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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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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永远都遵循着表里不一的原则。夜幕才降下,一切的罪恶和贪婪都在这刻开始疯狂的滋生。纪安凉开着银白色的甲壳虫,在一家咖啡店前停下。服务生熟络地接过钥匙,将车开向地下停车场。
拉开古典欧式风格的玻璃门,上面的门铃很清脆的发出“叮零”声,提醒着有客人到来。站在波西米亚风格的围栏旁,他扫视这光线暧昧的咖啡厅的每个角落,最后将目光锁定在最里面、光线最昏暗的那张圆桌。
“你迟到了。”女子搅动着咖啡说。
“路上有些塞车。”他松开颈间洗了一天的领带说。他习惯了在她面前暴露自己最真实的一面。“我今天碰到疏影了。”向侍者要了杯炭烧咖啡,他缓缓地道出今天的事。
“她结婚好像有三个月了吧。”女子淡淡的说。她很清楚纪安凉对疏影的感情,就像清楚自己有几个脚趾头一样清楚。
“那个男人不配她。”他不习惯那个骨子透着阴柔的男人,特别当他看自己的时候,那眼睛透着对疏影的独占欲,这点让他很不爽。
“还记得以前我说的一句话吗?鞋子合不合适,只有脚才知道。”女子端起咖啡,微微抿下一口。其实她不喜欢喝咖啡的,只是因为他喜欢才强迫自己去喝,到最后,她变成了习惯,而非喜爱。
“可是微憬,疏影的鞋子应该是那种摆放在橱窗里,名贵的公主鞋;而不是那种做工随便的地摊货。”纪安凉一直隐约的觉着疏影的丈夫应该是个优秀的男子,而非朴子仟那副有着同性恋倾向的痞子样。
被唤作微憬的女子,将咖啡杯轻轻放下,拇指擦去杯沿上的口红渍,说:“地摊货又不代表不舒服——我身上正穿着一件你所说的地摊货。”
纪安凉的脸微微一红,他了解微憬的家庭——她的父母只是普通的人,拥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房子,刚好够一家三口居住。“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你是想说那个叫朴子仟的男子不适合你高贵的公主嘛!我明白。”微憬低着头,一副若有所思地模样搅动咖啡。
其实朴子仟和疏影之所以会认识,全是因为她介绍的原因——那个时候,疏影不停地跟她抱怨,自己已经二十八了,家里的长辈每天催促着她去相亲。“要是能有朵蔷薇肯与我结婚多好啊!”那天疏影是这样在微憬办公室抱怨的。
而与此同时,微憬办公室的朴子仟也每天在茶水间向微憬诉说着,自己被人抛弃的怨恨以及被家里人逼亲的痛苦。“如果哪个不需要夜生活的女人肯娶我就好了。”那天朴子仟一边喝着橙汁翻着杂志,一边这样对微憬说的。
于是鉴于两者的需求,微憬瞒着所有人很热情地安排了两人的见面。结果,果然和微憬所想的一样,两人一拍即合,一个月后闪电结婚。
“其实,有时缘分这东西,真的很难讲清楚的。”微憬幽幽的道。要是当年疏影没有发生那事,估计今个的丈夫就眼前这位叫纪安凉的仁兄,而非那位喝汤喜欢翘着个兰花指的朴子仟。
听了微憬的话,纪安凉也不禁叹气道:“是啊,缘分这东西,真的很难讲清楚。”要是当年自己在执着一些,是不是和她相伴到老的人就是自己了呢?
“时间不早了。”微憬终于将勺子用咖啡里抽出来,搁放在瓷碟上说,“我要回去了。要不,我爸妈又得念叨了。”
“嗯,你自己路上小心。”纪安凉说。他知道微憬家有很严格的门禁时间,所以她能抽时间出来陪他,已经很难的事了。
“嗯,你也别太晚回去了。纪医师。”微憬扣好外套上的扣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开。
其实微憬家的门禁规定在很早以前就解禁了。她拦下一辆出租车,很快地报了一个地址,消失在浓浓夜幕下。
下了车,微憬左右瞄了下,确定没有看到朴子仟或是疏影之类的影子,快速地溜进一栋紧挨着他们家的公寓,像做贼一样蹿进电梯里,摁下十三层的数字。就在门要关上的那个瞬间,她突然看见纪安凉开着他银白色的甲壳虫停在门口,正屁颠屁颠地朝着电梯跑来,嘴里还嚷嚷着:“等等,等等。”
微憬更加频繁摁下关门,她现在只恨这门关的太慢,不能像关自己的大门一样,只需要嘭的一声,快速有力的合上。所幸,这门在他快要达到那刻合上。
电梯很快到了十三层,微憬长长的吁了口气,按下门铃。没多久就听到里面传来男子的声音:“谁吖?”
“我,微憬。”
门很快的被打开,一个年轻的男子出现在她的瞳孔里——灰色的套头衫,白色的长毛巾盖住正往下滴水的黑发。他蹙起眉头盯着微憬的高跟鞋看了好一会,说:“你怎么才来?不是说好了七点的吗?”
微憬没有做声,她关上门,解开高跟鞋的盘扣,换上软软的蓝色拖鞋,接过男子递来的蜂蜜水,翘起二郎腿将屋内新买的沙发坐到凹陷下去,说:“朋友碰到了烦心事,所以来晚了。对了,你找我什么事啊?”她的声音不是平素的云淡风清,而是略带痞气。
“那天之后的事。”男子对着镜子用吹风机将头发一点一点的烘干,“等我哥把早孕纸送来了,你去测测。”
“喂,我说沈左良,你是不是太高估你小蝌蚪的存活能力了?怎么可能一次中奖!”微憬扯出纸巾将喷在茶几上的水渍快速的擦干净,反唇相讥。
她拎起放在沙发上的包,说:“我要回去了。大不了就是去医院的事,放心我是不会让你负责。毕竟,你还只是个黄毛小子。”
刚走到门口,就听纪安凉的声音隔着防盗门传进来:“左良,开门。是我。”
手中的包沉闷地落下,砸在脚背上,疼得她呲牙咧嘴。再度转身回到这铺满木地板的房间,她抓住沈左良的手臂:“你说的人是纪安凉?”
“是啊。”沈左良疑惑地望着微憬,“你以前说的暗恋对象该不会是……”
微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和他只是朋友关系——我去你房间躲躲。不准告诉他,那女的是我。”说完,她拽着自己的包一溜烟地蹿进沈左良的卧室。
说起微憬和沈左良的认识,还得从韩疏影和朴子仟说起。自从他们结婚以后,微憬挎着她的背包敲响了沈左良家的门,然后在他的客厅里架起一台高倍望远镜,每天晚上蹦跶过来窥视对面新婚夫妇的夜生活。还美其名曰:观察体验。结果是,没观察到什么刺激眼球的东西,体验倒是相当的激烈。
微憬特后悔,自己那天怎么就没有把持的住,硬是活生生地被这小子那要露不露的胸肌给勾引过去了。就在她刚将卧室门反锁上的那刻,她听到他走向玄关开门的声音和有人脱鞋进门的声音。
“你要的东西。”是纪安凉的声音。随后是一堆纸盒包装的东西落在茶几上的声音。
“谢谢哥。对了,喝点什么吗?”微憬将耳朵贴在门上,她听到沈左良趿着拖鞋走向厨房和那细不可闻的拉开冰箱门的声音。
“有什么?”布艺沙发下弹簧被重量压住的声音透过缝隙传进微憬的耳朵,她想象到现在的纪安凉一定是右脚翘起,双手交叉的放在右腿的膝盖上。实际上,纪安凉也这般坐在沙发上。
“杜松子酒,可以吗?不过柠檬用完了。”软塞瓶盖被拔开的声音。金色的液体轻快且欢畅地流进透明的酒杯里。
“嗯。无所谓,加不加柠檬——你小子什么时候买了这个?”纪安凉瞟见隐藏在窗帘后的望远镜,挪揄地说,“偷窥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哦,表弟。”
沈左良淡淡的瞟了眼那架已经扑上淡淡的一层灰的望远镜说:“那不是我的。”说完,将杜松子放到纪安凉手中,弯下腰随便从袋子里拿出一盒早孕测试纸,敲响了卧室的门。
“开门。”他的声音充满了命令,不容里面的微憬拒绝。
门缓缓地裂开一条缝,微憬只露出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越过沈左良的肩膀瞟向那位正对她的望远镜饶有兴趣的人。
“给。”他将早孕测试纸塞到微憬的手里。“卧室里有卫生间。还有,你要是觉得一张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很多——客厅电话的号码,我写在床头了。”
微憬的脸唰的红到了耳朵根,她恨恨地瞪了眼这个高她一截的男人,握住早孕测试纸,将门重重的关上。朝着里面的卫生间的走去,按照盒子上的说明使用。
没过多久,客厅的电话果然在沈左良的预料之中响起。
“喂。”
“你再拿个过来。”是微憬的声音。
他挑了挑眉,又拿了两盒送进卧室。
又是不长的时间,电话又响起。
“我觉得不准,你再拿几盒过来。”微憬的声音没有了开始的平稳。
嘴角上翘成好看的弧度,沈左良又将几盒测试纸送进卧室。
又是不太长的时间,电话再度响起。
“你那里还有多少测试纸?”电话里传出微憬慌乱的声音。
“十份左右。”他大致的数了下袋子里的数量说。
“全拿过来。”
“好。”起身,将拎着袋子将测试纸全扔进卧室。
一直在研究微憬遗留在客厅里望远镜的纪安凉,好奇地看着沈左良一次又一次地往卧室运送着早孕测试纸。“左良,你那房里到底有几个要做早孕检测?”
“一个。”沈左良最后一次从卧室返回,端起茶几上的蜂蜜水回答。
“一个需要用二十份测试纸?”纪安凉有点好奇那个躲在卧室里的女人。
“因为她不相信一次中奖。”虽然只有三个月的接触,但是他已经了解了那个实际年纪比自己大,心里年龄却和高中生差不多的女子——明明从骨子透着正统的味道,却总要在他面前装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话音刚落,就听见卧室里传出一阵巫婆式的笑声。微憬从卧室里冲出来,一脸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的测试纸,说:“沈左良,我就说你小子的蝌蚪怎么会有那么强大的生命力!看吧,看吧,是未孕哦!”忽然她注意到,这个客厅并不是只有她和沈左良两个人,还有一个正端着杜松子酒的纪安凉。
“嗨,安凉。”她尴尬地笑。
“5%的机率。”沈左良扯下微憬手中的测试纸说,又瞟向敞开的卧室门,“那里却是的概率则是95%。”
“那95%不准。就你那身子板,怎么可能一次就中!”微憬重新夺过那张测试纸说,一副死不认账的模样。
沈左良站起来,握住微憬的手腕,嘴角带着戏谑的笑:“如果你不相信,我们可以回顾一下那晚的内容。”他说完,不由分手拖着微憬重新回到卧室。
“沈左良,你丫的给我放手!”微憬发出她特有的惨叫,企图让纪安凉阻止。可惜纪安凉一向懂得成人之美,他转过身体,将眼睛贴上这架高倍望远镜。
镜头里出现了一个悬挂着米黄色窗帘的窗户。一个女子穿着杏黄色的睡裙,背对着窗户将齐肩的头发盘起。一个男子,正在厨房里烹调着食物。那个男子抬起头,对女子说着什么,似乎是让她将茶几上的什么东西递给他。女子回过头,是疏影。她似乎是才睡醒,眼睛有点浮肿。她抓过茶几上的瓶子递给厨房里的朴子仟。几缕没有盘上的头发垂落在颈间,显得格外的妩媚。她肩膀上的吊带因为她的动作微微下滑。朴子仟绕出厨房翘着兰花指替她将吊带拉起。
看到这一幕,怒火已经不可抑止地从纪安凉的体内腾起。他愤怒地离开望远镜,抓起丢在沙发的衣服摔门而出。门撞击坚硬的门框发出巨大的声响。这声响让沈左良不安分的手停顿了半秒。而就是这半秒,微憬踹中他的要害部位,从他长长的胳膊下钻走。
“微憬——!”沈左良蜷缩在床上,你这生猛的女人。后面半句被疼痛憋在嘴里吐不出来。
“怎么了?”朴子仟看到疏影望着对面发呆,轻声的问。
“没什么。”疏影摇了摇头说。怎么回事,怎么刚才会有被人窥视的感觉。她边想边走到窗户前,将窗帘拉好。
刚将窗帘拉好,她就听到有人在外面用力的捶门。“谁啊?这么晚了!”朴子仟不耐烦地打开门,他以为又是小区物管或是谁家顽皮的孩子。“怎么是你?”他冷眼望着将门撞开的纪安凉。
纪安凉没有理睬门口的人,他直径走到疏影面前,抓起她的手腕,向外面走去。这一切来的这样突然,突然到朴子仟还没有意识到纪安凉现在进行的是多么恶劣的一件事时,疏影已经瞪着微微浮肿的眼睛和纪安凉消失在电梯大门后面。
而在电梯大门合上的那一刻,疏影终于从刚才的惊愕中清醒过来。她甩开纪安凉的手,快速地甩出一个响亮的巴掌:“纪安凉,你发什么神经?”
“是啊!我是发神经!当我看到他触碰你,我所有引以为傲的理智全部就崩溃了!”他展开双臂将疏影用力的拥抱,“该死的!疏影,为什么你总是这么轻而易举地左右我情绪?”
可是疏影没有和以前一样,轻轻的搂住他的后背。她只是任由着他这样用力地拥抱,淡淡的开口:“安凉,你忘记了吗?时间是无法倒退。”她眼睛就如这夜一般的凉,对视着纪安凉充满血丝的双眸。
纪安凉不可置信地望着疏影的眼睛,他企图在她的眼睛里寻找往昔的温情。可是那双眼睛凉如水,黑如夜,阻隔了他窥视她内心的道路。他苦笑,松开拥抱,拨了拨额前的短发。用修长的手指遮挡住眼睛里无法掩饰的情绪。“看来我真的忘记了,时间是无法倒退的真理。”他说。
当手指从额上撤下,他又会恢复到了原来的那个他。他用礼貌的笑遮盖住内心的疼痛,说:“疏影,我希望你是幸福的。”
“我很幸福,允浩。”疏影说。她想起了分手那天,他也是如此对她说的:疏影,我希望你幸福。可是安凉,离开了你,幸福也就随之远去了。疏影扭过头看着黑色小屏幕上的数字跳换成“1”。
“叮——”门开了。朴子仟单瘦的身体也随着门的开启出现在两人眼前——只见他穿着居家时的小背心,灰色运动裤腿一高一低的卷着,额上还有不断溢出的细小的汗珠。他伸出手,拽过比较靠后的疏影,将她藏在身后,阻挡住允浩的视线。
纪安凉轻轻地咬住下嘴唇,越过朴子仟的肩膀,说:“疏影,我走了。我还是那句话,我希望你幸福。”
“她很幸福。”不等疏影开口,朴子仟抢先回答。
他的话让纪安凉停住离开的脚步,他缓缓地转过身子,盯着朴子仟的那张过于中性的脸,缓缓地吐出一句:“我不认为一个娘娘腔可以给疏影什么幸福可言。”说罢,他摇了摇手中的钥匙,向着对面楼下的甲壳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