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最后的桃儿

2、琴碎 自那天以后

　　自那天以后，许玮琛成了“mountaintop”的常客，有时候和三两个同事，有时候和爆呔，有时候则是一个人。
　　每次他都坐在同一个位置上，似有意又似无意。
　　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后吧，也就是演奏者所在的区域，有时候女子在，有时候女子不在，在外人看来他们并无交集，只是一个演奏者，一个聆听者。
　　调酒师是个年轻人，叫阿亮。
　　从他的口中，许玮琛知道了女子的名字——Hailey，中文名字是——乔子琳，也知道了她的简单身世，幼年丧母，父亲在近期刚刚病故，没有血缘关系的继母早年移民英国，好像还有一个坐监的叔父。
　　“是个没落的公主呢。”
　　阿亮一脸戏谑，像是自言自语，手里的酒却一滴都未洒出，几番利落地动作，一杯Dry Martini放在许玮琛的手边。
　　乔江山——许玮琛知道这个人。
　　当年，乔氏兄弟在香港金融届叱咤风云，乔江山更是被誉为商场魔术师，然而一桩陈年旧案的翻出，乔江山、乔江河兄弟锒铛入狱，乔氏盛天集团这幢万丈高楼顷刻间崩塌。
　　许玮琛环视着酒吧周遭的环境。
　　烟味、汗味、廉价香水味、酒味，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
　　他无法想象，一个养尊处优的公主竟然沦落到此地步，更无法想象，一个孤立无援的弱女子如何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间生存…….
　　“喂！你知道吗？”
　　阿亮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食指戳着脑门，“她这里啊，听说原本不太正常。”
　　说着阿亮眼睛朝向后吧，叹了口气，“可惜了啊！”
　　许玮琛不置可否，只是默默地听，默默地喝，不知不觉竟有些微醉，脑海中不停浮现初见女孩时的场景。
　　“喜欢？”
　　“什么？”
　　许玮琛刚饮下一口，阿亮冷不防凑到他眼前，问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差点呛着，咳了几下，脸有些红。
　　“哈哈哈哈——”
　　阿亮递过纸巾，饶有兴致地看着许玮琛，“许sir，你还没有女朋友吧？”
　　“这杯你请！”
　　许玮琛有些生气，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伸手接过纸巾擦拭唇角，阿亮嘿嘿了几声比了个“OK”手势。
　　“美得不沾风尘，却是很怪，不怎么说话，不过这样的女孩更吸引人！是吧？”
　　许玮琛知道他的意指，没有搭腔，端起酒杯，透过淡绿色的液体，里面的人影婷婷袅袅，耳边的琴声婉转悠扬。
　　他露出鲜有的笑容，将酒杯靠近唇边一口一口慢慢饮下。
　　至少——
　　他可以这样默默地在她身边守护她，尽管她不知道他是谁。
　　自从五年前的事故，姨母便不再让许玮琛骑机车，这一天他离开“mountaintop”酒吧，时间是0点12分。
　　这个时刻，却是酒吧的鼎盛时段，他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选择夜猫子的生活。
　　是不是因为在酒精与药物的麻醉熏陶下，人们可以尽情地放纵内心潜藏的躁动与欲望？
　　不知为何，许玮琛今夜有些微醉。
　　可能喝了太多的马提尼。
　　可能是脑海中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
　　可能是那首听着让人想要流泪的乐曲。
　　可能是阿亮有意无意的话语戳中了他的软肋……
　　这是怎么了？
　　许玮琛为自己刚才表现出软弱而懊恼，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像要把胸中的闷气统统呼出去。
　　已入深秋，夜晚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似乎还夹杂着雨丝。
　　许玮琛环顾着四周，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落入他的眼底，黑色长风衣，及腰长发，肩上还背着一个大提琴包裹。
　　幸好！
　　许玮琛长吁了一口气，理了理衣衫，做了几次深呼吸，努力使自己更加清醒一些，否则他这个样子尾随一名女子会被人认为是变态吧？
　　一段时间过去，那辆黑色奔驰车并未按时出现，女孩抬手看了眼手表，左右张望了几次，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般迈开脚步。
　　许玮琛下意识跟在女子身后，脑中电光火石一般闪过无数个疑问：
　　今夜为什么她一个人？
　　平常不是都有一辆车来接她吗？
　　那个男人呢？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么晚，一个女孩子走这种夜路，不是很危险吗？
　　她为什么不叫辆出租车呢？
　　一个人坐出租车更危险吧……
　　阿亮说她很怪，很吸引人，还有她的眼神。
　　她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人疑惑，更让人心疼…....
　　对了！
　　许玮琛突然想起一件事，从上衣内侧左边口袋里掏出一件物什，这些日子一直找机会，却一直没来得及归还的手链。
　　“小姐！”
　　“嗯嗯......那个——小姐！”
　　或许是许久未说话，声音有些异样，许玮琛不得不清了清喉咙，提高嗓门再次喊出口
　　女子顿了几秒，却没有回头，而是继续向前走，脚步似乎还加快了一些。
　　许玮琛确定她听到了自己的话，但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当做没有听到，是害怕自己是坏人吗？
　　“我是警察！你不要怕！”
　　女子走得更加快了，而且演变成了小跑，长发在风中放肆凌乱着，最终女子不堪肩上的负荷，一个重心不稳，摔倒在路边。
　　“呀！”
　　许玮琛低呼了一声，快步跑向女子，扫了一眼四周，确保暂时无车辆经过，俯身询问：
　　“小姐，你没事吧？”
　　女子抬头匆匆扫了他一眼便又垂下，双肩微微抖动着，脸颊涨红着，紧紧地咬着下唇，一只手抱着大提琴，一只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
　　从许玮琛的角度只看到她头顶上清晰的发际线，他将手链伸到女子的眼前，想要消除她的忌惮。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其实不久前我们遇到过，我是西九龙重案组高级督察许…..”
　　女子猛地抬头，一双迷蒙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他，颤抖着双唇欲诉还休。
　　许玮琛的心咯噔一下，有短暂的愣神，但还是镇静地说出口：
　　“我是许玮琛，这——”
　　是许玮琛这三个字刺激到她吗？
　　女子突然站起身，由于动作太过迅速激烈，身子有些站不稳。
　　她似乎急切地想要离开这个空间，却不小心被大提琴的包裹背带绊倒，趔趄着眼看又要摔倒，许玮琛及时伸手撑住了她。
　　女子受到惊吓般地推开他，抱着自己的头蹲坐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小姐！你没事吧？你——”
　　许玮琛慌了神，几乎是同时蹲下身子，完全不避讳地握住女子的双肩。
　　这一举动似乎更吓到了这个柔弱的女子，面容因惊惶而显得苍白，惊惧的双目中满含泪光。
　　她挣扎着推开许玮琛，由于惯性自己又跌倒，双手撕扯着头发，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蓄满眼眶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坠落地面，也终于发出了声音。
　　“啊——”
　　随后尖叫转变了为了哀嚎，许玮琛顿时乱了阵脚。
　　他原本就没有多少与女性接触的经验，更不知道如何安抚一个情绪失控的人，冲动之下一把抱住女子，将她的头按在胸前，不停地说别怕，没事的，别怕，没事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中的人终于止住了哭泣，软绵绵地趴在许玮琛肩头。
　　许玮琛无处安放的双臂张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女子随之抖了下身子，慢慢将头抬起，缓缓站起身，淡淡入鬓的蛾眉，碧水淋漓的眼睛，黝黑而凄凉，梨花一枝春带雨，楚楚可怜的神情让人不敢亲狎。
　　软香在近，温暖如玉，许玮琛从未如此窘迫，语无伦次地想要为自己尾随的行为找到更合理的理由。
　　“那个——对不起，刚才无意吓到你，你——，其实我是想——这个，你的手链——”
　　两道强烈的灯光直射过来，轮胎摩擦路面的刺耳声音盖住了许玮琛后面的话，黑色奔驰车上走下来一个人。
　　许玮琛认识他，那日酒吧里制止骚乱的神秘人。
　　“许sir，不好意思，今日不巧有个应酬来晚了些，舍妹让你费心了。”
　　说着俯身将大提琴包裹提起，“那，我们先告辞了。”
　　来者说着客套的道谢话，对这两人，尤其是对那名女子，许玮琛虽有诸多疑问，也只能颔首回礼，女子低眉顺眼，跟随在男人身后。
　　在即将上车的一刻，女子突然转头，似留恋不舍，又似失望埋怨，微启双唇，似乎有话要说，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回身上了车。
　　许玮琛不由自主地上前，一阵电话铃声响起，这才发现手链依然在他手中，抬头时车门已紧闭，紧接着车子发动。
　　“等等——”
　　车子不理会他，一路向前绝尘而去，瞬间消失在夜幕之中，铃声执着地响着，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姨母。
　　许玮琛按下接听，一边看着手中的物什，一边听着耳边的絮叨，心里想的是：
　　下次一定要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