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大调》客位假寐

78、C大调 (七十八) 一个人正在

　　围观在四周的人渐渐散去，宋凌还沉浸在被认出来的讶异之中，有点疑问似的看向了对方。

　　「我有留意你的频道，听见你的声音就觉得很熟悉，一细想之下才想起来的。」那男生笑瞇瞇的回答了他令疑惑的眼神，笑起来有笑眼，白白净净的外表在笑时更加显小一点。说话的声音跟他的形象相符，也是那种斯文温和的类型。

　　「我也算是你半个粉丝吧，虽然你发表的歌曲还不算多，但每一首我都有认真听的。」他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要跟宋凌握个手。

　　不失礼貌，宋凌也同样伸出了手。

　　两人自然的靠在了电子琴的架子后聊著天，互相的交谈之中，宋凌得悉原来那男生是修读音乐系的大学生，平日没课的话都会来这里，就当作是休闲活动之一。

　　这种与陌生人的交流，宋凌从未尝试过，至少在患病以后都没有。楚锐、方一惟、纪纯和韩溪这些人，都多多少少跟他的工作有些许的关系。然而，似这类本来就没有任何交集的交往，这确实不是封闭自己的宋凌会遇到的事。

　　当然，若是几个月前的他，绝对没有机会遇上这样的情况，毕竟他不会外出、也不会在人前有如此演出。

　　大家没有互相介绍自己的名字或是其他背景，只是默默的在音乐的范畴上自然的开展了话题。

　　或许是修读同一个专业的原因，他们交流的内容即便在外人看来单一无趣，却是他们都沉醉无比的话题。

　　楚锐就只是默默的站在一旁，并非听不懂，而是他在这些话题上根本搭不上话。

　　宋凌自己或许看不清自己的模样，但大概是因为那是自己喜欢的事物，素来习惯微微蹙起的眉头也不禁的柔和下来，即便脸上不见笑意，即便他也不过是间中加插一两句的回应，却也让人无法忽视那专注之中的愉意。

　　他曾预想过如此场景，他想预想过终有一天宋凌会重新走入人群，结识各式各样的人，而其中，绝大部分的大概就是这种跟他拥有同样兴趣的人。

　　趣味相投的人，总是更容易成为亲近的朋友嘛。

　　不知是否注意到了楚锐的沉默，宋凌在看不到身旁的人时，本来已算是柔和下来的脸色一下子便重新凝重了起来

　　扭头一看，便望到了靠在不远处那矮墙上的楚锐，他微垂著头，目光投放在了脚下。在这个角度下，宋凌看不清他的眼神，却莫名的感到了一丝的歉意。

　　那感觉，就像是被自己冷落的大饼一样。

　　「怎么了？」身旁的男生轻唤一声，宋凌回过头，摇了摇头。

　　话题仍然继续，但他的反应明显没有刚才的那样热切，甚至三没两句就会稍为走走神。对方大概也注意到了这个状况，在宋凌再一次没有即时回应后，他便再度弯起了自己的月牙眼，甚是体贴的说，「我们也已经聊了很久，我就不打扰你跟你朋友的时间了。」

　　宋凌微愕然，在看向那笑眼内，又看到了对方的好意。

　　稍微曲身，朝他挥了挥手后，宋凌便徐徐缓步的走到了楚锐的面前。

　　几步的距离，也不知道楚锐是真的没听见他的脚步声，又或是故意装著听不清，直到宋凌走到了他的跟前，他才缓缓的抬起头来，「欸，你们聊完了？」

　　由于楚锐的姿势是略为坐下，靠在矮墙边，他的身高比平常矮了一截。宋凌本来就不比他矮多少，这么一来，他居然要再仰一仰头才能看得见宋凌的脸。

　　对方的脸很平静，楚锐想要找点话说，但又翻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开场白。

　　从上而下的稍稍俯视楚锐的脸是个很新奇又稀有的机会，他仅仅穿著件白色的短袖T恤，放下来的浏海再配搭上他的衣著，就像宋凌曾经所想的一样，看起来就不比他年长很多。

　　这个角度，其实是个很适合接吻的高度。

　　宋凌伸出舌头舔了舔唇，听到了问题后沉静了一会儿，最后，只抿著嘴应了一句，「嗯，要走了吗？」

　　「如果你想再聊一下的话也没关系的，时间还早嘛不是吗？」楚锐歪了歪头，一如以往的露出了那副善解人意的笑容。

　　宋凌眉头一蹙，在未回答之前就背过了身去。

　　显然而见的落寞，却硬要在这个时候说出这种违背内心想法的话，其实他很想说点什么来安抚楚锐，但他不擅长干这种事。

　　「怎么了？你想回家了吗？」对于自己收到了一个背影作为回答，楚锐显然是有点不解的，连忙撑起了自己的身子，绕到了宋凌的身旁，低声的说了一句。

　　「我们到处走走吧。」他仰起了头，如此回答。

　　一愣，随即便点了点头，跟在了他的身后离开了这片空地。

　　他以为宋凌会比较愿意留在这里的，毕竟聚集在这里的都是跟他有著相似理想的人，而自己，本来就只是个同行者，他并不觉得自己的感受有那么重要。

　　这个小区的街道比宋凌家那的还有窄一点，差不多就只足够一辆车驶过，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基本上已经拦住了大半的路面。

　　路边的树长得比较矮，应该都新种植上不久，挡不住大部分的阳光。午后的阳光比较刺眼，而且两人前行的方向也正正是太阳正面照射过来的位置。

　　楚锐走在右边，可能是想利用自己的身高优势帮宋凌遮住一些光，他走得偏前一点，但自己却被光照得眼睛都不太睁得大。

　　「你往墙那边靠近一点吧，能遮住点光。」楚锐半瞇著眼睛的模样实在是有点搞笑，宋凌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带著点如同阳光般的暖意提醒道，顺便还往那个方向晃了晃脑袋。

　　「那你呢？不刺眼吗？」回头一望，由于背住了光线，被逼瞇起的双眼总算可以重新张大了。

　　宋凌摇摇头，抬起挡了挡阳光，光线便从他的指缝离散的渗到了他的脸上，「这样照著挺舒服的。」

　　这不是表面话，这些温度刚好的暖光他很喜欢，尤其是在这个时间点上睡午觉的话，会感觉特别的舒服。

　　这份喜欢其实是最近几个月以来才萌生的。

　　或许是由于以前长期呆在室内，家里的温度总是差不多的，不论春夏秋冬，他都习惯把窗帘拉上，冷的话就开暖气、热就开冷气，像那种直接从太阳映射落下的温暖，他本来是不太钟意的。

　　不喜欢的原因，更多的一部分是因为自己的病。

　　不能外出，不能接触外面的空气，那么一切属于外面的东西都不在他喜爱的范围之内。
　　但现在的话，渐渐便觉得这种温暖也真的挺令人眷恋的。

　　「那就这样晒著吧。」楚锐盯了几秒，还是没有往墙边的方向躲去，有点倔强的继续正面阳光，就这样瞇著眼睛走了一路。

　　这一趟出门，两人似乎都有了不同的思索。

　　同一条路，宋凌觉得自己开始找到了出口，找到了引导他向前走的光芒；但楚锐，却似乎又重新在这个无止境的路上注足不定，刚想往前走一步，却又因为惧怕而后退。

　　事隔九年，宋凌再一次在观众的面前表演，曾经备受期待和眷顾的那个少年好像回来了。

　　这段日子来，他一直都在努力的想要去面对人群，克服这个病对他带来的痛苦和影响，而当他真正做到的时候，这就有种犹如处於戏剧之中的不真实感。

　　不论何时，他都不觉得自己有勇气站在聚光灯之下重新演唱，就算他能克服人群给他的恐惧，他还是久久都未能够在漆黑的深渊之中找到那给他鼓舞的一簇火光。

　　楚锐的存在或许是一个能让他面对群聚的契机，但却不是那撞破门槛的力量。

　　而那股力量，终归还是需要依靠自己的。

　　今天成功在没有失准的情况下、在有观众的情况下，他唱完了一支歌、弹完了一首曲，这大概就是他为自己填充好的那份力量。

　　如今，似乎还只差了那么一点。

　　然而，他步出黑暗，在楚锐的眼内，却不见得是一件让他能安心高兴的事情。

　　自己之于宋凌而言的独特性，是他最大的本钱，也是最大的资本去吸引和牵引著宋凌的目光。倘若有一天，这一份独特性消失不见了，他那时候该拿些什么来维持自己的特殊？

　　认识了半年，读懂自己的心也不过是一两个月，与宋凌之间的交往更是只有短短的不到一个月。原来看似完整而无暇的版图，渐渐在时间的冲击之下展露出了它本来的模样。

　　楚锐一贯的温柔，让他把自己的不安藏到了心里的最底层，用忙碌和自我安慰努力的压抑著；而宋凌本来就不多的敏锐，似乎在此刻也没有发挥它应有的功用，只把对方不太正常的反应当作一略而过的闪烁。

　　更何况，楚锐不主动说，他便不会过问。这是他们一贯的相处方式，从开始交往以来，这些习惯似乎也没有任何改变的迹象。

　　他便觉得，这是最适合他们的相处方法。

　　可是，他却没有想到，他眼内的合适，其实只不过是他们不愿刻意的破坏的和谐罢了。

　　一个人正在期待著往前，另一个人却排斥著对方的前进。

　　这些真实一旦被揭破，那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