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大调》客位假寐

55、F大调 (五十五) 让他眷恋无

　　柔和悦耳的琴音透过扬声器传遍了偌大的空间，渗透场内的每一寸位置，也落入了每位观众的耳门之内。

　　快、慢、快，热血、柔和、活泼。一首短短十来分钟的曲里面，却隐含了人一生的高与低。

　　外界的人对这首歌有很多种诠释，纯洁与爱情只不过是其中一种。更多人认同的，其实是贝多芬不愿向命运低头的倔强。

　　一个音乐家失去了自己的听力，一个热爱音乐的人失去了面对人群的勇气。即便宋凌并不如贝多芬那样伟大，失去的东西也没有那样重要，却还是由衷的认同这种不得不与命运抗争的苦涩。在巨大的逆境面前，放弃本来是最轻松的选择，但他却选择了最为困难的一条路。

　　音乐有激励人心的作用，数个简单的音符在有心人的耳内其实可以听出来无数个诠释的方法，而宋凌，则选择了他倔强面对苦难的一面。

　　贝多芬失去了对于音乐家来说最重要的听力，他尚且未曾退缩，不论身边有多少人的批评、质疑或可怜，他仍坚持不懈的，拖著自己沉重而又流淌著鲜血的双腿，固执的在这一路上继续前行。

　　而自己，失去的只不过是站在人前的能力，身边又有值得依靠的人支持自己，即便有过其他人的落井下石，却还是丁点都不如贝多芬的勇敢。

　　他只看到了自己血流如注的腿，却看不到前面敞开平稳的大路，和在前面出路等待著自己的人。

　　悲怆，但绝不应该妥协。

　　如果说一般人来音乐会是纯粹的为了欣赏古典音乐的美，那他，便是来这里坚定了自己摇摇晃晃的决心。

　　短短的三个小时演出，得到的总比付出的多。

　　随著最后一段和弦的结束、指挥家与乐团成员的谢幕离场，会场内的灯光重新开启，人声渐大，空气渐浊，即便是在地毯上走路，却依然听得到很多脚步声在上面踏过的沉实声音。

　　这些场面加起来，本来是足以让他感到极度难受的，但此时此刻，他身体上的难受却居然被心理上的巨大满足稍为盖过了。

　　他和楚锐仍然坐在座位之上，望著眼前熙来攘往的人，他的心还是跳得很快，但却明显没有开场之前那样痛苦了。他往楚锐的方面转了转头，便看到了他率直的目光，里头的担心与忧虑让人一览无遗，他只是展颜一笑，让对方能放下心来，「我没事。」

　　「我们走吧。」楚锐回话，在观众席上的人慢慢散去之后才缓缓站起身来，朝宋凌的方向侧身。

　　宋凌仍然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冒著冷汗，但心理上来说却并非难以承受。起身后，便同入场时候一样，慢步的跟在了楚锐的身后走出会场。但这一次，他却抬起了头，鼓起了勇气，望向了台下那个重新陷入漆黑的舞台。

　　当年那个匆匆离开的少年仿佛成为了舞台上的一个残影，无时无刻都在提醒著自己那时的落泊与懦弱。倘若自己重新踏上那个舞台，这份好不容易浮现起来的勇气，又会不会在一夕之间全数消抹？

　　「听完之后，感觉怎么样？」走出门口，推开了透门的玻璃大门离开了大厅，走在夜风中的路上，楚锐缓缓开口问。他的声音有点细，在风中有点听不清楚，但正站在他身旁的宋凌却还是听得清晰。

　　路上的人逐渐少了下来，生理上的反应也随之慢慢平复了下来，宋凌的心情大概很满足，眼睑明显染上了悦意，就连说话的声音和节奏都轻快了起来，「我很喜欢。」

　　听到了他肯定的语气，楚锐也渐渐定下了神，如此努力，也只是为了他的一句喜欢罢了。

　　「这样的话，要不要再接再厉，一起去吃个夜宵。」楚锐的问句里也充满了笑意，宋凌侧头一看，果然看到了他弯起的嘴角。

　　脑海里又下意识的平衡夜宵这件事的利与弊，本能的开口想要说出拒绝的话，但却在张嘴的那一刻刹停了自己的动作。

　　拒绝的理由，莫过于不相信自己的状态，也不相信楚锐的陪伴。然而，经历了这么长时间来说，这一切的原因似乎都只是一个懦夫的借口，自卑至极又阴暗无比的抗拒。

　　望著宋凌的嘴微张，楚锐本来也以为下一秒听到的答案并非愿意，但那人微怔数秒后，却道出了一句，「好。」

　　一时之间，他竟然有点回不过神来。

　　被拒绝了这么多次，好不容易宋凌终于愿意全然相信自己的存在，没有浮现过任何一丝的迟疑与犹豫，他却一时不知自己心里到底是否渴望著这样的答案。

　　就像是一个习惯保护自己的人，忽然放下了所有的利刃，将自己最无害的一面暴露在了自己的面前。

　　按照这样的进展下去，宋凌的病很快便可以好转，让他可以依靠自己的努力独自走在人群之中。而且，即便他不愿，段恩言或他身边的其他人都肯定不会允许他依赖自己生存一辈子。
　　一旦那天到来，他便再也没有任何理由留在他的身边了。

　　他们可以继续当朋友，但却再也没有借口带他到处去玩了；他们也可以继续互相联系，但也再没有原因关心他的生活作息。一切只会回到最普通的来往。

　　自私的念头浮泛在了脑海，却又很快把它抛离了脑袋。

　　「怎么不说话了？」对于楚锐最近经常忽然愣住的模样感觉有点奇怪，宋凌轻微歪头，从下而上的仰视起了他的脸容。

　　正在定神，却看到了宋凌的脸孔在自己的眼前突然放大，楚锐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轻力的摇了摇头，伸手一边整理著自己的外套，一边开口回应道，「没什么，只是奇怪你怎么没有拒绝。来吧，我带你去个人不多，又可以吃夜宵的地方。」

　　宋凌本来是想要回应前面那一句话的，但对方似乎没有留给自己回话的时间，唇微启，他却已经往车子的方向前去了。他想回应的对象已经踏步离开了，他便只好合起嘴巴，快步走前跟在他的身后。

　　逐渐远离了灯光辉煌的大会堂，他站在路口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处的已经只剩下寥寥几人，远远望过去，他忽然感觉这个地方其实没他想像那么大，也感觉自己其实也可以从里面从容的走出来。

　　「上车吧。」楚锐已经坐上了驾驶座，见宋凌迟迟没有绕到副驾上车的时候，摇下了车窗朝他高声喊了一句。

　　听到了那把熟悉的声音，宋凌转头笑了笑便坐上了自己早已习惯的位置。

　　「你平常有吃夜宵的习惯吗？」揣著好奇的心，宋凌侧头朝坐在驾驶座的那人问了一句。

　　「有，但多半是在家里吃速食食品，如果那天工作要到晚上才完成的话，就多多少少会吃一点。」楚锐的目光专注在车前，一手执軚盘，一副悠闲的样子。

　　见对方也抽不了空扭头来看自己，宋凌便坐好了身子，再道开口，「那你打算带我去你家吃速食吗？」

　　宋凌的语气有点认真，但由于没有空瞧他的表情，让楚锐听不出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认真的在提问，「嗯…当然不是。」

　　这一话说完后，对方便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就像以往他带著宋凌去各种地方，他也从来不过问自己的决定，即使有过好奇之心，却让投入了全副信任。

　　这种被人全然信赖的感觉其实很让人满足与愉悦，尤其是那个自己心悦的人。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条略为漆黑窄小的巷子的街尾，透过远处传来的灯火光芒，宋凌在隐约中能看得到街道中间停注的一排流动小食档。

　　大概是由于位置比较偏僻，巷里面的人流不算太多，总是比普通夜市的人要少。

　　「应该就是这里了，虽然离韩溪发给我的位置还偏离了一点。」楚锐开启了手机屏幕看了看正在使用的地图程式，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待确认了位置正确后，才朝宋凌的方向再问了一句，「你要跟我下去吗？如果不想的话，我可以替你买回来的。」

　　宋凌却摇了摇头，「我跟你去吧，看起来人不是很多。」

　　微微点头，两人便一前一后的走下了车，往灯光的方向慢步走了过去。

　　泛黄的灯光离他们的距离还有点远，但微弱的灯光却仍然把他们的身影映照在了地面之上，朦胧之间能在水泥造的地面上看到模糊不清的两行影子。

　　影子被拉得细长，随著他们愈来愈靠近光源，那影子便愈发模糊，本来两人之间还残留下来的隙缝却在渗散之中渐渐融化在了一起。

　　「如果你觉得难受的话，就拉著我的衣服吧。」快要到摊贩的时候，走在身旁的男人忽然伸出了自己的一只手，搁在了宋凌的身前，轻声的说了这一句话。

　　心门又是一下颤动，宋凌把手轻轻的搭在了那臂上，然后又才缓缓应声道，「好。」

　　那种让人安心的气场又一次的弥漫在他能感受到的地方，这一只手，在自己痛苦万分、几乎想要放弃的时候，无数次的把自己重新拉出了深渊。

　　修罗般的地狱里面，就只剩下这一只手没有沾满鲜血。

　　让他眷恋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