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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幸得君安 孤魂无人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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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的国公府内一处庭院的院墙上,露出鬼鬼祟祟的半个脑袋。
楚泱四处望了望,见并无小厮婢女,便快速翻过来,落下地面。
正当她抒了口气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拐角传来。
“哟,公主殿下怎么今天有兴致来我这儿啊?”
来人穿着白底银纹袍,摊开手中扇子兀自笑吟吟扇着,摇头晃脑念念有词道:“稀客啊。”
楚泱方才落地,掸了掸衣裙上的白灰。看向来人,欣喜之余还翻了个白眼:“陈思行,你这吊儿郎当的成甚么样子?陈国公的一世英名都得砸在你手上了。”
陈国公是北国皇帝之师,自他登位便辅佐他至今,二人关系一直十分融洽。而陈思行便
是陈国公唯一的孙子,从小就被送进宫同皇子公主们一同学习,被陈国公宠得无法无天。
陈思行嗤笑一声,扬着眉毛新奇道:“怎么,我祖父这次派你来感化我吗?他可失策啦,阿三自来便是与我一伙的。”
“阿三”这个称呼,让楚泱猛然回想起来从前。那时楚泱与陈思行一同在宫中上学,她当时小,笔都拿不稳,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个“楚三央”,被陈思行瞧见了,嘲笑她连自己名字都会写错,以后一定没什么出息。
楚泱当即就跟他打了一架。结果不打不相识,二人就此竟然成为了狐朋狗友。
阿三就成了陈思行独独唤她的名字。
前世北国灭亡,陈国公自尽,陈思行带了一支兵加入澧水之战,但楚泱知道,他分明最讨厌习武,却不得不为国家而拿起刀枪。
此时,楚泱望着面前丰神俊朗,眉目柔和的好友,忍不住扬起嘴角:“你想不想出去玩?”
“去哪?老爷子把我关在府里,不让我出去啊。”陈思行无奈地摊摊手。
“哎,这还不简单啊。”楚泱道,“你难道不会翻墙吗?”
“翻墙?!”陈思行啪地一声收住扇子,一脸嫌弃道,“本世子会做这么丢人的事吗?”
“你翻不翻?”楚泱笑眯眯道,“不翻你就别想让国公大人放你出府。”
陈思行冷哼一声:“得了吧,你当我不知道你是偷跑出来的吗,鬼鬼祟祟的。”
“......”楚泱懒得与他多说,转身欲走,陈思行上前拉住她:“你告诉我要去哪里,我便跟你走。”
楚泱转过头,一字一句道:“南国。”
“南国?你莫不是疯了?”陈思行惊道,“光一去一回便要一个多月,你想死可别拉上我。”
“我父皇与陈国公这几日不在京都,况我已与我皇兄打过招呼了,没事的。”她狡黠一笑,反拽住陈思行的衣袖,“你就从了我吧!”
“啊—”陈思行如同被凌辱的良家妇女一般,夸张地叫起来,“我!不———!”
两日后,楚泱同陈思行坐上了去南国的商船。
他二人化装成西北部族族人,楚泱脸上还遮了层面纱。
船在大海中摇摆不定,楚泱坐在舱内,将南国联姻的事对陈思行娓娓道来。
陈思行听后奇道:“什么?你竟然还应了!”
楚泱故作无奈地叹气:“你我都知南国势大,又与西部几个部族来往甚多,他们主动求和,我国岂有不应之理?”
陈思行看着他从小到大,来来往往已经看了无数次的脸,握住拳,欲言又止。
“我知道,”楚泱舒展了眉头,伸出手安慰一样拍了拍他肩头,“你我一同长大,我也舍不得你的。”
“......不过”陈思行想起什么似的,惊觉道,“这跟咱们偷去南国又有什么关系?替你......提前相看夫君?”
楚泱暗想这就不用了,她的夫君早就内定好了。她撑着下巴,笑嘻嘻地歪头道:“听闻南国的糖糍粑很好吃。”
陈思行:“?”
“油茶也很好喝。”
陈思行拧着眉道:“你就是为糍粑和油茶去的?”
“不然呢?”楚泱满脸无辜地望着他,仿佛他说一句不行便是他错了,陈思行只好把骂人的话硬吞进肚子里。
楚泱二人做了五天的船渡过澧海,到达南国边境,又换乘马车,前往南国京城。一路上颠簸不停,楚泱倒没有太大感觉,陈思行一个劲地喊累。
楚泱心想,不过是这么点儿路,这家伙就累成这样,那那个时候他带兵赶来,日夜颠沛,又该受了多少苦。自她重生后,她总不由自主地将自己代入到对别人的歉疚当中。
楚泱坐在马车中,微微叹了口气。
陈思行已经半死不活地靠在窗沿上,白着一张脸,还不忘骂骂咧咧几句:“我都这样舍命陪君子了,你居然还叹气!”
楚泱瞥他一眼:“若想继续吐,你就继续说。”
陈思行闭嘴了。
马车日以继夜地往京城赶着,临近关口,一处山谷之中,马车骤然停了。车夫掀开帘子对楚泱说:“姑娘,这路上躺了个人!”
陈思行已经睡过去了,楚泱掀开窗帘看了看,这里是南国关口前的逐鹿山,地势险峻,是南国唯一一座高山。若有人躺在这里,要么是行商途中被盗匪劫了,要么便是被人有意丢在这里的。
毕竟这里是管理最松的地方。
楚泱挑挑眉,边出马车边道:“我看看。”
她步伐从容地下了马车,看见马车前方躺着的人,动作一顿,整个人却静止了。
车夫看着楚泱的神情从惊愕变到狂喜,再到慌乱,最后整个人动作迟迟地扑了过去。
马车突然停了,再加上二人对话的声音,陈思行也醒了,他揉揉困倦的眼睛,看见楚泱蹲在马车前方,也嘟嘟嚷嚷地跟了下来。
然后他看见地上还躺着个人,穿着金纹绛底衣裳,一动不动。他奇怪地出声道:“搞什么名堂?”
楚泱像是后知后觉地转过身来,动作一顿一顿像连环画,泪眼朦胧呆呆地看着他,愣了一会,连忙上前把他拽到那边:“陈思行你,你快来看看。”
陈思行满头雾水,先是楚泱一脸泪水,再是被拽过来给人看病。他蹲下,看向地上人,这人双眼闭着,面色苍白,额发被冷汗沾到一起,脉搏微弱十分。他拍了拍这人的脸,发现这个人长得还真好看。
楚泱鼻音浓厚地出声:“别拍他脸。”
陈思行古怪地回头看她一眼,嘀嘀咕咕道:“什么毛病,”他看地上这个人肩膀处血迹斑斑,便伸手查看一番,眉间微凝,
“怎么样?”楚泱问。
陈思行指尖取一滴血,观察片刻,答道:“箭伤。箭上有毒。”
陈思行自小拜北国第一医馆寒衣馆馆主为师,医术了得,小到跌打损伤,大到不治之症,他都有一番见解。也唯有提起这个,陈国公才稍稍能对这个不成器的孙子宽心些。这也就是楚泱非要带陈思行来南国的原因。
楚泱怔怔地看着扬尘土地上躺着的人,一行眼泪不自觉地顺着脸颊缓缓而下。
“本王听闻马场重新修缮了一番,玉念公主想必在北国也是常常骑马的,可愿与本王同去,切磋一番?”
“你身不由己,我亦如此。本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楚泱,你我本是天作之合,你何必自欺欺人。”
“别哭了,丑死了,我带你回家便是。”
“我且问你一句……楚泱,你爱我吗?”
昔日轻佻而温柔地话语又在楚泱耳畔浮现,她抽噎起来。
她轻轻捂住嘴,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挂着晶莹泪珠的眼睫与胸腔内的心脏亦在微微颤抖,颤抖到一种撼动之意。群山背后连天落霞之下,楚泱第一次发现了命运。
望着躺在地上那人的面容,楚泱双唇一张一合,如同那时她坐上皇后宝座时,亲手杀死陌韬时,又或者在佛堂前待的那五年,她都在无声却又声嘶力竭地喊着这个名字——陌杴。
陌杴。她攥着衣襟,又哭又笑。
孤魂无人识,幸得君安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