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大调》客位假寐

59、F大调 (五十九) 「高兴，因

　　经历了一整天的沉淀，楚锐觉得自己已经给予了足够的时间让宋凌消化他所说的一番话。刚离问了会议室，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本以为自己可以放松一下，找宋凌来突出一下存在感，却在看到坐在办公室里面的两人时，愣住了按下通话的手。

　　「儿子！你总算开完会回来了！妈妈等你好久了。」长得略为矮小的中年妇人在听到开门声时，便从沙发处走了出来，不远处还站了一个与楚锐长得有几分相似的男人，脸露严肃，双手放在后背处。

　　楚锐站在了门口，蹩著眉，在这之前，他完全没有收到父母回国的消息。

　　「妈，爸。」任由母亲挽著自己的手臂，然后缓缓的走到了父亲的身旁。

　　听到了他的唤声，本来皱著眉眼的楚玮权稍为放松了自己的面容，伸出手轻力的拍了拍楚锐的肩膀，「嗯，最近公司怎么样了。」

　　楚锐的脸一沉，却又不动声色的恢复平静，只徐徐的应了句，「没什么特别，就像平日那样。」

　　望著就站在自己身侧的父亲，一年不见，其实他的长相并没有太大的变化，除了不可避免的多长了几条白头松之外，完全不觉得他是个已步入中年的男人。年轻时的风范仍旧，肃然的气场亦依然，使久别商场，也仍留在上位者的气势。

　　然而，那只局限于他作为一名老板的风度，而不是一个父亲的。

　　这么多年以来，他俩之间的关系不温不火，每次见面的话题都离不开工作和公司。由于从小就缺乏父爱的原因，他并不在意父亲对他有什么感觉。

　　哪怕是爱或厌，他都无所谓。

　　「谈什么公司，跟儿子这么久不见了，你就只懂得跟他聊工作的事情吗？来来来，儿子，妈带你出去吃饭。」尴尬的对话被打断，楚锐便被自己的用力扯出了办公室门，正好便碰上了端上茶来的纪纯。

　　「董事长、董事长夫人。」点了点头，却拒绝了茶水，「不用了纪纯，我们现在出去吃饭，替我跟韩溪问个好呀。」

　　无奈的点点头，便站在原地迎送著几人的离去。

　　不意外的，看到了楚锐难以开展的容颜。

　　看来这几天的工作，并不会太顺利了。

　　一整年不见，楚锐对待母亲的心情说不上思念，毕竟日常工作太过于忙碌，就算是挂想，也没有时间。但母亲是他成长以来唯一一个倾注过感情的人，当看到了她脸上的皱纹与斑纹时，还是忍不住的有点难受了。

　　对于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很多年前她曾维护自己的身影。身材矮小，但却还是那个唯一一个愿意为他撑起一片天的人。

　　数起来，父母二人搬到国外定居已经过去了三年。三年以来，他们一年只回来一次，还有的，也只是母亲隔个一两星期给他打过来一通的视讯通话。

　　如果不是家里放了三人的合影，他大概会忘了自己原来是有亲人的。

　　他清楚母亲是疼他爱他的，可是，也许是因为楚锐给他们的印象很独立、不需要他们担心，他们便以为，这样的人并不需要太多的关心。

　　就连那独有的亲情，也擅自的替他摘除了。

　　「过两天我约了你胡伯伯吃饭，你也一起来吧。」正夹起了由母亲夹来的菜，却听到了父亲的一句话。

　　楚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是最为客套的那一款，「不必了，我记得胡伯伯和我们没有生意上的来往，如果是拉亲事的话，就别打算叫我了。」

　　一侧头，便看到了父亲停住了夹菜的手，眉头深皱，语气尤其严厉的道，「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让你去你就去。」

　　「我不想去的地方，你认为你能逼得了我去？」依旧是那副轻描淡写的语气，旁人耳中听来，大概会以为他没家教、没礼貌，若是熟悉的人听到了，马上便可以辨识出楚锐已经生气了。

　　「你住嘴！你这是对待长辈应有的态度吗？被别人听到了还以为我没把你教好！」用力的拍了拍桌子，发出了碰的一声。

　　「你确实从来没教过我什么有用的东西。」面对著父亲的怒气，他却仍然一脸无所谓的继续进餐。

　　这已经不是他们父子俩第一次争吵了，过去三年每趟回来，他们都总会像这样子吵一顿。

　　相看两不厌。

　　有的时候，楚锐并不是否认父亲所说的话，但他只是本能的排斥他为自己安排的一切。从小到大，他只希望自己活得像他一样，冷静、严肃、不为他人所扰，这样才是作为一个上位者应有的作为。

　　然而，这一切都是由父亲为他编织出来的网。一层又一层的把他包裹著，破茧而出的，却不是长大成人的自己，而是被枷锁牢牢锁住的犯人。

　　这几个月，却是他活得最像自己的一段时间。父母的回国，便把这段时间的自在全数打破了。

　　这一场争吵，最终还是在母亲的劝阻下无疾而终。

　　一顿饭局中，绝大部分的时间只有母亲一个人在说话，楚锐不时回应一两个字，然后，一片静寂。原为最亲近的人，竟比陌生人的关系还要疏离。

　　他们两人在市中心有自己的住所，楚锐在把他们送回家以后才自己慢慢的开车回去的。
　　不知为何，这一夜的风好似特别的凉。

　　原本还算不俗的心情，在与父母二人见面后却完全颠倒。他其实一点都不欢迎他们，就算是他的母亲，其实也不算太欢迎。

　　对母亲的爱仍在，但相隔两地这么多年了，他已经习惯了将这一份爱藏在心里的一角。更何况，母亲肯定是会和父亲一同回国的。想见母亲的心情，却也被排斥父亲的感情所掩盖了。

　　只身一人坐在车子里面，即使已经到家楼下了，仍然不太愿意下车。孤寂的身影在漆黑的夜里尤其的让人疼惜，把头轻轻的搁在了方向盘上。

　　他只是想休息一下，一下，就好了。此刻，他特别的想要听到宋凌的声音。就算只有一句，也大概可以给他多一点的力量。

　　另一边厢的宋凌，正静静的坐在沙发上，牢牢的盯紧了手里的电话。

　　以他对楚锐的认识，他是绝对不可能一整天都不发来一条信息的，不过当然，他也绝对不可能主动给对方发过去信息的。

　　他并不是在期待些什么，只是心里隐隐的有种不安，前一夜的梦又还绕梁在心头。

　　电视机里头一如以往的传来了电视剧的对白声，但他一句话都没有听进脑袋里。手指滑在通讯录的列表上，往上又往下的，还是下不了决心按下那个熟悉的名字。

　　正在犹豫，手机却传来了颤动。

　　被吓了一大跳，一看到来电信息，心居然镇定了一点。

　　「喂？」拨电话时犹豫不决，接电话的时候反倒是一点迟疑都没有。

　　「这次接得挺快的？吃完饭了吗？」沉实的男声从对头传过来，声音里感受不出任何的情感，这反而让宋凌有点奇怪。

　　这种感觉有点微妙，平日相处没那么敏感，但一旦两个人的心境有所转变，他竟然就有点敏锐的感受到了楚锐的那种不一样。哪怕是他的声音其实很平稳，让人抓不出任何一丝痛处，他还是敏锐的感觉到了沉哑声音中的异样。

　　「吃完了，在看电视。」没有故意的挑起问题，只是平淡的回应了一句。

　　「病好点了吗？」楚锐又再问道。

　　「嗯…好多了，就只剩点鼻塞。」宋凌吸了吸鼻子，这其实楚锐也听得出来，他的声音里带了点鼻音。

　　「我还以为你今天会不愿意接我的电话呢。」听出来了楚锐的弦外之音，宋凌不自然的轻咳了声，然后又巧妙转移了话题，「没有。你打给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楚锐的说话方式一向都是挺直接的，此话一出，倒是还宋凌又有一丝的不知所措。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通过电波放大的音量让宋凌更加清晰的听得出来他声音里头的不快与落寞。楚锐的话让他直感不好意思，但他也清楚对方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就说出这样的话。

　　「你…怎么了？」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问出来了。

　　一来，是情况推使之下所问出口的；二来，是他也确实好奇、关心。

　　「我爸妈回国了。」陈述句。里面不带有丝毫情绪，没有开心、没有失落、没有不满、也没有惊喜。

　　就如同他曾说起过自己与父亲之间的关系一样，这段家庭关系，翻不起任何一丝的涟漪。

　　一时之间，宋凌有点不知道该回应些什么样的话，却见楚锐自个儿的便继续了刚才的话，「我心里其实很想见我母亲，可是我却是不想她每次回来见到的都是我和我爸之间的争吵。」

　　「从小到大，她已经接受了很多我与父亲发泄出来的怒火，难得一次回来，我却还是让她不开心了。」

　　这样子的家庭背景其实很普通，街上随意找来十个人，里面都至少有一半都跟自己的父母关系不太好。

　　然而，明明是很常见的烦恼事，明明随便一句话都能起到安抚的作用，宋凌却要前思后想，为的，就是希望让那人能回复他平常的模样。

　　没有收到宋凌的回应，楚锐其实也没有想要宋凌回答他什么，正如他所说的，他只是想要这个时候听听他的声音罢了。

　　正打算开口挂掉电话的，却听到了从电话里传来的那把声音。

　　淡淡的，似乎不带有一丝情绪，但对楚锐来说，却是极具安抚性的一句话。

　　「你不必自责的，在我的角度来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一句称赞，他从无数人嘴中都曾听过，却是第一次从宋凌的口中得到。别人的话他都当是奉承，但宋凌的话，他不会、也不愿。

　　嘴角勾出来了一笑，是他今夜唯一露出的笑意，嘴微启，却又再听到宋凌下一句话时止住了动作。

　　「楚锐，其实我很高兴。」

　　「高兴，因为你给我打来了这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