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游挽之》一纸朝夕

3、再允昔诺 一如曾经，

　　楚泱回了公主殿，宫殿外种了一排排梨树，盛开的洁白芬芳的梨花随风而动，香气四溢。枝头燕雀啁啾，仰天歌唱。
　　阳光从窗外悠悠洒进来，照得红木方桌星星点点，射出阵阵暖意。楚泱侧头伏在桌上，听见乡晨与未艾又在吵嘴跳脚，突然觉得幸福也不过如此。
　　唯一的遗憾，便是所爱之人不在身旁。楚泱从不相信千里共婵娟，她只信一个实实在在的拥抱。
　　她突然想起来前世她怀着身孕，陌韬去西凉打仗，她一个人想北国想的紧，半夜三更坐在王府院中喝酒。那人从房檐上飘飘落下，一脸戏谑地嘲笑她是深宫怨妇，一边拿走她手里的大半壶酒。
　　楚泱委委屈屈地看着他，说了句我想回家，眼泪就掉下来了。
　　第二天，那人带她回了北国。
　　楚泱想着，又不自觉笑起来，真好真好，又能见到他了，真好。
　　她脑中隐隐约约回忆着前世的事情，南国送来结亲书，估摸着就是这几日了。现在她只需耐心等待，细心筹谋，将既定的命运改写。
　　果不其然，两日后，皇帝身边的大公公过来传召楚泱。
　　楚泱心中猜了个十之八九，便跟着大公公步伐从容地进了养心殿。
　　皇帝坐在正中宝座上，大老远就朝楚泱招招手。楚泱得了召唤，快步走过去，向他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微笑着招手：“快起来，泱泱，到父皇这儿来。”
　　楚泱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走到皇帝身旁。
　　她自小是在父皇掌心中长大的。因着她年级最小，又是个女孩儿，倒是真真儿被宠着惯着的。母后曾说过，她有皇帝爹爹，皇后娘亲，太子长兄，今后什么也不怕。
　　虽然她最后是被父皇送去联姻的，可她一点儿都不恨父皇。当权者，有舍有得，舍其轻而得其重，本就是一个君父该有的权衡。
　　皇帝将楚泱揽到自己腿上，笑道：“怎么重了这么多？”
　　楚泱噘嘴道：“父皇，母后说我都及笄了，这等放肆行为不该有了。”
　　“小丫头。”皇帝无奈而宠溺地捏了捏她鼻尖，把她扶起来，“父皇今天找你是有事商议的。”
　　“有什么事能找我商议呀？”
　　皇帝微微叹了口气，面色也几分凝重。他抚着袖子，缓缓打开了面前桌上那抹灼人眼的红色。
　　上面缓缓写着三个字——求亲书。
　　和前世一样。
　　楚泱不动声色道：“这是什么？倒是从未见过。”
　　“南国使臣送来的，请求同北国公主联姻。”
　　“啊？”楚泱眨眨眼睛，“那岂不是同大姐，二姐，和我？”
　　皇帝沉沉地应了一声。
　　“可是，”她纠结地掰着指头数道，“大姐已经嫁人了，二姐随皇祖母去了广林游玩，没有半年怕是回不来啊。”
　　“九月份接亲长队就会来了。”
　　“......”楚泱一脸委屈地问，“父皇，我方才及笄，你便要把我丢出去了吗？”
　　“怎会！”皇帝也忧心得很，两个好看的眉毛皱在一起，眸中泛着心疼，“你是朕最爱的女儿，是北国最令人骄傲的小公主，我怎么舍得不要你！”
　　楚泱虽然内心已经有一万句我愿意呼啸而过了，但为了不让父皇起疑心，她便耷拉着眼皮，低头抠自己的指甲，一声不吭。
　　皇帝沉默半响，终于吐出一口气：“你若实在不愿意，父皇便推了去。父皇不会勉强你的。”
　　楚泱一愣，连忙摇头道：“我愿意的！”
　　皇帝也愣了，心想这小丫头不是嘴撅得老高，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爱谁谁，我不去的气息吗，怎么这会儿......
　　“父皇，”楚泱严肃了面容，颇有几分语重心长，“儿臣虽然不想远离家乡，远离父母长兄，但儿臣思来想去，这北方生养了我，父皇母后育我教我，我为故土至亲做点什么，又有何不可？”
　　这话倒是真的，还有一点，她还想赎罪。
　　皇帝被这一番话震到了，眼中大放异彩，大声为楚泱叫好，夸她比几个哥哥都懂事。
　　“泱泱，可是真的想好了？远离故国，他乡生活，会很难过的。”父皇在皇玺印下回信之前又问了一句。
　　楚泱颔首：“只是有一点。若我走了，母后便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皇兄事情多，不能够常常去凤仪宫陪她，还希望父皇可以多去陪陪母后。”
　　皇帝摁下皇玺，摇头无奈笑道：“你不知道，泱泱，你不知道。我最爱的人便是你母后了。”
　　爱她为何不常常同她一起呢？为何要冷眼看她独自忍受孤独呢？即便重新活了一次，楚泱真的不明白。
　　定下了。也算了了一桩心事，楚泱轻轻出了口气。皇帝看她面色不太好，便让她赶紧回去休息，又让宫人给她拿去了各种集市上的新玩意与民间小吃。
　　她那敢放下心去休息呢，前世她应了这结亲书，被母后骂了足足三个月，临走前还在抹眼泪。更何况，这一次她怎么可能还嫁给陌韬！
　　自然是要嫁给她貌美如花的陌杴啊！
　　她第一次遇见陌杴是在南国国都的大街上，那时候她与陌韬的事已定下了，她也见过了南国诸多皇亲国戚，以及八位皇子，独独却没见过八皇子璧王陌杴。
　　据说是身体抱恙，无法来迎接。
　　结果几日后，楚泱与乡晨未艾偷跑到集市上玩，正正好同他碰到了。
　　他正在一脸兴致盎然地围观老大爷下棋。
　　当然，那时楚泱并不知陌杴的身份，只看见他一身绛色衣裳，黑发松松垮垮束在脑后，眉毛微挑，整个人闲散又随意。
　　偏偏却得这么一副好气质好容貌，便是想不引人注目也难。
　　楚泱趴在离他不远的阁楼上，朝他扔了朵花。
　　他回头。
　　楚泱笑眯眯地说：“小兄弟，上来聊聊。”
　　楚泱只当他是个官家商家的富贵公子，心想捉弄一下也不碍事。但谁知这孤身一人的富贵公子竟是一国皇子？
　　楚泱后来总觉得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造的孽，若她没有招惹这位，也就没有这么多后来的事。
　　但陌杴死后很多年，她也想明白了，食色性也，她死不承认自己喜欢陌杴实在没什么道理。
　　陌杴和她对视片刻，挑挑眉，随手拎起身边摊贩上的小物件，冲楚泱扔了过去。
　　楚泱接住，摊开手一看——是一个笑眯眯的小猪挂件。
　　她憋红了脸，毕竟在北国，还没有谁敢这么取笑她。楚泱气得就把小猪砸回去，转身便走。
　　再见，就是她的大婚之日了。
　　她顶着盖头，凤冠霞帔，身旁是一阵阵敲锣打鼓嬉笑哄闹声，她步伐颤颤巍巍地朝前方走过去，一只手温柔地牵住她，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怕，我牵着你。”
　　楚泱不自觉握住那只手。
　　然而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只手并不可靠。陌韬是爱她，但他终究更是个玩弄心术的上位者。
　　接着她看见了陌杴，陌杴还是一身绛色的衣袍，闲闲地坐在后边，一旁的婢女动作轻柔为他斟酒。
　　楚泱一下子就认出来他了，想起来那天的窘事，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却嘴角舒展开笑了起来，那一双琉璃般的凤眼非常得意且悠哉地冲她眨巴了几下。
　　楚泱暗暗地磨了磨后槽牙，很好，这梁子结下了。
　　之后她辗转从他人口中得知陌杴：南国的八皇子璧王，为南国皇后所出，自小由南国帝王亲自抚养，立储是势在必行。只是这璧王不怎么争气了，不仅顽劣乖张，且天天出去瞎跑，成日是找不着人。皇帝都恨铁不成钢死了。
　　她当时愣愣地听着，心里油然而生一种羡慕感，失落地想这样自在的日子她大抵是一辈子都过不了了。
　　人人都道他矫情做派，生得富贵命，偏做闲散人。她却觉得，从没有一个人的心同她如此之近。
　　可惜那时她已是别人的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