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大调》客位假寐

60、F大调 (六十) 「我最喜欢

　　「就算你这话说的是哄我开心的，我也就信了。」他的话里，终于带了些许的笑意。

　　听到了平日熟悉的声调，宋凌悬起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大半。认识这么久，多半是楚锐替他解决各种问题和困难、又或是多半是他逗自己开心，总算是有一次，他能为对方做出点什么的。

　　「没有哄你开心，这是真心话。」澄清了一下自己的目的，随后便又听到了电话传来一声清脆的笑声。

　　「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直率的性格。」话的尾段，还添上了他的余笑。

　　顿时之间，两人又再安静了下来，似乎谁也没打算打破这样的宁静。宋凌家里的电视声传到了楚锐的耳里，而楚锐家里的音乐声也同样传到了对方的耳中。这种犹如共处一室的感觉很微妙，尤其是在听到他说的那句话后，这让宋凌感到了更多一丝的难为情。

　　就像前一夜一样，他无法给予任何的回应。

　　倘若给予的回应只是冲口而出，这对两人都不公平。

　　正当他以为谁也不会主动挂断通话的时候，数声模糊的狗吠声却适时的响了起来。吠声从远至近，宋凌甚至能听得到身躯与门板碰撞的声音。

　　也不知大饼是否能感应到他的存在，又或者是他的幻想，他居然觉得牠是朝著电话对自己说的话。

　　这听起来，就像是精神病院的人说的话。

　　不是吗？

　　「大饼在跟你打招呼呢，手机放在桌面上，牠死命的往上爬。」小狗沉重的呼吸声和楚锐的说话声叠在了一起，显然是因为他一直都开著免提跟自己聊著天。

　　「牠明明没有听到我说话的声音。」对于楚锐的话，宋凌并没有放在心上，心里只是默默的吐糟了一番：还说是他哄他开心，这话摆明是在哄自己开心吧。

　　「狗只的听力很灵敏的，你也知道的，不是吗？」两人的对话方式又回复了从前，朦胧的背景音之下，仍能听得出来楚锐话里的调笑与自然。这让宋凌感到了几分舒适，正如楚锐所说的，他并没有强逼自己给予答案。

　　「那你明天…要去见你爸妈吗？」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宋凌的语气带有了几分迟疑和停顿，仿佛害怕这是一条不适合的问题。

　　「不知道，这次回国他们也没有提前通知我。」还是平静的一句。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能听得出来，其实在二人出国定居后，两老和自己儿子之间的联系并不多。

　　楚锐平淡的回应便正正验证了这个事实。

　　夜已渐深，恬静的时刻在两人一言一句的交谈中，不知不觉居然被拉长了好几倍。等到宋凌注意到的时候，夜晚竟已过了一半。平日漫长的黑夜，在这时犹如白驹过隙般过得飞快。

　　本以为自己与楚锐的相处多少会受到他的表白所影响，他却还是在不自禁的情况下陷了下去。对方没有一丝不自然，而自己平来还犹存数缕的尴尬也在无形中所消散。

　　望向了窗外的天空，仍旧漆黑一片。

　　闪烁在天边的光芒寥若晨星，没有了灯光的照射，外面的世界给人一种静寞、却又不感到一丝孤寂的感觉。

　　他正处于温暖的室内，电话对头有著楚锐陪自己说话。一贯早睡的他，好像有点不太愿意挂掉电话了。

　　正准备回应楚锐刚说起的话题，沉哑的男声却不期然的传来了一句，「该挂了，你明天有工作吧。」

　　宋凌抿了抿嘴唇，若没有他的提醒，自己大概也不会想起来有工作的事。本来还想再说两句，对方却似乎不愿再继续对话，稍为略显强逼的便让宋凌挂掉了电话。

　　嗯…掉挂电话了，但他还是不太睡得著。

　　那一头的楚锐倒没有这个烦恼，原本焦躁的心情在与宋凌聊了一会儿后便豁然开朗了起来，难得睡了深沉的一觉。

　　由于习惯了平日的生理时钟，他一般八点多就会起床，吃点早餐，再陪大饼玩个半小时便会出门到公司去。而今日也并不例外，这是他本来的计划。

　　然而，出现在客厅里的中年妇人却打乱了他的一天。

　　「小锐，你醒了。」看到了穿著睡衣的楚锐，季容笙露出了一个慈爱的笑容。因为年纪的缘故，嘴角勾起的同时，也看到了眼角边折起的皱纹。

　　楚锐并不意外为何母亲能擅自进来他的房子，毕竟她要是想找密码，有的是人能给她。

　　虽然被打乱了原来计划让他的心情有点燥闷，但鉴于来者是自己的母亲，再加上另外一个人没有跟来，这倒是让他的情绪不至于那么差。

　　「妈…你在做什么？」季容笙的手上端了两个盘子，碰见自家儿子的时候正从厨房里走出来，从身高的优势下，楚锐很清楚的看到了盘子上的都什么。

　　两条香肠、一只蛋、再加上一块烤吐司。

　　如此简单的早餐配搭却还他的心一软，轻叹了口气，便从母亲的手上接过了两个盘子。

　　他的母亲，其实也曾经是个娇生惯养的女生，家中环境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却也从来不用干些什么活。在楚锐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为了和儿子多一点的相处时间，没有让佣人保姆来帮忙，而是自己亲自照顾儿子。这样子的做法，倒是和一般的贵妇太太不太一样。

　　可是，她也是一个需要照顾的人，会做的早餐和家务都不多，而那时候她常给楚锐弄的早餐，便像眼前的这一碟一样。

　　幼年的楚锐不懂得委婉，初次尝到了妈妈给自己准备的早餐时，还坦白的说了一句难吃，让季容笙苦苦练习了十几遍。不过看来厨艺也是需要天分的，早餐的味道每次都差不多，但好在楚锐已经渐渐长大了，看到了母亲期待的眼神、和她手上黏住的创可贴，面不改色的，便说了一句，好吃。

　　他还深刻的记得当时她的表情，开心、又难掩当中的满足感。惹得当时的楚锐，也不自禁的陪著妈妈笑了起来。

　　转眼，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从楚锐踏入中学以来，他便不再留在家里吃早餐了。

　　盯著面前餐盘上的食物，色泽照旧，看来季容笙的厨艺也没有太大的长进。

　　「怎么突然到我家来了。」低著头，切起了盘上的煎蛋，楚锐默声问了一句。

　　「没什么…就是想来见见你罢了，想和你聊聊天。」季容笙并没有动刀，只是默默的望著坐在对面的儿子，然后又再补充了一句，「你爸去了公司，早上就留在家里陪我吧？」

　　手上的动作一顿，楚锐沉默了稍许，便轻轻的点了头。

　　文件上的工作留在家里做没有问题，他也不愿到公司里见到自己的父亲。

　　季容笙注意到了他的神情与停滞，嘴角的微笑淡了一点。她并不迟顿，而且自己丈夫和儿子之间的不和谐和对盘也不难发现，她也深知只要两人碰在一起，肯定就不能好好的聊一顿，所以才特地的抽出这个时间到来。

　　她一直都不同意丈夫对待孩子的教育方式，但无奈的是，她也明白楚锐并不是平常人家的孩子，没有办法改变丈夫的想法，她便只可以用自己的方法去弥补楚锐。

　　「怎么样，妈妈的手艺有没有生疏了？」两人安静的吃了一顿早餐，在看到楚锐放下刀叉的时候，季容笙再次露出了记忆中的那副期待的模样。

　　楚锐默默的想，没有长进过又何来生疏之说。

　　但碍于在乎母亲的感受，他并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只是默默的回应道，「没有，和以前的味道一样。」

　　不出意外的，听到这回答后的母亲又展一笑。其实，她知道自己煮的东西并不好吃，但儿子每一次都会因为顾及自己的心情而选择违背真实。这是她作为母亲唯一能为楚锐所做的事了，倘若他连这一份心意都不接受的话，她也不知该怎么办是好了。

　　「你把盘子给我吧，妈妈去帮你洗了。」话毕，便从楚锐的面前把盘子端走了。

　　楚锐的唇微张，本来是打算由他来洗的，却在看到季容笙兴致勃勃的神情时凝住了话语。

　　这只是一个母亲想要照顾孩子的心，他又何必开口的阻挠呢。

　　尾随著季容笙走进了厨房，却在被她发现的时候被开口赶走，「你进来干什么？快出去吧，厨房油烟味重。」

　　楚锐皱了皱眉，她只煎了个蛋和两条香肠，又何来的油烟。

　　不过，随即他便懂了，微微开口，「我进来拿零食给大饼吃。」身体转了个90度，从柜子里找来了一包已经开过的狗零食，那好像还是上一回宋凌到家里来的时候开的。

　　「我已经喂过牠了，你别给那么多牠吃，免得大饼以后变胖子了肯定赖你。」把手上的两个盘子放到了盥洗盘里，楚锐从她的侧脸看到了从头到尾都依旧挂著的淡笑。

　　嗯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厨房。

　　他却不知，转身离开的下一秒，身后的母亲便转身望向了他，淡笑之中，就染上了几分难以察觉的落寞与苦涩。

　　母子之间的隙缝，好像在不知不觉间渐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