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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迷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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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舒在乾坤山下的镇子上晃悠了五日。
常年困在蓬莱仙境,每日里只想着如何提升境界早日突破,如同老僧入定一般粗茶淡饭地活了将近二十年,第一次闯入这万千红尘,俞舒看着什么都觉得新鲜。
同样是仙境,乾坤山就显得没那么不近人情了,至少入眼的景色伸手便能触摸到,山石、草木、花鸟、行人,一个个都是真真切切地存在于他身边。只这一点,俞舒就要热泪盈眶,简直再也不想回重蜃岛。
不过,年轻人虽然玩心重了些,倒也没忘了师祖嘱托。
他向镇上的百姓打听到一处专做油纸伞的人家,传闻手艺出神入化,可将破了的油纸伞修复如初。上门说明了来意,将那张已经开封的密信递了上去。
主人是个老单身汉,没取过媳妇儿,见着年轻人便觉得高兴,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坚持不要俞舒的钱。
主人爽朗笑着:“年轻人就是爱贪玩,这师祖给的密信怎能因为自己那点好奇心就私下拆开来看呢?”
俞舒没怎么说过谎,有些局促地站在那儿看手艺人如何修补纸张,道:“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老单身汉很快修补好那封密信,看着就如同尚未拆封过一般。他拍拍俞舒的肩膀:“去吧,别误了事儿。”
俞舒道谢,一定要给钱,老人家不断推脱。俞舒无法,只得出了院子,临走前悄悄将钱袋子塞进鸡窝里。
有了玄真阁的经验,来素隐观动静倒是小了许多,俞舒规矩敲门,等道童为他引路。
庄祁水抽出信笺时,发现右下角有一道不同寻常的折痕。
那是谢郴阅读时的小习惯,翻过一页总喜欢留下一道这样的折痕。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有朋自远方来,本该留尊客在观中歇息几日,方显诚意。”庄祁水小心翼翼将信笺折叠好放回去,口中仍是那套,“然加急红印不可耽搁,望尊客见谅。”
其实已经耽搁了几日。俞舒羞愧难当,坐在那把檀木凉椅上都觉得屁股发烫,堪堪挨了个边,打算说完事情就走。
钟岱岳确实不止交代了一件事情,把重新绘制的地图一并给了庄祁水,又交代了几句,俞舒定了定心神,牵马离开乾坤山。
玄色舰船破开宽阔海面,浩浩荡荡朝着重蜃岛方向行进着。甲板之上,月赋玄衣笼罩在黑夜中,晚风撩起他雪白长发,远看效果……
相当惊悚。
灵裳走出船舱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神情复杂地道:“你那头发,能稍微打理下么?”
结果月赋和肩头卯君一起转头看她,同样白发红眸,太过相似,直勾勾地这么盯着,场面颇有几分滑稽。
灵裳二话没说扔过去一条黑色发带。月赋接过,随手扎了条马尾,虽说海风不停歇,好在看上去没那么像鬼了。
两人站在甲板上,看茫茫大海缓缓向后退去,远处仍有无尽苍穹,墨色沉静无边,总到不了尽头。
“你闲的?丑时了还不睡?”
“……乾坤诀,”灵裳没接他话茬,如同喃喃自语,“真的能让人长生不老吗?”
静默半晌,月赋道:“你看看谢郴那老匹夫,不就知道了。”
自那日俞舒到访,灵裳便有些不大对劲。月赋说不上来,不过多少能感觉的到。
灵裳不解:“成仙真有这么好?”前有娄天行、钟岱岳道行高深,后有谢郴、庄祁水为寻宝物,费劲人力物力,如此兴师动众,究竟为了什么?
漫长的生命,千年的等待,一如这无边夜色,无处寻思因果。
“那你呢,”灵裳问,“你体会过静止的时间,看过我从孩童长成如今模样,现在连小彧的个头都要超过你了,你不觉得难受吗?”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几尽嘶吼。月赋淡然看她,神情冷的吓人。
灵裳:“抱歉,我不该……”
“丫头。”月赋这次没再刺她,“我知道你过不了心里那道坎,没人逼你。”
“成不成仙不重要,关键在你。”
“放手去做,玄真阁还不至于让你叫人欺负了去。”
这人好话说不了三句,又画蛇添足道:“小小年纪心思这么重,怪不得最近老的这么快,叫你老妪还便宜你了。”
灵裳:“……”刚升腾起的些微感动全被搅合干净了。她拔出身侧佩剑,上前就砍,月赋笑着躲过,不经意间抬头,脸色却是倏地一变。
灵裳收了剑:“怎么了?”
月赋指了指远处:“你看那里。”
入目山峰高耸,一黑一白相对而立。
灵裳不确定道:“那是……乾坤山?”
离了玄真阁十日有余,本该空无一物的海面上竟忽现出如此突兀的一座“乾坤山”,料想也不是什么好事。
月赋道:“莫非传闻是真的?”
重蜃岛隐于蓬莱中,如同世外桃源般与世隔绝近千年。传闻有人曾经踏足重蜃岛,将它描述成人间仙境,旁人羡艳不已,故相邀一同前往,却一去不归,从此杳无音讯。
灵裳:“我们这是进入迷阵了?”
月赋同灵裳一道穿过甲板,两人闯进船舱,就见两个掌舵人一个在旁闭眼小憩,另一个手掌船舵,嘴里哼唱小曲儿。被突然闯入的二人惊住,那不成调的小曲儿戛然而止。
月赋劈头便问:“航向没错?”
掌舵人不明所以,拍了拍胸脯保证:“老子行船二十余年,号称海上‘一霸’。他娘的谁看见我不尊称我一声‘霸哥’。航向错不了,东北是吧。蓬莱那地方我去过,你们放一百二十个心!”
灵裳:“离蓬莱还有多远?”
那霸哥道:“还要个三四天。”即是距重蜃岛不远了。
与此同时,谢郴手中阴司南亦是失了控制,向四方无规律转动着。案上地图用朱砂笔圈圈画画,中间重蜃群岛呈二十八星宿阵法排列。他们现在所在的这片海域位于重蜃群岛西南方向,处于蓬莱仙境与外界相连最难突破的海市蜃楼迷阵口。
海面上的景象再度变换,舰船驶过一片海域,前面的“乾坤山”逐渐扭曲变形,转而成为一座宫殿。这宫殿修得甚为气派,月赋只以为是哪处的道观投射出的幻像,并未细究,然卯君对这宫殿可是再熟悉不过。
这是卯仙宫啊!
不过……又好像有哪里不大一样。卯君正待细看那座宫殿,谢郴从船舱内走出同他们说明情况,商量对策。
只见幻影中宫门缓缓开启,不过师徒三人正研究那地图和阴司南,没人再注意前方的海市蜃楼。殿中一道身影自门内而出,眉目弯弯,孩童模样,是幼年时的卯君。下一刻卯仙宫散在迷雾中,那幻境又凝结出新的景象,仙帝正坐高台,他薄唇轻启,大手一挥,无声的命令,却是字字诛心。
卯君身形晃了晃,差点从月赋肩头栽下去,月赋一惊,赶忙伸手接住,以为兔子是困得站不住了,将这白兔塞到胸前衣襟中。
温暖的气息环绕周身,贴在少年胸膛上便能听到他有节奏的心跳声。
真好,他还在。
蜃楼景象又一次消失,这次重又切回凡间,是人来人往的热闹集市。人群喧闹,擂鼓阵阵,紧接着那繁荣昌盛的太平盛世被大片乌云覆盖。云雾翻滚裹挟着电闪雷鸣,原本平静无波的海面上骤然掀起惊涛骇浪,伴随一声炸雷,大雨倾盆而下。
“不好!快进船舱!”谢郴见状赶忙下令,师徒三人一齐躲入舱内。
海浪太过汹涌,以至于无法稳住身形,睡梦中的玄真阁弟子们被雷声惊醒。甚少出海的他们见此阵仗,竟有人失声痛哭起来,一阵响过一阵,轰隆声、哭喊声,在这翻滚的海浪中混在一处。
接着便听谢郴一声混合内力的怒喝传遍整个船舱,哭喊声逐渐安静下来。待到众人终于弄清现状,谢郴开始调动师兄弟们指挥避难。
灵裳冲进邵彧的房间,将这仍处在酣梦中的小师弟叫醒,回头担忧道:“你这旱鸭子到底行不行?”
月赋扶着墙壁以防自己摔倒,难得没什么底气地道:“行……吧。”
灵裳对他喊:“至少找一块浮木!”
舰船在海浪中摇曳起伏,众人还乱作一团,此时又忽听得“碰”一声巨响,似是船体受到撞击,谢郴心底一沉。那掌舵的霸哥居然还火急火燎地赶进来添油加醋:“触礁了,大家稳住!”
海浪涌入船舱,吃水线渐低,舰船开始逐渐下沉。霸哥回到船舵前,二把手哆哆嗦嗦对他道:“霸、霸哥,不……不好了……”
霸哥是行船老手,看着挺冷静:“怎么还结巴上了,触礁虽然凶险,但只要不遇上旋涡,老子知道该怎么处理。”
二把手几乎要哭出来:“不……不是,你看前面!”
霸哥转头看了一眼,骂声中带着惊恐:“他娘的乌鸦嘴!”
前方正是大片的旋涡!
船舱本就因为海浪上下颠簸,现下又因着这旋涡,天旋地转,分不清方向。
卯君透过窗沿看空中景象,云雾混在一起,雷鸣闪电亦是毫无规律,明显不是上等仙官的手笔。
那便无所顾虑了。
卯君脱身出来,飘到海面上,正巧此时一个巨浪打来,直接将船淹没,旋涡顺势将船只整个吞噬入腹。
咸涩的海水呛进口鼻中,月赋只记得窗外月色隐藏在一片乌云翻滚之后,极亮极圆。
其实挺好,这么多年了,是不是也该让他解脱了?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恍惚间看到一块白色衣角,紧接着有人环抱住他。
那人身上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