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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边将 苍花BL ...

  •   一、
      十二月的雁门关,月光清寒地映在被白雪覆盖的城墙上,哨兵打了个哈欠,呼出一口白气又立刻被风吹散了。
      中军帐内,沙盘旁是堆叠的几卷兵书,灯火被漏进来的风吹得忽闪跳动。男人甲胄未卸,伏案浅眠。
      梦中,是他送他回都那天。
      那人一袭白袍随风拂动,头发随意的系着,展颜一笑,隐隐风华:“卿墨,后会有期啊。”
      他天生不善言辞,看着他似随时要乘风而去的模样,也只说了句:“后会有期。”看着他和那人同去的身影,忽然觉得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有些喘不过气。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谪白,后会有期。”
      然后梦中便尽是他的笑,漠北的风沙化作了漫天的桃花,就像是他的眼睛。
      初见时,他站在一墨身边,两个人合衬的像是一幅山水画,白山黑水,相得益彰。他对着他笑,说不出的温雅,他开口:“你是一墨的弟弟?幸会,在下苏谪白。是令兄的...”
      说到此他转头与一墨对视一笑,尽被他收入眼底。他只觉自己置身云端,周身都是他身上的气息化成的缥缈云雾。然后听到了两个字:“朋友。”
      那时他刚刚从演武场回来,他向来不拘小节,此时竟担心自己身上的汗水是否会沾污到他的气泽,只低低的应了一声便急匆匆地去沐浴更衣了。等他出来时只看见兄长坐在厅中品茶,便知道他已经走了。
      那之后他经常来家中,一来就是和一墨在书房中谈上好久。宋家世代为官,相比于一墨擅长谋略,卿墨更喜欢冲锋时的快感。他莫名的拿自己和一墨相比了好久,最后只觉得,无论是谁,其实都没有理由与苏谪白那样的人接近,暗流涌动的官场和血流成河的战场,都不适合那一袭白衣。
      不久,他从一墨那里得知,他已成为太子的太傅。他有些欢喜,因为按照自己的品级,以后在上朝之时便能见到他了。但更多的却是忧虑,因为他大概知道一墨的想法。首辅施琳掌握朝政多年,宋家迫于威势不得不表面应付,暗地谋划。如今他成为太子太傅,必然是一墨的内应。待太子登基,就算彼时施琳尚未被撤职,宋家也可保无虞。
      只是...他突然想起,有一次,一墨和他站在宋府的假山旁谈天,他身后是绦绦垂柳,自己刚刚走近,他一牵嘴角,那一刻自己竟有些发怔,还好习武之人定力够强,没有呆住,只是凝神了几秒而后他看见了他的和一墨对视的眼神。
      没有只是,他定然也明白自己一但任职,便会身陷何种境地,但就像自己可以因为他坚守雁门关六年,终日与寒风冰雪,玄甲刀兵为伍;他也可以为了一墨踏涉红尘,跻身庙堂,都是一样的。
      他记得那之后某次他和一墨同行,恰好遇见了正在太液池边给太子授课的苏谪白。他头戴玉冠,依旧是一身白衣,不过看起来清贵了许多。只听得他朗声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太子可知这句话的释义?”转过身来便看见了他和一墨,眼中的笑意更盛。
      几人相互见礼,他这才注意到他身旁有个看起来比太子大上一些的少年,眉眼桀骜,也是一身白衣。他记得他笑着向那少年招手:“来,画之,见过宋尚书和宋将军。”
      也许是武人天生的直觉,他只是觉得这少年对他们有种隐隐的敌意,对自己还好,对一墨更甚。后来他知道自己的直觉没错,不过为时已晚。
      二、
      噙着一丝寒意,他醒了。
      梆子已响了三声,他揉了揉眉心。扫了眼案上几卷摊开的兵书和沙盘,轻叹了口气。六年间,在他的调配之下,奚人已被赶至有限的范围内活动。或许是怀着鱼死网破的心态,最近他们的动向愈发地不安分了,时常有派遣小股部队骚扰的举动。为防夜袭,他命令三军的将士分班放哨,不能有一丝的松懈。凭着一个将军在沙场中锻炼出来的直觉,他知道不久便是和奚人的决战。此战非生即死,绝对没有折中的后果。
      他很想在此之前再见他一面,在一个男人即将为自己的国家献出所有的智谋与勇猛之前见他一面,甚至不需要很近,远远地望一眼他被风吹起的白色的衣角便好。
      思及此,重新拿起案上汇报各地战况的兵书研读起来。
      次日清晨,他抬手掀起主帐的门帘,天下起了大雪。兵将们已经起身在晨训,炊事帐中也燃起了白色的烟气,被西北风吹得直打斜。
      一路上不断有人向他行礼,他带着两三护卫向城墙上走去。远处山色全白,把天衬得灰突突的。绣着“宋”字的军旗烈烈的飘着,他眺望着极远处奚人的活动区域,约有半个时辰,下了城楼。
      顷刻,到了营帐,却被告之准备接旨。边将接旨实为常事,毕竟身负国家兴亡的重任,更兼之令帝王忌惮的兵权。
      他循例跪地,內监尖细的嗓音在军帐中响起,当听到“朕念汝劳苦功高,镇守北夷,特派一监军协理军中事务”时,他心中一动。自古派监军来监督将领意味非常,可能代表着为君者已对为将者生了疑心,派人前来试探兼监视或警告。六年前一墨和自己为了避开施琳的锋芒主动要求来北方镇守边关,等到君心初定,谪白和一墨方返回京师,自己却依然留在这里。圣上如今此举,是例行监督还是对宋家又起了疑心?
      他孤身一人且远离京师,实在不好揣度皇帝的想法。可苏谪白与宋一墨都是内臣,内臣私下结交边将即为死罪。思及此,他已出了一层的薄汗,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只听那內监接着念到:“派太子太傅苏谪白于两月之内到此协助宋卿家管理军中事务。”
      他觉得方才被堵塞的心神瞬间被一股清流冲开,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等到那內监已经读完了旨意,他硬是将再问一遍的冲动给压了下去,谢恩后依旧毕恭毕敬地接过圣旨揣在袖中,请那內监到帐中用饭,一攀谈便是一个时辰。
      待那內监被士兵护送着回了馆驿后,他不动声色地将袖中的圣旨拿出来,放在桌案上,慢慢地摊开,有些焦急又有些畏惧地向上面看去。有些好笑,战场上领兵厮杀破釜沉舟时没有怕过,却在此时怕了起来。直到他看见圣旨上赫然的“太子太傅苏谪白”七个字,才发现铁甲内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打透,他猛地坐下,靠在椅子上喘着气。
      这一刻,真比他在战场上纵马冲杀了半个时辰,淋得满身奚人的鲜血还畅快!他用手慢慢地摩挲着那几个字,脑中又浮现出了他的模样。
      六年之前,他和一墨当朝请命镇守北疆,君王俯视着跪在堂下的弟兄二人,迟迟不语。他和一墨不敢抬头,却感到重重压力置于顶上。那是来自一个君王的凝视,这凝视中包含着太复杂的情绪:猜忌、倚靠、欣慰……一旦这些交织在一起的情绪失去了平衡......他能听见那一瞬间朝中所有人喘息的声音,也仿佛能感受到周围人的情绪:冷眼旁观者有之,杀意满满者有之,置身事外者有之,还有,他。
      他能感受到他看向他们的目光,虽然更多的是在一墨身上。但是至少那份关心,还是有他一份的。
      在听到那声:“准奏”之后,两人暗暗地松了口气,一同向高台的龙椅处行礼谢恩。
      方准备起身之时,他却跪下了。腰身细瘦但挺直,即使是以最谦卑的姿势示人也似清风朗月: “微臣苏谪白向圣上请旨与两位宋将军同去北疆,为国朝一方安宁尽绵薄之力。”
      “哦?”皇帝有几分不解:“苏卿家身负教育太子之责,且你一介书生,怎能去修罗战场之地?”
      他神色从容:“回陛下,太子生性聪慧,微臣平日不过是在太子费解之时稍作点拨,如今太子诗书礼乐已经渐渐通熟,余下的春秋之法却不是微臣所长,恐会误了太子。微臣虽久居深谷,但心中一直牵挂民生,是宋将军给了微臣了却心愿的机会,微臣方出谷登堂。况微臣略懂医术,也读过几本兵书,此去军营愿尽己所能,效忠陛下!”
      他跪在那里,好像一杆清瘦的竹子,与碧瓦飞甍的金殿大不相衬。
      他忽然觉得真的很想带他离开。换下这身衣服,回到他原本的地方去,再也不要回来了。
      刚刚他说的那番话:先说自己对太子的教学已经没有太大用处。诗书礼乐皆可教唯春秋不可教,也就是说自己仅会些文人笔墨而不通政治筹谋,也不敢涉及;再说是一墨将他带出谷中却只因恰好遂了他想要实现抱负的机会,而非刻意;又说去北疆乃是效忠皇帝。他是这样聪明的人,但是他一点不希望他用到这些聪明。
      皇帝沉思了片刻说:“罢了,朕便遂了你多年的心愿,也算对你教引太子的回报。不过你这太傅之职不可辞。朕便下旨,封兵部尚书宋一墨为镇远将军,侍郎宋卿墨为副将,太傅苏谪白为监军,择日前往北疆,驱除夷狄,镇守雁门关。众卿家意下如何”
      然后便是山呼万岁,他随着众臣跪下扣首,余光看到了施琳不甘的冷笑。
      说是册封,却与流放无异。三人只是各带两名侍从,同行的还有数十名卫兵。宋一墨一路寡言少语,眉头没有展开过。他故作看着沿途的风景,余光却一直在苏谪白身上。
      他气度半分不见慌乱,披一件白狐裘的披风,面带三分笑意,冠带随风飘浮。好似这荒冷却旷远的北地中一抹烟岚,望之即让人生出温暖平和之意。
      许是武人天生的敏感,他感觉到仿佛有人在注视着自己,目光稍倾,瞥见了那同样一身白衣的少年。
      是他的徒弟,袭了他三分书生气度,眉宇间却始终透着一股子桀骜。少年面色不霁看着自己,他想起这少年似乎一直对自己怀有敌意。不过这份排斥他应当承受,若不是为了一墨,他大概会永远在隐逸谷中,每日读书采草,煎药烹茶,与徒弟论道授方。而不是离开那片桃源,到这蜂蝶飞舞欲迷人眼的乱花丛中。
      三、
      既入北疆,必定要镇守一方国土,这不仅关乎宋家的兴衰,更关乎江山的稳固。可守得好是本分,守不好轻则降官贬爵,重则性命难保。从到了北地那一天起,他握枪的手就没有松过半分。一墨是能文能武的帅才,加上自己早些年平定各地小叛乱的实战经验尚且够用,军中之事有两个人配合已经足够。
      而他早在来的那天起便带着那白衣少年檀梦,背着药箱,去给各帐中负伤的将士诊治。北地寒冷,他便又带着徒儿去寻御寒的药物回来给士兵分食。军中士兵何其多,他常日夜不修地开出药方甚至亲自为士兵熬药,人也渐渐消瘦,一个月之后便病倒了。
      他想去看他一眼,不是随着众将领一起仪式性地问候,而是单独地看他一眼,哪怕在他见不到的地方。他寻个空子,却在真正到了他帐前停住了脚。
      正在暗怪自己的婆妈,便听到帐中传来的对话声。他本是不屑那等窃人私密之事,却还是没有管住自己。
      帐中少年音色清朗:“谪白,你先是违了谷规随宋将军出谷,自陷红尘之中;后又倚身庙堂,彻底远离了清静之地;如今你又随他来这荒寒的北地,隐逸谷药宗早有古训“活人不医”,你现在更自身难保,还要怎样?”
      他的声音较平时显得虚弱了一些,似乎是敲了少年的额头,含笑说道:“隐逸谷谷规,徒儿需谨遵师命,为师说过多少次不可直呼为师的表字,你还一再违背?”
      那少年对他的态度十分不满,起身便走,半路匆匆说了句:“我便是不会叫你师父,看你怎样。”
      他听得入神,一时之间忘了躲避,直撞上掀开帐门的檀梦。檀梦一见来人是他,三分惊慌七分恼怒直接变成了十分的冷淡,只冷哼一声便走了。
      屋中已有“进来吧,小徒无知,让您见笑了。”这句话传出。他却站在原地,迈不动步了。片刻只听到屋中又一句:“已经走了么?”才提脚离开了。
      他和一墨第一次出兵那天,大雪飞扬,他送一墨出了军帐。一墨跨上马,对他说:“谪白,等我回来。”
      二人纵马转身之际,一阵笛声响起,只令人在烈风干冷的天气中忽觉心智清明了不少,他禁不住回首。大雪之中他一身白衣一杆青笛,恍若天人。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句“等我回来。”
      有一墨调配和自己亲自带着三军冲杀,战局控制得很稳定,奚人败局已现。半月后两人便已班师回营。行至途中却接到探子来报,说是发现有奚人部队在向大营方向行进。
      一墨在马上沉默了半刻,语气沉沉地说了句:“传令下去前方的探子数目加倍。务必将三军周围的动向了解清楚。”接着又说:“适当加快行军速度。”
      此次出征两人带了足够的精锐兵力,留守大营的只有先前那群战斗力严重打折甚至失去了战斗力的士兵。重兵在手,一步都不可行差踏错。从一个统帅的角度,他不得不佩服一墨;可是,他还在军营里。
      这里已经有一墨坐镇了,那么自己的作用应该不大了,自己是不是可以快些回去呢,哪怕,只有自己一个人,他也想快点回去,因为自己除了快点回到他身边,什么都做不了。
      随队伍继续行了一段路,终于还是忍不住策马来到了一墨身前,还未开口,一墨眼睛只看着前面,皱着眉说:“想做什么就去吧,我不能做的事,但愿你可以去做。”
      骤然梦醒,一墨的话犹在耳边:大丈夫为国身先士卒,与家通忧共患。
      奈何有国有家,唯独没有你。
      四、
      传旨的內监在宴席中透露出,苏谪白此时正在江南巡视民情,约要半月之后才能动身到雁门关。卿墨俯瞰着沙盘战局,想起了那时,他终究没有先回去。
      等到他和一墨带着主力回援的时,只见城门大开,只有两名老叟执帚扫路,遥遥可见街道上有两三行人,丝毫不见慌乱之色。青衣的书生坐在城楼之上,焚香铺琴,桌上贡着一瓶老梅,琴弦被他修长的手指拨动,缓缓地奏出曲调。那调子他不记得是否听过,只觉得让人轻松。他身后站着位白衣少年,手持浮尘,目光却全在他身上。
      城外黑压压的一群奚人的部队,显然是被这阵势镇住了。
      他看到一墨万年沉静的脸上泛出了一丝笑意,接着拿过身后的弓,搭箭直将那浮尘射到了城墙上。少年一惊,书生如画的眉目睁开:“画之,快,关城门!”
      而后他听见一墨拔出了主帅的佩剑:“兄弟们,你们的家、国、父母,子女就在你们的面前,把奚人赶出去,我们回家!”
      等到他们打退奚人,进入城门,他第一次见到那样的苏谪白。一墨的身后是刚刚从修罗场中回来浑身是血的士兵,他的身后是留守在城中盼望丈夫儿子回来满眼是泪的百姓。而他,就是那样直冲到了他的怀抱里,不顾他浑身的血污,任由那染着血的铠甲贴着他淡青的袍子。他也是第一次记见到那样的一墨,将他整个人都圈进怀中。
      然后他发现周围太多这样久别重逢的拥抱和眼泪,唯独自己,是一个人。
      就如同三年前他和他一起走后到如今,自己还是一个人。他有随着自己冲锋陷阵的下属,有和自己一同浴血奋战的兄弟。但唯独没有一个人,在自己经过生死之劫之时,在等着自己回来。
      半月以来,他都过着重复的生活,每日清晨去巡查长城以外奚人有无可疑动向,之后回营中听探子的消息。午间照常巡查军营及边城中情况,晌午过后去演武场督导兵将操练,再然后带人晚巡城防及营寨,随后入帐看兵书及各地的情报。
      但他不觉得那么寂寞了,因为多了一件事,期待。虽然自他走后他一直有这样的期待,但似乎如今这份念想更清晰了一点。他要来了,自己又能见到他了,他能从自己更加频繁的梦中窥探到自己这份近乎于女子般细巧的心思,他不想承认,却又找不到更好的比喻来替代。
      这日,他例行巡查上了城墙,领土虽然已被城墙和兵戈划成了两界,却也下着一样的雪。雁门关内外茫茫,千山万径的萧索。他来不及心生孤涩之感,已有将士上前禀报:“将军,朝中有旨意,请将军速去接旨。”
      他听后抬步便走:或许,或许是他来了。
      身后的士兵只觉得宋将军比起平日稳健的步伐中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急切,直至账外,将军却又停住了脚,回头看着他们似是有话要说,到了嘴边却又作罢,回身掀起军帐的帘幕,直直进去。
      他脸上的笑意尚未完全露出,却在看见来人的装束时骤然换下。
      传旨內监通身缟素,他心知,国有大丧。
      平心而论,靖帝是明君,他作为一个男人,钦佩这样的男人。他跪在地上,听着內监尖利的声音宣读圣旨,心中又有抑制不住的欣慰。太子继位,宋家便平安了。
      旨意中并没有提到要将他调回京师,这倒在情理之中。新帝继位,以稳为先。眼见內监欲走,压在心头的事涌了上来:“礼监大人,先帝一月内曾有旨意要给雁门关派一位监军,算算日子也应到了,是否因国丧而延后了。”
      內监思索了一下:“宋将军虽说的监军,可是当今圣上在太子时的太傅,令兄的好友,小苏太傅?”
      “正是。”
      內监意味不明的摇了摇头:“宋将军不知?小苏太傅已在半月之前过世了。”
      “什么?半月之前?过世?”饶是他再有定力,此刻也忍不住抓住了內监的肩膀:“半月之前苏太傅不是在江南巡查么?怎么会过世?”
      “宋,宋将军冷静,你先松开小人!”
      卿墨一把将他推开,方恢复了半分神志:“卿墨造次,烦请大人见谅。请大人将苏太傅一事尽数讲来,卿墨必当感恩戴德。”
      “哎?不敢当,说起此事小人也知之甚微,只知道是小苏太傅带着徒弟巡查江南时正值江南饥荒之地的暴民叛乱,小苏太傅调解无果,他又是个只会舞文弄墨的书生...还是他那徒弟一路护着他的尸身回了京师。哎,小苏太傅那样的人物,回京之时却变成了那副模样。”
      “哪副模样?”他的声音有些飘忽,似来自天外。
      那內监看他双眼无神,也不敢多说什么,盯了他片刻也只好理了理袖子在他面前晃了晃手: “宋将军?”
      他忽得回神,摆手:“我没事,来人啊,送礼监大人去驿馆休息。”而后似游魂般向军帐内走去。
      那晚军营中所有人的生活照常,没有人知道主账内发生过什么,却在第二天看见了两鬓染霜的主将。一向稳重的将军气质中多了一份凌厉,那份凌厉偶尔会在他遥望南方的京师中出现,却又马上变成了深不可见的悲痛。
      他是镇守一方的将领,亦是宋家这一世的支撑。他甚至不能写一封信来问问一墨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也不能在军营中放声痛哭,更不能随着自己的性子抛下一方国土去看看他的墓。他能做的,只有对着北地清寒的月光,在心中勾勒他的眉眼。
      没什么的,反正他从不曾得到过什么。他拥有的除了孤独,只有念想。
      五、
      五年后,已过而立的宋将军回朝交印,朝中有他十一年前走时尚未辞官的老臣,也有他全然未见过的新面孔。他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向尚年轻的君王。投向他的目光意味良多,经历过十一年北地苦寒与杀场血刃,这些对他来说早已不值入眼。这朝中,这家国的一切,早已与他无关。
      他跪下,述职,请辞,谢挽,接旨,而后走出王城,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他忽然觉得,从前他背负了太多东西,如今卸下了一切当真轻省不少。
      他是之后才知道,小苏太傅走后,宋尚书也不知所踪,原来他以为持重的哥哥于情之一字比 他要任性坦然得多;原来他守护了十一年的家族荣光,早已随着那人的辞世而倾覆。
      倒也公平,宋家断送了他的一生,也因断送了他而自毁长城。
      他去了他曾经生活的地方。他还记得五年前那内监说,小苏太傅的徒弟将他的尸身带回了隐逸谷中安葬去了。听说隐逸谷不准尘世之人进入,也没关系,自己远远地望上一眼,哪怕看不到,便是知道他在那里也好。
      又不知世间流浪了多少年,某日偶经一小镇,他看到一白衣的青年和一双腿有疾的黑衣青年。那白衣青年分明是当年他身旁的徒弟檀梦,而他身前的人远远看着那身气质像极了他。看着二人的身影慢慢走远,他想起了当年的那两人,一黑一白,浑然天成,从来都不曾有旁人能融入的机会。
      情深未曾宣于口,只因多说无益,而非另有苦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边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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