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云允

1、晚秋

　　爱情是世界上最纯洁的花朵，而家庭则是这朵美丽花朵的果实。因爱生情，因情而动，但爱情和家庭这对双胞胎姐妹，都有序幕，有开始，有高潮，有结尾。到底是瓜熟地落还是枯黄凋落？是百年好合还是含恨终生？

　　“哗啦——”又是吵杂的声音，疏影睁开眼睛，望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房间。抓起床头的外套披上，走到客厅里。果然，她嘲讽地拉起嘴角，又是这出戏码。满地都是陶瓷的碎片，还是她昨天才买回来的那套郁金香骨瓷餐具。她懒懒的打了个哈欠，将早就吓呆了，躲在一旁的小保姆拉到身后，说：“朴子仟，你又发什么脾气？”

　　一个问句，却被她说得如陈述句一般平淡。结婚三个月来，她已经完全习惯他每早上演的戏码，她也习惯自己每天循例的问题。她甚至已经清楚了他接下的回答。

　　“我不喜欢这早餐。”果然又是同样的回答。

　　挑了挑两天没有修饰的眉毛，疏影踢开脚边的碎片，朝着洗漱间走去。“要是不喜欢，你大可以自己亲自下厨。对了——”她转过头，对着昨天和那套骨瓷餐具一起进来的小保姆说，“你把地上的碎片收拾收拾，然后为我做份早餐。我喜欢中式的早餐。”她边说边将外套脱下，丢在沙发上，白色蕾丝花边的睡裙皱巴巴的贴在疏影的背上，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摆动。

　　而朴子仟一直坐在白色硬质的椅子上盯着疏影的睡裙，直到她消失在洗漱间的门口。他表情忿恨地抓起桌上最后一个完好的碗，朝着正蹲在地上打扫碎片的小保姆丢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他知道这么做自己会有莫名的快感，所以那个碗毫无悬念地砸到小保姆的头部。红色的血，顺着弧形伤口蜿蜒扭曲地流下。

　　“哎哟！”小保姆捂着伤口，跌坐在软木地板上。她恐惧的眼神从指缝中透出。她不明白为何这个看上去斯文白皙的男主人要这么做。

　　朴子仟砸中小保姆时，疏影正好将脸浸进冷水中。昨晚四点才睡的她，需要冷水替她驱赶疲倦和睡意。她就这样睁大眼睛，看着淡淡蓝色的水纹在洁白的洗漱盆里荡漾。其实她挺不明白的，自己当初为什么就挑中了他—— 一个神经脆弱外加同性恋倾向的男人。“或许是因为他的同性恋倾向。”她这样想的时候，小保姆的惨叫正好穿过门，到达洗漱间。

　　她猛然将头从水中拔出来，也顾不得擦拭干净，再度回到客厅。红色血从不断地从小保姆的手指缝中淌出，带着粘稠的质感。

　　“朴——子——仟！”她一字一顿的嚼着椅子上男人的名字，之前所有的堆积，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这个家没法要了！”她冲进睡房，随意地穿了套可以外出的衣服，带上钱包，拖起地上受伤的小保姆，摔门而出。

　　给小保姆交完医药费，疏影走出急诊室在外面的花坛中坐下。晚秋的阳光明媚不强烈，照在身上会有浅浅的暖意，可以刚刚好的将疏影沾染上消毒水的气味蒸发走。她靠着灰色的石椅闭上眼睛思考着是否还要与朴子仟继续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而就在这时，她听到一个多年不曾听过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惊恐地睁开眼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果然是那个人，纪安凉。她紧了紧身上的外套站起，寻找着这花坛里可以隐藏住自己的地方。

　　说笑声越来越近，可她却还没有找到适合地方。慌张之下，她决定重新回急诊室。虽然那里有讨厌的消毒水的味道，但是总比让她去面对纪安凉要来的容易。

　　可是有时就是这么的事与愿违。正在她下定回急诊室的时候，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疏影？”三分疏离，七分惊讶。

　　疏影不得不转过头，堆砌起笑容。三分惊讶，七分疏离：“真巧啊，安凉。”原本以为自己再也无法顺畅的念出他的名字，想不到并非如此。她微笑着想。

　　“是啊，真巧。”纪安凉也想不到自己还可以在这么多年后遇到她，韩疏影。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除了原来小麦的肤色变成了不健康的白皙。“你来医院……生病了？”

　　“不是。”疏影指了指对面的急诊室，“陪人。”

　　“你丈夫？”前段时间，他终于从朋友那里得知疏影的消息，不过却是她要嫁为他人妇的消息。为此他还消极了一段时间。

　　疏影摇头，声音平静且晦涩：“不是。他把保姆打伤了。”想到家里的那个男人，疏影不禁头疼。结婚三个月，保姆不知道换了多少，每次都是被朴子仟那老爷脾气给气走的。这次更好，直接把人给打了。

　　纪安凉听到这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微微的叹了口气，抬起手拍拍疏影的肩膀以示安慰。可是，疏影的身体却躲闪开，眼睛闪过慌张的颜色。他抿住嘴唇，他想那件事的阴影还潜伏在她的身体，拔除不掉。

　　他再度叹气，想说些什么时，却看见疏影急急忙忙地向着急诊室方向跑去，原来是小保姆已经包扎完了，准备住院观察。

　　处理完小保姆的事，疏影拖着疲惫的身体从住院部出来。纪安凉正好开着银白色的甲壳虫从那里经过。“疏影，我载你回去吧。”黑色框架后的眼睛诚恳无比。

　　疏影想了想，随之拉开车门坐上。车子是新买的，还有着很浓重的塑胶味道。她捂住鼻子，抑制住身体内蠢蠢欲动的呕吐欲望。

　　纪安凉看着后视镜里疏影，将窗户打开，说：“你要是不舒服就别硬憋着。”修长的手指摁下播放键，音乐立刻如流水般在车内流淌。

　　“你还是喜欢班得瑞的音乐。”疏影呼吸着窗外的空气说。

　　“嗯。你呢？还是马克西姆？”他瞟了眼脸色逐渐好转的疏影说。

　　“不，很久以前我就不听他的专辑了。”又一阵恶心从胃里翻滚出来，疏影立刻捂住嘴巴。她无力地向后靠，耳边全是嗡嗡的轰鸣声，扰得她头晕眼花。

　　纪安凉注意到她的不适，立刻将车停到路边，打开车门将疏影扶出来。刚接触到她的皮肤，他就察觉到她皮肤传递而出的不正常的温度。“你有些低烧。”他说。

　　疏影摆了摆手，她知道她后面要说，无非是劝她去医院之类的话。“我不会去医院的。”她蹲在路边的花坛处，呕吐。“你知道我一向讨厌那味道。”

　　他又抿了抿嘴唇，站直身体望了望附近的建筑物，然后快速地朝着一家悬挂了巨大一个“药”字的门口走去。不多时，他便提着七七八八的药和一瓶纯净水又回到疏影身边。将药拆开，递过拧开的纯净水，掩不住心疼的说：“那里没有你以前服用的感冒药，下午我去科室替你拿。你就先把这个吃了吧，会舒服一些。”

　　疏影慵懒地抬起眼皮，只见两粒白色的药丸安静地躺在允浩的掌心中，在早上的阳光下发出莹润的光泽。她捏起，放入口中，麻木的舌头立刻感受到药丸的苦涩，促使她的眉头紧紧的皱起。大口的灌下没有温度的纯净水，疏影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是跟管子，从头凉到尾。她忍不住打了个冷噤。随后立刻有衣服披上她肩头，上面有淡淡洗衣粉的味道。她抬起头，只见纪安凉只穿了件白色的衬衫，蹙着眉从高处俯视她。那双眼睛里是她永远读不懂的复杂。

　　“谢谢。”她低下头，声音细弱蚊蝇。

　　“我背你回去吧。”他蹲下说。

　　“背我？”疏影不解的望着他的背说。

　　“开车的话，你等会又要不舒服了”他说。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女人还和以前木讷。他想。

　　疏影显然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连连摆手说：“我怎么能要你背呢？”自己怎么能要他背呢？都已经是没有关系的陌生人了。再说，万一被他女朋友看到……她握着纯净水的瓶子，坚决地不肯。

　　还和以前一样倔强。纪安凉回过头，看着疏影一脸拒绝的摸样想。他起身，握住疏影的手腕说：“你想要公主抱吗？”他记得以前疏影最害怕公主抱了，每次他如此抱她，她就会搂住他的脖子惊声尖叫。然后她会捶着他的胸膛说：纪安凉，快点把老娘放下来！老娘恐高！

　　诧异从疏影的眼底溜过，她握住纪安凉的手，说：“我不想你被人误会。”

　　“我没有女朋友。”他说。他可以感觉到疏影的掌心有了细细的茧，不明显，却真实存在。

　　“是，是吗？”听到他的话，疏影居然感到一丝窃喜。她想，也许自己还是喜欢他，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