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大调》客位假寐

77、C大调 (七十七) 「你是SU

　　几个出口，宋凌直接就挑了最接近天悦的那个。从地下车站乘著扶手梯回到地面上，映入眼帘的，没有高楼大厦，也没有些人气旺的商店。

　　眼前的景像与十多年前的已经差异甚大了，光看出口的多少和大小就能看出这时间的变迁。

　　行人路被扩充，横立在马路两旁的树林都消失了许多，骤眼一看，小区外边的变化是有点给人白驹过隙的感觉。

　　往自己记忆中的方向前去，宋凌一路观察著周围，一路在心里默默的在期待。

　　虽然说景物的变化是有点大，但所幸的是，在这里看不出任何被大城市所渲染的气息。树木不再林立，但阳光也仍未被高楼大厦所遮蔽；车站的外观也亦被翻新不少，但这里也仍未被嘈杂声所污染。

　　仍然是一个值得人留恋的地方。

　　如同记忆中的那样。

　　「如果换作以前，我们站在这个街口就能听得到里面传来的乐器声了。」拐了个弯，二人站在了一条街的路口站著，宋凌指了指里边，一边说道。

　　徐徐起步，往更里面的方向走去，楚锐忍不住好奇问道，「这条街上也会有人表演？」

　　「嗯，那时候这里不让车子进来的，间中有些人就会在这里演出，但大部分都是在里面一点的那个休憩平地里聚集。」宋凌微微侧身，点了点头。

　　住宅区的环境其实挺安静的，倘若有乐器声的话，基本上离得远点也能听到一些。一路往休憩平地的那处走去都没有听到声音，这让宋凌的心情开始有点压抑。

　　眉眼不禁皱了皱，这微小的变化却也被身旁的人所发觉了。

　　「听见了。」正思考著该如何安抚他的情绪，耳边听到了微小的电子琴声，楚锐微扬嘴角，朝宋凌小声的道。

　　宋凌的五感还是挺敏锐的，在楚锐开口的同时，他便已经听到了从远方传来的声音。

　　光听方向的话，确实是从休憩地传来的，看来他们是没找错地方了。

　　所谓休憩平地，实际上就是一个大型的露天剧场，表演台下方绕了几个球场。自发聚集在一起的音乐发烧友散落在了剧场的各个角落，这显得些许的空矿，数量更别跟以前相比了。而观赏的人，或许比一个班别的学生还要少，里面更夹杂了些住在小区里面的居民。

　　若没有记忆中的画面，这或许还能让宋凌感到一丝的愉悦。

　　一部电子琴架在了靠近入口的那个角落，身旁还放了几个扩音用的音响，而他们刚才所听见的琴声，便正正是由其所出。

　　坐在琴边的是一个年轻的男生，光看外表的话应该跟宋凌的年纪差不多，戴著眼睛，穿著白衬衣，斯斯文文、干干净净的。

　　骤眼一看的话，那感觉倒是有几分像十二岁时的宋凌。

　　弹的是一首抒情的英文歌，围在他身边的一些人几乎都是上了年纪的居民，老实说，他们大概也听不懂在唱些什么，只是一鼓脑的在鼓掌和赞美。

　　「你也去唱一首吧。」正听得入迷，耳边却忽然传来了楚锐的一句话。

　　带著讶异的回过了头，楚锐的眼神却特别的认真和严肃，脸上一贯的笑容，却一点都不见平日的那种悠然。

　　宋凌本能的在拒绝这个提议，或许说，他根本没有勇气和自信站在观众的面前表演。相隔镜头，他可以完全无视背后观看的人；但若是这种现场，即便人数很少，他也极度抗拒他人的注视。

　　万一，只是万一，他再次失准，那该怎么办？

　　好不容易重新走出来了一点，他就不愿再回到那个满是痛苦的地狱了。

　　能选择的话，绝少人会选择迎难而上这个选项的。

　　宋凌摇了摇头表示否定，但对方似乎无视了他的这个回答，只是重新把目光投放在了演唱者的身上。他不知道，楚锐的这种追逐某个人的目光，其实很早就已经牢牢的锁在了他的身上。

　　手指按下了最后一个琴键，身边随即响起了掌声，就连宋凌和楚锐也不例外。

　　然而，那个男生才刚道了谢，楚锐却忽然穿过了前面的几人，走到了他的身边不知说些什么。

　　宋凌的脚步往后一退，退避似的想要离开这个范围，却在即将转身的那一刹，对上了相隔一段距离的楚锐的眼神。

　　这个结果只是个意外，毕竟楚锐从未预想宋凌会把他带来这个地方，但若在这个时间、这个场所下能让宋凌重新在人前演唱，这未尝不是个好主意。

　　演唱的主人默默的退开到了坐位的一侧，而楚锐，则是沉默著上前，站到了犹豫不决的宋凌面前。

　　他看得清楚对方眼里的犹豫和恐惧，也看得清楚他那希望逃避和排斥的态度，他有些心软、也有些无奈，但他不能顺著宋凌的想法就此略过。

　　手，准确的落在了宋凌的手腕上，即使对方使上了些力气，脸上也挂满了不情愿，头也不时在摇晃表示拒绝，但他也不打算就此妥协。

　　从开始陪伴著他做行为治疗这事，无论多少的心软，都不是他妥协的理由和借口。

　　宋凌失去了往前的勇气，那他就应该充当著为他打气、为他坚定前路的那个角色。

　　而此时，正正就需要他这样的角色存在。

　　「宋凌，我想听你唱，不是通过耳机里听，而是实实在在的在现场听。」半拉半扯之下，把宋凌带到了电子琴的一旁，不顾其他人的目光，楚锐与他耳语一句。

　　他皱著眉，抬起头安静的看著他。

　　等了好一会儿，他似乎顶不住这样的气氛和僵持，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到了电子琴的面前。

　　伸手碰了碰琴面，他的指尖很僵硬，紧张得甚至连弯曲一下都有些困难。原来的演唱者已经默默的站远了一些，但楚锐仍然紧紧的靠在他身旁，近得能依稀的听见他的呼吸声。

　　额边渐渐的浮出了些细汗，呼吸的频率也因此而加速起来，在身后看来，宋凌大概是有些坐不住了，楚锐稍稍往前一站，轻力的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嗯？怎么不唱啦？我们都在等著呢。」一把女声从头顶处传来，宋凌颚然抬头一望，却发现了站在周围的人虽然不多，但在他挣扎许久的过程后，却是一个人都没有离开，只是微笑著、满脸期待的看著他。

　　本来想要逃离的心忽然安定了下来，他曾经下定过决心的，只要有一个人愿意听他的音乐，他也就愿意继续的做下去。

　　以前，这样的对象不多，他可以心安理得的把自己躲在舒适的圈圈内；但此刻，他却不愿因为人多，而违背了自己的誓言。

　　游离不定的思绪一下回到了此刻，他尽量的让自己的心情和身体都放松下来，让自己回到一个最适合弹琴的状态。

　　指尖，落在了白色琴键之上，平静了许久的心情，也不如湖面一样毫无起伏。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在指尖用力按下琴键的同时，宋凌也把身体渐渐的靠近了架在琴上的麦克风。

　　只要把注意力融入在歌曲的里边，那种受人注视的感觉和恐惧就会相对的没那么难以接受。琴音柔柔响起，最有自信的一首歌，便是他曾在网络上发布过的那一首钢琴伴奏的曲。

　　电子琴的音色与钢琴的大不相同，但同样的旋律，本来就能在不同的乐器伴奏下得到不同的效果。一个对于自己音乐有自信的人，便不应受这种硬件所限制了自己的才能。

　　坐在琴前的那人，双目微垂，嘴角平复成一条线，但却已不见了刚开始那种紧张的抿嘴。修长的手指滑落在琴键之上，一个接著一个，形成了一道柔和而顺畅的线条。

　　在场的人都不是热于网络的那类人，绝大部分大概都不认识网络上的SUNG，对于他们而言，在他们面前演唱的那人，是宋凌。

　　是那个不必收藏起自己，躲在镜头背后才安心歌唱的宋凌。

　　短短三四钟的一曲，宋凌也从未预想过自己能在如此恬淡的心情下完成这一出表演，没有失误、没有紧张、也没有发病的那种痛苦。

　　时间，忽然就像回到了从前。

　　掌声随著琴音的没落而响起，宋凌能清晰的听到了响亮的拍掌，尤其是从身旁传来的那些。

　　紧张僵硬的心情重新回到了脑袋里，露出了些许慌乱的眼神往上看，却发现，大家的眼神仍旧是刚开始的那种愉悦和赞赏。

　　胸腔全然都是满足和感慨，这并不是正式场合的演出，跟他记忆中那个让他恐慌的场景大相径庭；这里的人也不多，跟那时备受嘲笑的人群也全然不同。

　　但他却在久久未能平复的心情中，找到了当年的那种快乐。

　　最后，在这群陌生的面前，他默默的站起了身体，在他们的注视下微微的一个鞠躬，就如同一个正式场合上的演出一样。

　　即便明知道不一样，却依然能留给自己一个安慰。

　　退开了电子琴前的座位，那名原来的演唱者也默默的走到了他的身旁。本来点头想要向他答谢，听在同一秒，听到了他包含了仰慕的语气，说出了一句。

　　「你是SUNG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