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最后的桃儿

3、梦魇

　　…….
　　“阿琛！”
　　“是谁？”
　　“阿琛！！”
　　“你是谁？”
　　“为什么你要忘了我？”
　　“忘了你？我为什么会忘了你，你是谁？”
　　“你答应过我的啊！”
　　“什么？我答应你什么？”
　　“你还记得天鸽座吗？”
　　“天鸽座？你说什么？等等——不要走——不要走啊——”
　　…….
　　许玮琛猛地睁开眼睛，果然是梦！
　　五年前的一场意外，许玮琛在医院昏迷了半年，冥冥中，半生的经历像是黑白胶片在他的脑海中回放。
　　就在那个时候，他选择性地遗忘掉一段记忆，这段记忆就像是潜藏在他内心深处的一道伤疤，他选择永远不去触碰它，因为这段记忆里有一个他无法面对的人。
　　那段记忆虽然被忘却，却仍然存在于他的潜意识深处，它会在他无法预料的形式下以他无法预知的方式出现，灼痛他的五脏，折磨他的神经……
　　现在，那个人出现了！
　　当然，这一切，他无从知晓。
　　…….
　　自从那一夜，许玮琛便没有在“mountaintop”酒吧遇到过乔子琳，酒吧里换了一名乐手，酒香依旧，乐曲依旧，人面却不知何处去。
　　阿亮调酒的手法依旧纯熟，依旧开着不轻不重的玩笑，许玮琛依旧是“mountaintop”的常客，不过不再喝酒。
　　他开始想念，想念那个突然出现在他生命里，又突然消失不见的女子；他开始做梦，梦境虚幻而缥缈，模糊的身影总似一缕青烟。
　　唯一让他介怀的是梦里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和那双幽怨悲戚的眼睛，很清晰，清晰得过分真实，以至于惊醒后分辨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香港很大，大到他们五年没有交集；香港也很小，他们还是相遇在街道的十字路口，原来一切冥冥中自有注定。
　　那条普通的银质手链成为了连接他们关系的纽带，只是不知道这一次结果如何？这是命运的宽容，还是又一次不怀好意的玩笑？
　　这一天，许玮琛和警局的同事一起驱车来到西贡大网仔，登山一直是他的爱好，小组成员则是受他的影响。
　　随着时间的推移，许玮琛注意到山涧逐渐有雾气弥漫，便招呼大家下山，到达山腰，众人感到疲乏，遂找了一块凸出的岩石坐下稍作休憩。
　　许玮琛拧开瓶盖刚要喝水，电话铃声响起，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
　　“许sir吗？”
　　这个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许玮琛满腹狐疑。
　　“是，你哪位？”
　　“在下翁曾源，Hailey的兄长，我们见过面，许sir还记得吧？”
　　许玮琛脑中浮现出的却是另一张脸，心跳似乎慢了半拍，强装镇定，慢慢回了声：
　　“翁生，你好！找我有事吗？”
　　“Hailey她一个人去大网仔，现在还没有回来，我想你帮我找她。”
　　“你应该找搜救队。”
　　许玮琛并非无情，他只是感觉这个人别有意图，明明可以找专业的搜救队，为何要找他这个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而且，在潜意识里，他对这个人有些抵触情绪。
　　“我已经通知搜救队寻找了，不过，我觉得只有你能找到她！”
　　这叫什么理由？
　　许玮琛很生气，有种被人捉弄的感觉，而且从这个人的语气里完全听不出焦急担心，他们真是兄妹吗？他更愿意相信这是一场恶作剧。
　　“不好意思，我没有时间！”
　　说完不由分说便挂断了电话。
　　“谁的电话？”
　　爆呔走近询问。
　　“不认识！”
　　许玮琛惜字如真，面有愠色。
　　爆呔纳闷，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头儿，缘何会如此，但也不再追问，众人收拾行装起身，一路无话。
　　山中的天气说变就变，雾气渐浓，隐隐传来雷声，似乎还有人声，一行人未加在意，只是加快步伐下山。
　　到达山底已近傍晚，能见度降低，此时天空开始飘雨，密密地斜织着，更像是雾，众人均感庆幸。
　　幻听而已。
　　许玮琛这样安慰自己，回身望了眼上山的路，没来由地感到心神不宁，雨丝飘坠在他的头发上、面颊上、衣服上，冷而湿。
　　如果不是幻听呢？
　　如果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她为什么要独自出行？
　　刚才的声音，是搜救队员在叫她的名字吗？
　　这样恶劣的条件，搜救的难度会很大吧？
　　如果不快点找到她，她会遇到多少危险呢…….
　　“头儿！”
　　许玮琛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爆呔在向他招手。
　　“想什么呢？快走啊！”
　　许玮琛甩掉那些胡思乱想的念头，加紧脚步跟了上去。
　　返回家已是晚上八时，喝了姨母熬的姜汤，看着表妹表弟如家常饭一般的打闹斗嘴，许玮琛感到暖暖的幸福，他暂时忘记了某件事。
　　回到楼上自己的小窝，离开姨母家热闹嘈杂的环境，不安与心慌便悄悄侵蚀他的心房。
　　窗外一个炸雷，将黑夜瞬间变为了白昼，窗户玻璃上的雨点密密麻麻，逐渐汇聚在一起，弯弯曲曲，顺流而下。
　　许玮琛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乔子琳的确一人上了山，搜救队已经出动，但是还没有消息，而那个人也不再打来电话。
　　许玮琛有些烦躁，翻出那个人的号码，却迟迟无法按下，他再也无法平静，穿好雨披，背起还未来得及打开收拾的背包，冲进雨中…….
　　“乔子琳！”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树枝划过他的手臂，泥水漫过他的脚踝，风声、雨声在他耳边狂鸣，他浑然不觉，那被雨淋湿的面庞上毫无表情，他咬紧了牙，一个劲儿的向前走着，走着…….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乔子琳。
　　雨势未减弱，许玮琛已经疲惫不堪，他驻足在一个悬崖边，呼呼地喘着粗气，四下搜索着，在心里默念着一句话：
　　乔子琳，你到底在哪里？
　　一道闪电击中了旷野中央的一颗大树，一小块蓝色很鲜亮的映入许玮琛的眼帘，尽管只有0.01秒，时空仿佛逆转，一些记忆的片段无比清晰地显现在许玮琛眼前。
　　“Hailey！”
　　是这女子！
　　他欣喜若狂，她的安危竟然深深牵动他的每一根神经，他顾不得去深究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画面，大叫了一声，向那抹蓝狂奔而去，全然未发现脱口而出的不是“乔子琳”而是“Hailey”。
　　“阿琛？”
　　“是！是我！我终于找到你了！”
　　乔子琳甜甜地笑了，紧紧地贴在许玮琛的胸前，缓缓闭上了眼睛，神情安静而天真，眉宇间的一丝轻愁渐渐消散得无影无踪。
　　许玮琛有短暂的眩晕，这一次她没有推开他，没有躲闪，没有尖叫，而是紧紧地依偎在他的怀里，安详地闭上双眼，如同一只温顺的小猫。
　　很奇怪，他心底竟然有种莫名其妙的，近乎感动的情绪，像海底深处的波涛，沉重、缓慢、无形地波动起来。
　　他将自己的雨衣脱下盖在乔子琳身上，俯身背起她，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慢慢前进，等待与搜救队的汇合。
　　“…….唔…..爹地……阿琛……不要……我……”
　　乔子琳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不清，渐渐地声音低下去，脸颊贴在许玮琛耳边，滚烫无比。
　　许玮琛伸手探了探乔子琳的额头，心下一惊。
　　“来人哪！我们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