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大调》客位假寐

58、F大调 (五十八) 他该从什么

　　「嗯？」充满鼻音的一个单字。

　　如果宋凌有抬头望向楚锐双眼的话，便会发现，那人眼里有星星，如同星火燎原般炽热。只可惜，他看不见。

　　「没什么了，我就是随意问问。」宋凌往后一退，脚上穿著的拖鞋也被带得一脱，连忙著急的重新穿好，便打算转身后屋里走去。

　　慌乱得，连平日对待客人的礼貌与客气也全没了。

　　「你别走呀。」顾不上自己已经把鞋子穿上了，楚锐眼看著对方就要远离门口，他便往前踏去了一步，伸手抓住了那人的手腕。地板和皮鞋之间的碰撞传出了响声，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穿著鞋已经踏入了屋内，缓声道，「抱歉，弄脏了。」

　　手腕处露出来的肌肤被猛地一捉，心里又浮现出了不自在的感觉，正想抽出手，却听到了楚锐莫名其然的一句，愣了数秒，最后还是放弃了挣扎，回了一句，「没关系的。」

　　「既然你不介意的话，那我就直接穿著鞋子进来了。」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像询问，在话出口的同时便已经走了一步，又重新站到了宋凌的面前。

　　「宋凌。」他轻唤了他的名字，然后顿住不说话了。

　　这两个字里面，包含了他无数的情绪，以及无从宣泄的爱意。温柔到极致的声音，却能代表了一切他想对宋凌诉说的话。

　　楚锐设想过无数个向宋凌坦白心意的场境，然而，心里预设了多少个时机和场合，还是及不上此刻的碰巧与偶然。倘若宋凌没有问出那一句话，他或许还鼓不起勇气坦诚告白。

　　他的一句话，一个神情，便已足以打破自己高高筑起的城墙，足以让他摒弃所有更加适合的理想场所。

　　本来是没打算这么急赶的，本来是以为自己可以有足够的时间让这段感情慢慢升温，本来是有充分的自信能让宋凌也同样察觉这种情绪的。

　　可是，自从和段恩言的一番对话后，他便愈发愈等不及了。甚至还想过那日以后就马上找来宋凌，向他坦白所有。但真正有这个念头后，他又开始胆怯了。

　　没错，是胆怯。这种本不该出现在他生命中的情绪，却在一时之间涌上了心头。

　　逃避了几天，当宋凌开始了这个话题时，他便毫不犹豫的开口了。不是没有猜想后果，而是他不知错失这个机会后，再等下一次要待到何年何月。

　　有些机会，是靠自己是抓紧的。一旦松开了，便会如同流水、沙砾一样，在掌心的空隙中渐渐的退去，然后消失于大地之中。

　　「你不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了吗。」分明是一句问话，却总是被楚锐说得像一句陈述句似的。

　　问题的答案，宋凌很想知道。但似乎又没有知道的必要，从楚锐的反应来看，他已经多多少少猜到一点了。

　　原本的一点墨水，渐渐恍如水墨画一样扩散到画纸的每一寸。而他原来的一点假设，也因为楚锐的表现而无限放大，几乎可以肯定自己设想的准确性。

　　见宋凌没有回答，楚锐也清楚他的犹豫和退缩，但他并没打算就此将这事揭过。哪怕揭开的一页是漆黑的噩耗，他也心甘情愿。

　　唇微启，他说话的声音和话速依旧，话里却带了些难以察觉的颤抖，「宋凌。」

　　又来了，他能不再叫自己的名字吗。

　　心里刚这样想了，楚锐便接著后面一句说了，「我喜欢你，并不是说朋友间的喜欢。」

　　直白又赤裸裸的剖白，饶是宋凌已经做好了万住的心理准备，却还是招架不住真实听来的刺激和震撼。

　　楚锐加了后半句话，这句话听起来有点耳熟，又似是在强调些什么。

　　咬了咬下唇，鼓起了勇气想要抬头看一看楚锐的表情。只是瞧了一眼，他却受不住了。那毫不加以掩饰的情意，和那炽烈的目光，仿佛织出了一层又一层将他包裹住不放的网。

　　期待、冲动、迷恋、紧张、还有，害怕。他总是能从楚锐的眼里看出很多旁人不明白的东西，这些情绪，却把他脑里的思考全数堵住了。

　　不知为何，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不论是接受、或是拒绝，他都无法轻易的说出口。

　　或许是因为楚锐的态度太过认真了，他此时的表情和目光就跟大饼向自己讨吃时的模样，坚定的目光、又带了些许的可怜和卖乖卖惨。在如此情况下，如果他只是随意的回答一句，就仿佛是糟蹋了他的一番心意似的。

　　楚锐还在等待自己的回答，站在原地也不动，只是继续微低头的看著他那被浏海完全遮住的脸。

　　第一次向喜欢的人告白，他就像一个青涩的毛头小子，又重新回到了学生时期的模样。

　　这一份喜欢来得太晚了，以往的二十几年时光都未曾经历过爱这种情感，他居然觉得有点可惜。哪怕自己曾经真正的喜欢过一个人，他现在的表现也不至于如此生疏与不熟练。

　　尽量的让自己把情绪稳定下来，用力的维持著自己此刻的风度与礼仪，可是那种期待又惧怕的心情实在是太煎熬了。实际点来比喻的话，那就是比要熬夜处理一百份文件还要煎熬的感受。

　　微长的浏海遮住了宋凌大半张脸，再加上他低下了头，楚锐是完全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的。尽管这样也有一定的好处，至少若宋凌是厌恶的话，他并不会第一时间接收到他的讨厌。

　　「我…」也不知等了多久，面前的人终于开口说了第一个字，然后又再顿住了。这一等，就恍如隔世般难挨，这样欲言又止的表现让楚锐也生出了一丝著急，但他还是强忍住了那份即将爆发而出的思绪，因为他明白宋凌此刻的心情。

　　他在组织，组织自己的答案。

　　「我…不知道。」脑袋运作失败。

　　时间太短了，他没能够把自己心里的所有想法都理清，也没能够确认自己的感情。

　　听到了如此回应，楚锐并没有觉得失落或错愕。他已经预想到其中一个宋凌有机会的回答就是不知道，也同时接受了这么一个回应。至于失落，没有什么可伤心的，至少他没有得到肯定的拒绝。

　　「没关系，我没有想要强逼你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我只是想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情罢了。」张一张嘴，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把话说清楚后，心头里好似坦荡了一些，像是满足自己的一点念想，他伸手抚了抚宋凌的头。浏海被翻得凌乱，然后便清晰的看到了那人苦恼的表情。

　　眉心皱起，好看的脸被这么一蹩也不觉违和或难看。

　　「好了，你放轻松点吧。晚了，你病也没好，先好好睡一觉，把自己的病养好吧。」最后，还是楚锐先主动退让了。

　　宋凌低著头，伸手摸了摸自己被翻乱的浏海，又看到了跟前的皮鞋徐徐离开了自己的视线范围，才回过神来。抬起头来的时候，楚锐已经自己开了大门，然后正准备离开家门。连忙上前两步，低声的说了一句，「回家小心点。」

　　楚锐扭头，回以他一个轻淡的笑容。

　　待他离开后，宋凌又忍不住披上了外套走出了家门，就靠在走廊道上看著下面缓缓走出的身影。那背影的主人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装服，在小区微弱的照明底下有点肃然和孤零零。

　　一个人独自走在黑夜之中，明明已经看过这个身影无数遍了，但唯独是今天的他，看起来特别的肃穆、特别的孤清。

　　并没有忘记自己现在病人的身份，在看到楚锐上了车后他便回到了屋子里。因病而生起的睡意却被抹去一些，坐在床上丝毫没有入睡的感觉。

　　碰了碰自己的额头，不出所料的仍然有点热。

　　按照楚锐的叮咛，他用被子把自己捂得密实。希望利用暖意让自己产生睡意，也希望利用温度让自己的脑袋重新运作起来。

　　沉重的心思最终还是敌不过病状的折磨，在毫无思考能力的情况下，他还是窝在被子里睡沉了过去。

　　比较有趣的是，他做了一个有关楚锐的梦。

　　这不是第一次梦见他了，梦境的内容大概也不太重要，反正醒来后他并没有记起来做了些什么。深刻记住的，只有梦里楚锐那抹苦涩又带点懊恼的笑容。

　　自己拼命的想伸手抹去他强装出来的笑意，然而，让他露出这样笑容的，却是自己。

　　醒来的那一刹，他居然有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前一夜楚锐的坦诚犹在眼前，而他最后留给自己的一个笑容，却成了他一个不知算不算得上难受的噩梦。

　　甩了甩沉重的脑袋，前一天发涨难受的感觉已经消去不少。他能感受到自己背后沾满了汗水，衣服贴上背上黏乎乎的，不太舒服。

　　洗了个澡，呆呆的坐在了沙发上，脑海里只剩下了楚锐说的那句喜欢。

　　桌上留下来的药品和外卖盒还没收拾，似乎都在提醒著他是时候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了。

　　苦恼。

　　他该从什么地方开始想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