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大调》客位假寐

16、B小调(十六) 横樑一梦

　　楚锐回国以后，本来两点一线的生活，又被他的出现给生生打破了；本来平白的时间线，被强硬的挤出了一个缺口。

　　再与楚锐见面已是两日之后，和平常一样，楚锐会安排好一切，安排好行程，安排好车子在他家楼下等待，他依然只要等待和接受便可以。

　　初次相见到现在，天气已由秋步入冬，宋凌围上一条围巾，等待着楚锐或韩溪的信息他再出门。

　　虽然说是冬天，可是暖阳依旧，蔚蓝的天空遮掩不住太阳发放出来的光源，偶尔透出树荫之间在地上映照出了一片片阴影。宋凌靠在窗边，难得的把房间的窗帘拉开，临近中午的阳光没有空接照射入他的房裡，半晒半掩的空间让他感觉很舒服。

　　手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也没点开屏幕，因为他知道这个时间点找他的，只有一个。

　　楚锐的车仍旧没有驶入停车场，停在了小苑大门前的路边。宋凌往前走，顺着逆光便看到了靠在车旁的那人。

　　那人穿着深色的风衣，站在空无一人的路上显得尤其的肃穆，垂首盯着手机的动作也是特别的有风度，那是一个上等人该有的风范。

　　宋凌轻呵了一口气，缓步走前。在他未走到车边前，楚锐便已经从脚步声听到了来人，自然的收起了电话，他抬头往宋凌的方向便是一笑。

　　面对这个笑容已经无数次，宋凌从刚开始的不习惯，到现在已经可以自然的回应一个点头，或是硬生生的扯了一抹轻笑。楚锐没有生气，毕竟这对于宋凌来说已经是十分难得的回应。

　　绕过了车头，宋凌坐到了副驾驶。

　　今天韩溪没有来，即代表楚锐会充当司机的角色，坐在副驾是最适合也是最方便的位置。

　　「今天是打算去哪裡吗？」没有称呼，没有问好，这是这一个多月以来两人逐渐形成的一种默契。楚锐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宋凌改称呼，可是宋凌却总不甘愿改，一人退一步，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种看似疏离但其实逐步熟悉的关係。

　　楚锐刚跨脚坐上驾座，没有即时回答宋凌的话，「安全带。」

　　愣了愣，宋凌伸手戴好了安全带，楚锐也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车子便已经发动了引擎，向着大街的方向前去。

　　车内寂静无声，宋凌轻靠在窗边，一手托着下巴。音响播放着一首又一首柔和的纯音乐，说实在的，以楚锐的形象，这样子的音乐并不适合他，可是意外的，这些倒很合宋凌的口味。

　　恬静不刺耳。

　　他就想找些这样的生活。

　　「吃过午饭了吗？」沉默片刻，宋凌几乎就要闭上眼睛稍微磕睡，楚锐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午后的阳光有些许刺眼，但暖烘烘的，映在身上让人感到一阵舒适。宋凌没有特登睁开眼回答对方，只懒洋洋的嗯了一声。

　　楚锐也习惯了他的这种对话方式，专心驾车之馀，眼睛馀光默默的瞧了宋凌一眼。

　　宋凌的头偏向了自己，阳光穿透车窗映照了在他的身上，在脸上留下了斑驳的阴影。他的眼睛轻轻的闭起，眼睫毛微微的颤动着，头也因为车子的晃动而不时摇摆不定。

　　确实是一幅令人赏心悦目的画。

　　默默的鬆动了油门，想尽量让车子的速度稳定下来，让他睡得舒服一点。

　　宋凌本来就只是打算闭目养神，却在楚锐刻意的慢驶下，徐徐进入睡眠。这十年都未曾在别人的身边睡得这麽安稳，他却偏偏在这个初相识不到两个月的人身边，毫无防备的睡着了。

　　「宋凌。醒醒，我们到了。」

　　那把熟悉的低沉嗓音传入了耳内，宋凌懵懵的睁开眼睛，一往清明的双目顿时居然变得有少许茫然。楚锐嘴角微提，俯身帮宋凌解开了安全带。感受到了温暖的呼吸落在颈项处，宋凌的精神瞬间回来，伸手轻力了推了推楚锐的肩膀，轻声道，「谢谢。」

　　楚锐也没有别的反应，转身便开了车门走了出去，低头盯着手机。宋凌见状，便也跟着开门下车。

　　楚锐带他来的地方不算热闹，也不算偏僻。旁边有两间中学，附近却不见有大街商店。他走到了男人的身旁，静候着他的带领。楚锐微微一笑，回复了两句关于工作的信息，便把手机放入风衣口袋之内。

　　宋凌跟着他走了一条小街，最后在街角找到了他们的目的地。

　　一家楼上咖啡室。

　　推开店门时，挂在门边的铃铛叮叮作声，宋凌跟着楚锐的身后，看到了咖啡室的装潢和设施，顿时眼前一亮。

　　彷木製成的窗框，纯白色的牆壁，落在室内角落的数排书架，还有柔柔播放的音乐，最重要的，是这个时间的人流不多。咖啡室内的一切，无一不是宋凌心中喜爱的装饰。

　　「这裡是段恩言提议的，他说，你应该会喜欢这裡的。」还有一半他并没有说，是他先向段恩言询问有关这类型咖啡室的建议。

　　两人坐到了靠内的一张桌子，从服务员的手上取过了餐牌，楚锐把餐牌翻了个方向，轻轻推给了宋凌，「你看，我要黑咖啡就可以了。」

　　宋凌对咖啡没有太大的研究，他嗜甜，如非必要他并不常喝咖啡。看着一行行的饮品名称，眉头微微的皱起，对面的楚锐看到了此番情境，便取过餐牌，手指在纸上指了指，「如果你想喝甜的，Frappuccino可以选不加咖啡的。」

　　宋凌抬头看了看楚锐，随即盯着餐牌垂首片刻，便点了点头，「那就这个吧。」

　　「喜欢这裡吗？」宋凌正环顾着四周看着室内的环境，耳边就传来了楚锐的声音，稍稍侧头，和对方相视了一眼，意外的放鬆了一向紧绷的面容，回应了一句，「很喜欢。」

　　楚锐本一手撑着下巴，看到了对方舒展的面容，居然由不得愣了一愣。

　　现在，他或许可以明白医生在救活病人后的感慨，或许可以明白无国界义工看到发展中国家小朋友能上学后的愉悦，或者可以明白，他为何如此固执的要为宋凌治病。

　　努力了这麽多，处理公事之馀还花心力整理了宋凌的档案，这一切都不值宋凌的一句喜欢。

　　楚锐只是轻声一笑，便回道，「你喜欢就好。」

　　饮料很快便送到了座位，两人从角落的书架取过了几本书，享受着这难得的恬静。

　　楚锐过去了这麽多年，活在了家族的使命之下，无论是读书或是工作，他都彷彿不是为了自己而活，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的进来，又再离去，却像从来都没有人停下脚步来看过他，这裡面，也包括他自己。

　　他对看书没有兴趣，对来咖啡室喝咖啡兴緻也不大。但此刻，他居然莫名的沉醉在了这个环境之中，书上说的是什麽他没有大印象，却因为相伴的那个人不同，而让他在这个环境裡找到了安宁。

　　至于宋凌，他倒没有楚锐的心思深沉。他的兴趣很多，可是每一个都因为他的病而不能投入满腔的热情。他喜欢看书，尤其是有关于音乐的书。从古典音乐到摩登乐曲，只要上面沾染了音符的颜色，他都喜欢。

　　自从得了这个病以后，他再也没有到书店买喜欢的书，也没有在互联网上找相关的资料。他总觉得，看到网络上其他人多彩多姿的生活时，他只会感到更加的失落。

　　人生已经过得够苦了，何必再去找别的东西来折磨自己呢。

　　楚锐的存在就犹如给他打了一针安心剂，不用害怕自己来到这裡会不会发病，也不用担心发病以后别人会有些怎麽样的反应。

　　纵然是有如冰山的内心，在温度的笼罩下，总有融化的一天。

　　此刻相伴无声，伴随着音乐，两人分别低着头看书的画面彷彿停格在了原点。谁也不愿打扰这一刹的宁静，谁也不愿打破这犹如横樑一梦的光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