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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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君总算明白为何那男孩总说自己像他们大师兄了。
少年的皮肤白的几乎透明，不是那种白里透红的白皙，而是毫无血色的雪白，与头发是如出一辙的颜色。他的眼眸呈浅红色，整个人如同被吸去了所有的色彩，只留下最原始的白与红。
申君是个爱八卦的仙，时常同其余十一位仙官分享自己在申轮里下凡时遇到的趣事。卯君想起申君有一次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在凡间偶遇的一家子。
“那一家人啊，你们猜怎么着，上至八十老母，下至三岁孩童，那皮肤都白的跟什么似的，唉，那眼睛也是，浅红色的，你们说奇不奇？约莫是患了什么病吧……而且他们全家都怕光，一丁点儿都照不得。那样子就像……哦对，就跟小卯的神兽形态差不多，除却怕光这一条，我还以为他们都是兔子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待看清了少年的模样，卯君整个身体都开始颤抖起来。
不要啊……
少年正解着手上的绷带，余光瞥见案上的小兔子正瑟瑟发抖，他想起这小兔子毛发湿透，必然是冻着了，于是将方才的头巾展开成一块稍大的布匹，盖在兔子头上替它擦拭身体。
卯君却在少年的触碰中抖得愈发厉害了。
少年感受到手中的小生命加剧的战栗，便矮身坐在案旁的椅子上，顺手将兔子抱起放在膝头，两手运气，渡了一道内力过去。
卯君感觉到全身被温热的气流包裹，不一会儿，全身上下的毛发就都干了。
卯君强忍住回头去看那少年的冲动，一只手却抚上了它的额头，手心里的温暖还未完全消散。只这一下，卯君便整个放松下来，它垂下耳朵，眼睛微眯，将身体蜷缩在少年的膝头，静静地感受着来自少年的温度。
少年的手掌不大，却能将卯君的身体覆盖。他一下一下顺着兔毛抚摸下去，直抚得卯君心头发颤。
流水落花又怎及这一刻的心潮澎湃啊。
卯君渐渐在少年的抚摸下进入了梦乡。梦里似乎有满池河灯，映着微微发凉的夜色，清风朗月仿佛也一同揉碎在一地旖旎之中了。
再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卯君迷迷糊糊中发现自己身下的软垫和身上的盖着的毛毯，它的眼中情不自禁染上了点点温柔。
啊……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吗……
！！！
不对！！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吗？！！！
卯君一个激灵跳了起来，环顾四周未见着少年的人影，他长吁一口气，纵身一跃跳下椅子，冲出了门外。
卯君迈开四脚，将兔子天生的奔跑才能运用到极致。它四处乱窜，只希望在月亮出来之前找到一个合适的藏身之地。
卯君之所以这样急切地想寻到一处隐秘之所，是因为，若是没有生肖宝玉在身，月亮出来的一瞬间他是会被突然涌入体内的仙力强制性化为人形的，只有照射了足够的月亮光辉，他才能将一身法力运用自如，在人形和兔子形态间随意切换。
然而，这玄真阁的布局别具一格，园子与园子之见相隔甚远，且空旷处居多，跑了几座院落，竟都没有适合的地方。
不知不觉，卯君又走到了白日里来过的天禄轩。
天禄轩内还是如同白日里的那般阴暗，已至黄昏时分，室内竟连一根蜡烛也无。在一众玄衣黑发的人中，卯君一眼瞧见了少年的如雪长发，忍不住驻足观望。
只听屋内传来先前那座上男子的声音：“师弟这么说似乎有些不妥。”
“然现下素隐观已掌握‘坎卦’泽华楼、‘离卦’明慈庵，只差正南‘乾卦’、正北‘坤卦’方可成大器，而我玄真阁竟连‘兑卦’醉月山庄都无法深入，更别提……唉！何况灵师侄方才也说过，近来素隐观频繁出现通天光柱，飞升指日可待。”
“三师叔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少年道，“养兵千日，不该急于一时。”
“这……”
“所以，此番还得劳驾精通各种机关阵法的三师弟前往。”
“掌门师兄哪里话，定当不辱使命。”
室内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卯君已大概理出了前因后果。
几人一直提及的“素隐观”约莫就是对面山头那一众白色建筑群了，看样子这玄真阁和素隐观是多年的老冤家，处处对着干，比方把自己的生肖宝玉当做助凡人飞升的法宝……至于那些卦象，不出意外便是那阴阳八卦。素隐观掌握正东、正南、正西、正北四方，玄真阁掌握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四方，集四方精粹许是能做些什么，也就是所谓的“成大器”。然而何为“成大器”，就不得而知了。
“既如此，入夜后阿满随你三师叔一道前往醉月山庄，阿裳在玄真待命。”
“是。”
几人交谈结束，少年、少女与另一青年男子缓步出门而来。
光线愈来愈暗，卯君再抬头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入到地平线之下。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日晖仙君我求您了我求求您了您再坚持一会儿吧就一会儿啊！！！回头我给您上香我真的求您了啊！！！
卯君猛得窜了出去，身后的少年却是一下子认出了它。
“那不是……”
少年惊讶地看见小白兔就这么冲了出去，他反应迅捷，一把抓过身侧的伞，熟练地撑开，不假思索便施展轻功追了出去。
卯君一路埋头狂奔。然而，身后的少年同样紧追不舍，一人一兔之间的距离丝毫没有拉开的迹象。卯君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原路返回了少年的居所，那“颐园”后院有一片竹林，卯君想也不想一头扎了进去。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入了地平线之下，一轮银月缓缓自东方升起。
少年跟随卯君来到竹林，眼前忽然发出一阵耀眼的白光，少年立刻将伞遮在眼前。不过，即便他反应敏捷，多少还是被白光晃了眼。眼前一阵眩晕，依稀只能分辨出一白衣青年模糊的影子自竹林深处缓步而来。
白衣！
少年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他立刻转动伞柄末端，随即便从伞尖处连续射出几道暗器，朝来人的方向飞去。
卯君挥了挥手，那些暗器便在半道上停住，而后直直摔落在地上，发出一串清脆的哐当声。
少年自无法清晰视物起便直接将双眼闭上，靠听觉判断对方的动作。暗器划破空气、停止、坠落，道道声响接连传入耳中，少年的眉头却轻轻蹙了一下。
丝毫没有对手的声音！
少年只得再次睁开双眼，眼前已然没有了白衣人的影子。一双手却忽然落在了少年的肩头，少年猛的转身将伞尖向身后一刺，同时足下一点，向后跃出数尺，然而来人速度却更胜一筹，顷刻间又出现在少年身后，仍旧是那双手，一手握住伞面，另一手擒住少年执伞的手腕，分明没怎么用力，少年却觉得手腕如同承受了千斤重量。最后，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伞柄脱手而出，掉落在地。
“别紧张，”男子的声音自面前的白影传来，“我不会伤害你的。”
少年失去了武器，仍旧保持着一副戒备姿态，对来人道：“你是不是素隐观的人？”
“素隐观？”卯君立即否认，“怎么会？”
少年敌意未减，模糊的视线在竹叶投射下的斑驳月影中逐渐清明起来。
眼前之人黑发如瀑，一双眼眸天生含笑，一席白衣衬得他宛若水墨画中走出来的玉人，举手投足间却丝毫未曾沾染半点凡世气息。
看着男子笑盈盈地望向自己，少年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又开始假意低头寻找起来。
“这位小公子，不知你在寻何物？”卯君明知故问。
听闻此言，少年停下了动作，盯了卯君半晌，忽而又迅速拾起地上的伞，握紧伞柄向前用力一甩，只见那伞尖竟然脱离伞面，由一根铁锁连接中轴，在行进间自尖端分开成五瓣，化尖为爪，直勾勾地向卯君抓来。
卯君神色不变，指尖虚虚朝前方一点，那飞爪又凝结在半空，再没有任何动作了。
少年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之色，口中却仍是道：“邪门歪道！还说不是素隐观的臭道士！”
虽然本质上差不多……但是我不希望你把高贵的仙官和那群低俗的凡间神棍混为一谈！
“这位小公子，事实上……”卯君微笑着想为“道门”挽回一些尊严，少年却皱起了眉，打断他倒：“月赋。”
卯君：“？？？”对不起我不确定刚才有没有听清楚麻烦再来一遍。
“别用‘小公子’称呼我，我并非你所见的那样‘小’。”少年沉声道。
“岳……额……方才那个是……？”卯君保持着微笑问道。
“我的名字。”少年微显不耐地解释道。
卯君：“……”
对不起我真的喊不出口！我完全没有觊觎这家伙未来闺女的想法！
月赋瞟了卯君一眼，见他没有下一步动作，也就不想再多同他废话，转身便走。
“喂！”卯君急忙出声阻止，“你不找你的兔子了吗？”
“……”
……糟了。
果然，月赋回过头来，狐疑地望向他：“你怎知我在找何物？你为何会出现在竹林中？你究竟是何人？”
卯君矜持地左手握拳放于唇边轻咳了一声，而后右手背在身后，不动声色地在虚空中画出一个兔子的形状，在心中默念了声：“去。”抬头仍旧笑意盈盈，对月赋道：“我猜，你身后那只便是你所寻之物了。”
月赋忽然感觉到有什么微凉的东西正蹭着他的脚踝，他低头便瞧见了一只与卯君原身一模一样的小白兔。
“原来你在这儿。”月赋弯下腰去，朝小兔子伸出一只手，兔子灵巧地顺着他的手臂攀上了他的肩头。月赋伸手摸了摸小兔子背上的毛，兔子舒服地眯起了眼，亲昵地蹭了蹭月赋的手心。
卯君莫名有一种眼前这一幕分外刺眼的错觉，即便那只兔子是由他的仙力化成的。卯君捏紧了背在身后的右手，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好了，“月赋找回小兔又回归正题，” 以阁下的身手，又何须在意这小小玄真阁？阁下此来想是另有所谋吧。“
卯君心道：“倒确实另有所谋。”
”若说在下此来只是因为欣赏岳小公子之姿，望与小公子结识，小公子会否相信？“卯君深深望进月赋的眼眸，郑重道。
“不信。“月赋即刻道，“还有，别叫我‘小公子’。”
卯君：“……那不知在下应当如何称呼？”
“月赋。”
卯君挣扎道：“……这名字实在是……”
“那就叫阿满。”月赋道。
阿满、阿满。卯君将这个名字在心中默念了两遍，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
“阿满。“卯君尽力压下胸中的万千情绪，“比方才那个好听多了。”先前在在天禄轩，座上男子在唤月赋姓名之时，卯君其实并未听清是哪两个字，还以为是“阿蛮”，所以并未放在心上。现下，在这夜深人静的幽幽竹林之中，白发少年亲口对他说出这两个字：阿满，卯君只觉得那声音比任何溪水潺潺、珠玉叮咚都要悦耳上几分。
阿满，卯君忍不住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当真是比“岳父”此名好听太多了。
卯君正欲开口说些什么，竹林外传来一阵呼喊：“月师侄——！”
“三师叔？”月赋举步向竹林外走去，卯君却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月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