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云允

2、初见

　　疏影回来的时候，朴子仟正跪在木地板用一块白色的布使劲地擦。那块地方是小保姆血滴落的地方。如果将鼻子贴在地板上，还可以隐约闻到淡淡的血腥味。朴子仟讨厌那样的味道，所以他将一瓶清洁剂倒在那块地方清洗，他知道疏影是绝对不会去做。她肯定会让这块血渍变成黑色，一直等下一个保姆出现，将它清理为止。
　　“妈的，我怎么娶了个这样的女人！”他将抹布丢进洗漱间，狠狠地搓洗，然后又重新跪在地上擦拭。防盗门也在他跪下的那刻，发出轻微“咔”，一个带着黑框眼睛的男人闯进了他的视线，疏影紧跟在其后。朴子仟注意到他们是手握着手一前一后地跨进屋内。他眼神怪异地斜睨着他们，继续擦着地板。
　　纪安凉明显的被他的目光给吓到了，呆呆得愣在门口望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身体僵硬。“别理他。他就是个样子。”疏影已经习惯了朴子仟那副怪腔怪调。她接过纪安凉手中的钥匙，用力丢向玻璃茶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茶几是朴子仟挑选的原因，疏影每次看到它，总有一种将它砸毁的冲动。
　　钥匙没有预想的砸到茶几，它在半空中落下，砸到朴子仟单薄的背脊，发出闷闷的声音。朴子仟吃痛地跳起，指着疏影的鼻子大叫：“韩疏影！”
　　疏影抱歉的耸耸肩，说：“对不起。”然后光着脚朝睡房走去。她不想在纪安凉面前同他吵，这样会让她感到莫大的羞耻。可朴子仟并不是这样的打算。他拽住疏影的胳膊，语调刻薄：“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了吗？”
　　“那还怎么样！”疏影甩开他的束缚，手狠狠地碰到矮柜上的花瓶，砸出一片淤青。
　　“我想怎么样！你都大白天的把男人带进家里了！你还问我！”他指着门口的男子，身体再次欺进。
　　疏影不明白，他这次为何要生这么大的脾气。之前几次她也曾带过一些男性朋友到家里来，他都只是冷笑着躲进书房，直到那些人离开。她用力地推开朴子仟靠近的身体，“你胡说八道什么！”一个瞬间，以前不愉快的回忆再度被勾起，她捂住嘴巴顺着墙线蹲下，再次压制住呕吐的冲动。
　　“疏影！”纪安凉察觉到疏影的不适，“我扶你去休息吧。”
　　手刚触碰到疏影的衣服，就被人蛮横地打开——是朴子仟。“不准你碰她！”他双手叉腰的阻隔了纪安凉的逾越。“疏影讨厌陌生人触碰她！”他是记得了，在婚礼的前一刻，她斜靠在洛可可风格的椅子里说：朴子仟，我之所以选择你，是因为你在我眼里根本就算不上男人。
　　纪安凉再次愣在门口。他将感冒药小心的放到玻璃茶几上，望了望朴子仟身后脸色越发青白的疏影，说：“她感冒了。有些低烧。”疏影，这就是将要和你相伴一生的男人吗？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朴子仟的脸，缓慢的离开。

　　门咔的一声合上，确定纪安凉离开后，朴子仟反身扶起蹲在墙角大口喘息的疏影，说：“我扶你进去休息吧。”
　　疏影难得的没有拒绝他。她的手臂像长藤一样缠绕住他的胳膊，努力想自己站起。可是由于一直没有进食的原因，而且吃下的药物也开始起作用，疏影只觉得整人软软的，使不上任何力气。
　　“我抱你进去吧。”朴子仟说，“反正我在你眼里也算不上男人。碰你没有关系吧？”
　　疏影没有摇头否定，也没有点头肯定。她一手搭住他的肩膀，一手扶住冰冷的墙壁，目光茫然的盯着茶几上的药，喘气。她脑子全是刚才的混乱，还有纪安凉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
　　“我当你的沉默是同意了。”朴子仟自言自语地抱起疏影。没有想象中的沉重，这是他的第一个想法；身上有婴孩的奶香味，这是他的第二想法。怀中的人在他刚抱起的那个瞬间小小的挣扎一下，随后紧紧拽住他领口，好似他随时会松手将她丢弃的感觉。
　　“你的重量，我还是承受得起的。”他好笑的说。结婚这么久他第一次笑，也是第一次发觉其实这个顶着他妻子称号的女人，并没有那么的彪悍。
　　将疏影放到床上安顿好，朴子仟重新回到客厅，又将一瓶清洁剂倒在纪安凉踩过的地方，使劲的擦洗。其实疏影带什么样的人回来，他都不会表现出特别的讨厌或喜欢，只是这一次，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对这个男人有这么大的排斥感。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朴子仟将抹布丢进垃圾桶，他不会一块抹布用两次，这是他的习惯。疏影将这习惯归之为“洁癖”二字。他不讨厌这两个字。他甚至觉得这两个字充满了美丽。就在他发呆的时候，疏影外套里传来了手机的震动声。
　　掏出一看，是陌生的号码。摁下接听键，却是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疏影，是我，纪安凉。你的手机号还真难问到。对了，我刚才去科室帮你要了几盒你以前常备的感冒药。我帮你送过去吧。”
　　原来他叫纪安凉。朴子仟将手机用肩膀夹住，打开炉灶准备熬些稀饭给疏影，说：“那就麻烦纪先生将药送到楼下吧。我家的疏影刚睡下。”他故意将“我的家疏影”咬得格外重和清晰，就好像是特意强调所有权一样，禁止外族的窥视。
　　电话那端的人显然没有想到会是朴子仟接的电话，他停顿大约半秒钟，随后说：“那好。那请朴先生半个小时后在楼下等我。”他的声音虽然还是那么礼貌，但是去朴子仟还是听出来他细微的变化。
　　“那就这样了。”朴子仟连再见也懒得说，直接将电话挂断。他突然想起，结婚的时候无意中听疏影的朋友提到的那个疏影的初恋的名字。那名字好像也是叫这个名字，纪安凉。据说，在疏影发生了那件事以后，他们就分手了。
　　“都是一群薄情寡义的狼。”他将切碎的肉丢进锅里，用勺子不停地搅拌。

　　半个小时后，纪安凉的车准时的停在疏影家的楼下。那个被唤作朴子仟的男人也准时的出现在楼梯口。他穿着灰色的运动服，趿着一双夹板拖鞋从楼下悠哉游哉的下来，直径朝着银白色的甲壳虫走来。
　　纪安凉摇下窗户，将副驾驶座上的一个牛皮纸袋递出来。“疏影她好些了？”虽然讨厌眼前这个男人，但是目前也只有他可以给予他疏影的消息。
　　“她很好，纪先生。”接过纸袋，朴子仟不耐烦的回答。
　　他的态度彻彻底底将纪安凉激怒。薄薄的唇吐出暗藏在心底的嫉妒：“疏影嫁给你，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朴子仟无所谓地笑笑，他摇了摇手中的牛皮纸袋说：“彼此彼此，纪先生。我虽然不怎么样，但是总比你这个在她出事后就分手的男朋友要好。”
　　“你！”纪安凉很想告诉他，当初提出分手的人是疏影，不是他纪安凉。可是他又觉得没有必要和一个外人说道。所以他决定压下身体里的怒气，将车窗摇上：“不知道就别瞎说。”驶出小区。
　　“瞎说？没种的家伙。”他将牛皮纸袋拆开，仔细的记下感冒药的名字和生产厂家，将药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就算吃，也不吃那家伙拿来的。他这样想着，朝小区外的药店走去。

　　疏影又梦见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那个夜晚是那样的黑，那样的静，连平素最喜欢叫唤的狗，都安静了。疏影和往常一样，走着这条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路回家。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晃动的影子，正在贪婪地窥视着她的身体。
　　“叮咚咚……”有易拉罐从她脚边上滚过。回过头，□□的味道随着一块被折成四方大小的毛巾扑面而来。
　　“啊——”睁开眼睛，还是这个陌生且熟悉的房间。疏影长长地吁了口气。许久不曾梦到那件事。她起身拉开窗帘——正是正午，阳光异常的强烈刺眼。她看见湛蓝的天空里没有云彩，更没有鸟飞过。她突然觉得自己如这个空空的天一样，而这个天此刻正在呼唤她。
　　她爬上飘窗，推开窗户，展开双臂。她想拥抱这天空，就像很久以前她拥抱纪安凉那样。
　　“疏影！”有人从后面抱住她，“你疯了！这里是二十三楼！二十三楼！不是你以前住的一楼！”刚煮好的粥摔在门口，黏糊糊的一团，散发出胡椒的香气。
　　“我又梦到了那个晚上了，子仟。”疏影的声音平静的吓人。她反身在飘窗上坐下，眼神飘忽且迷茫。“我以为我已经遗忘了，但其实它一直都在，它一直潜伏在我身体最隐秘的深处，在我快要遗忘的时候跳出来，提醒我。”
　　“所以呢？”朴子仟确定疏影不会从这里纵身跃下，小心地松开手问。
　　“不知道。我头又开始疼了。”她从窗台跳下，将窗帘完全拉开说。就在这个瞬间她想起了许多往事，那些往事都和一个人有关，那个人叫纪安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