命令。“小骗子”仅仅是一个虚幻的影子。还不到一天,专门为了让小骗子想不起来自己是方思明而重新布置的卧房,他还没有和方思明一起住过,这个幻影就消失了。方思明还是方思明,从不屈服从不求饶的方思明。只有他依然沉浸在贪恋在“小骗子”的温柔灵秀中,哪怕幻影消散,哪怕被方思明用刀指着喉咙,他还是无法自拔。

      方思明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他忍不住咬了咬嘴唇:昨天在激吻中破了皮的嘴唇还没全好。果然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厚颜无-耻说谎成性的原随云。他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份,却若无其事地对他……

      对他倾心相待,温柔至极。

      就好像他从来都不是万圣阁少主,他们也从来没有试图互相欺骗。

      明月山庄里原随云带走他时脸上讳莫如深意味深长的微笑,昨夜衾枕之间的温柔销-魂,还有此时原随云毫无表情的脸,全都重叠在了一起。

      方思明忽然害怕了。

      “我不会留下……”方思明后退了一步,又看了看地上的两具尸体,“……万圣阁和蝙蝠岛至此,已经再无合作的可能。我……我绝对不能留下了!”

      原随云刚想伸手去抓,方思明却凭空身形闪出数丈之外。原随云伸手抓了个空。方思明拼着一口气强撑之下仅剩的一点点内力,一把拉起倒地的快刀,道:“一起走。”

      守卫们却惊呆了。原随云给他们的指示是追杀这六个万圣阁杀手,但一定要留着一两个活口让他们会万圣阁,但另一个早就给他们下得指示却是“看住方思明,别让他离开蝙蝠岛。”

      原随云听得见快刀感激涕零地对方思明少主、少主地叫着。

      “让他走。”他做了一个让侍卫们退下的手势。

      方思明是万圣阁的少主,而他是武林第一大庄无争山庄的少庄主、海上销金窟蝙蝠岛的岛主。让万圣阁的人按照事先的布置,拿走那张地图,是他作为少庄主和岛主的责任。至于万圣阁的一枚弃子是不是跟着那张地图跑了,是无关紧要的。

      让那张地图“顺理成章”地离开蝙蝠岛,比方思明更重要。

      他遇上方思明,是因为他们相似又对立的身份。他会格外在意方思明,是因为他们囚困于相似的身份中,磨砺出了极为相似的心性。而此时,方思明义无反顾地离开,他放任不管,也是因为他们相似又对立的身份。

      原来他们的身份早就注定了一切。他和方思明都不可能从自己的身份中退出,不管他们在人生的某一个瞬间,比如现在,多恨自己的身份。所以,他和方思明,注定了至多只有昨天那一日的欢情。

      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这件事和他中了子不语就注定会残疾一样,改变不了,只能接受。

      或许此时此刻最大的安慰就是,他听出来方思明带着他的手下越逃越远的时候,从来没有回头。

      和那次方宁把他留在无争山庄时一样,一次都没有回头。

      又只剩下他自己了。从来只有他自己。

      ————————————————

      方思明拎着腿上受伤的快刀,和野狗一起跳上了藏在悬崖下的船。

      快到岸边的时候,野狗就放出了信号。等他们上船的时候,船上的两个船工已经起锚杨帆。野狗还没在甲板上站稳,船就已经开了。

      两个船工平常除了打渔,也做过一些冒着海禁走私货物的事情,海盗也好,东瀛倭寇也好,各色江湖人士也好,都见得多了。因此,上岛的是六个人,回来的只有两个,还带着一个船工们没见过的陌生人,饶是遇上这样诡异的事情,两个船工也没有显得过于大惊小怪。

      但是他们很有眼力劲,看出来多出来的陌生人可能地位不低,因为这六个人中的小头领快刀,对这个衣着华丽风雅的陌生年轻人十分恭敬。

      “刀爷,请问这位爷是?”

      “这是我们的少主人。”快刀说道。“那四个人不会上岛了。”快刀看着两个船工依然有些狐疑不定的眼神,咬牙忍住毒发的晕眩虚弱感,颇为强势地怒喝,“看什么,船费之前说了多少就是多少,我们还会少你的?瞪眼看什么,想坐地起价?”

      两个船工连忙赔笑道:“不敢不敢。”

      “少主,当时来的时候,我们没想到还能接回您。为了荫蔽行踪,用的是伪装成渔船的尖底快船。船舱里面没有什么能住的客房。我把那四个人没上来的人的床铺收拾出来,给您腾出来一个宽敞些的地方。您先将就一下吧。”

      快刀拖着伤腿,领着方思明和野狗到了船舱里,和野狗一起收拾起来。野狗收拾着其他那四个人的行李的时候,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镖哥,你替我还的那五十吊大钱,我还没还给你,我还欠着你一顿酒……镖哥啊……疤脸哥,以后我把巧秀当妹妹,谁要是欺负了她,我野狗第一个不饶他……疤脸哥……”

      野狗当着方思明的面哭疤脸和飞镖,就跟方思明完全不存在似的。快刀咳嗽了几声,野狗也只当没听见,把手上亡友的包袱往地上一扔,继续大放悲声。

      方思明知道野狗是在打他的脸,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毕竟,他们要杀原随云的时候,是他阻止了疤脸和飞镖。而原随云杀死疤脸和飞镖的时候他却呆若木鸡。但他是万圣阁的少主。他不管对原随云有过什么样的感觉,也抵不过眼睁睁在他面前死去的万圣阁手下的性命。这个道理野狗懂,他不可能假装自己不懂。

      根本无用问了。蝙蝠岛上什么东西是不能买的。义父朱文圭想从蝙蝠岛上得到什么东西,不是正经派使者讨价还价,而是派人来偷,摆明了是这件东西极为重要,连蝙蝠岛都不可能把它放在拍卖会上出售,而父亲为了这件东西,也不惜和蝙蝠岛撕破脸。现在蝙蝠岛和万圣阁,已经不是盟友,而是敌人了——哪怕他们还有共同的敌人楚留香。

      野狗不干活,方思明也不管,快刀只好自己动手,收起了三张床铺,给留下的那一张换了干净的枕头被褥,又在这片空间周围多用破破烂烂的布帘竹帘支起一重隔断,算是给方思明腾出来一个“雅间”。

      “你腿上的毒镖还好吗?快去解毒吧。”方思明对快刀说道。“还有万圣阁的衣服吗?我不想穿这套衣服了。”

      快刀从那四个人的遗物里挑出来一套最干净整齐的万圣阁手下的统一杀手服:黑衣黑头绳,外加一个黑抹额,递给方思明。方思明进了自己的“雅间”,换上了干练的短打黑衣,把头发简单梳一个马尾束好,用抹额压住碎发,一身打扮就和普通的万圣阁杀手没什么两样。

      换完衣服之后,方思明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原随云的手下没有跟来。他说放这些人走,难道是认真的?

      方思明冲着换下来的长衫和青玉簪发了一会儿呆,最终把长衫仔细叠好,拿了一张包袱皮包了,然后鬼使神差地把青玉簪放在衣襟里收好。

      他收着这个干吗?

      船舱外的海浪声“哗啦哗啦”地响着。船驶得很快,在海浪间摇晃,方思明有些头晕。

      方思明有些心虚地抬头,发觉破竹帘做的隔档后面立着个人影,是野狗。

      野狗似乎在外面等着有一会儿了。他看见方思明收拾完,便说道:“少主,刀哥中了毒有点晕。我让他先睡了。船家刚刚做了饭,您先吃饭吧。”

      “多谢。”方思明过去掀开竹帘。野狗花着一张刚刚哭过的脸,端过来一碗白米饭和一碗卖相差劲,看上去仿佛是吃剩的鱼肉扔进野草堆里一般的蔬菜鱼肉羹。

      方思明看了看这艘船上简陋的陈设,知道小人物们跑江湖的时候能有白米饭有肉有菜已经不易,也没有责怪野狗端来的饭菜简慢,接过来,自己安安静静地吃了。或许是这船上真没什么好作料,又或许是蔬菜不太新鲜,鱼肉羹吃着有股奇怪的苦味。

      方思明勉强吃了大半碗,实在是难以下咽,加上行船颠簸,竟有些头晕目眩起来。

      “野狗,把饭菜撤了吧。”方思明扬声唤道。

      野狗拿过方思明吃剩的饭菜,皱了皱眉:“少主还有什么吩咐?”

      “你下去吧。我自己一个人想想事情。”

      野狗退了出去。方思明隔着帘子,看见野狗坐在船舱的另一端朝自己的方向张望。

      真不知道这人想做什么。方思明疲惫地靠着船舱壁,闭上眼睛。船依旧在摇晃,方思明觉得自己再不好好歇着,怕是要吐得昏天黑地。

      “少主?”

      听见野狗的声音时,方思明意识到自己似乎睡了一会儿。他应该是发烧了,四肢灌了铅一样,沉甸甸的,使不出力气。听见野狗的声音,他也懒懒的不想回答。

      但一丝倏然掠起的微风却让他多年刀尖舔血形成的本能和直觉爆发了。他想也没想,一个侧身翻滚,“咚”的一声,淬了毒带着倒刺的匕首插/进了他刚刚靠着的木板上。

      “野狗?!”方思明挣开眼睛。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他的手下狠命把匕首拔出,眼睛赤红地再次向他挥刀冲来。

      方思明刚想动,一大口鲜红的血却从口鼻处喷涌而出,呛得他两眼发黑。

      连耳朵里都是仿佛海螺里一样的嗡嗡声,他几乎没有听清野狗的那一声:“方思明,去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哀哀劳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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