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二十三》李从芳

5、青春二十三 青狼头

　　“别这么垂头丧气的，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去更好，安心读书考个好大学，到部队虚度青春，有意思吗？还不如回家修理地球呢！”
　　原图坐在自己床上谆谆开导着正躺在下铺抽烟的黄弦，他的两只手也没有闲着，正拿着透明胶带贴壁画，这是他刚从街上买来的世界著名球星齐达内和威埃里的海报，还有一幅是摇滚乐队U2的世界巡回演唱会的海报。
　　“傻呆呆地站在毒辣辣的太阳地下训练，站岗，每天都要重复同一天的生活，枯燥乏味，你不厌倦吗？还有许多纪律约束你，对了，有一条大纪律必须明确告诉你，在部队绝对不允许谈恋爱，不憋死你才怪呢！想开点儿吧，每天有梧桐妹陪着，亲亲热热，多惬意啊！如果换作我，给我个总司令做，我也不去过那种无聊乏味的生活。我现在才看明白，你并不是为了当兵而去当兵，自从参加市区的足球比赛，你的心就野了，你想借着当兵的幌子到外面创荡一番，是外面的花花世界吸引着你！”
　　原图这一句话点了黄弦的死穴，他的确对外面的花花世界充满好奇，但这不是唯一理由，他更加向往那片自由天空，更多的是自由空气吸引着他，他已经厌倦了学校枯燥无味的教育。
　　“闯荡社会，这不是开玩笑，外面世界带来苦难，无奈，不是我们这个年龄所能承受的，你不可以，我也不可以。”
　　原图像个哲学家似的滔滔不绝，除了列侬传，他又看了好几部音乐家的传记，看来他的收获不小。
　　黄弦静静的躺在床上抽着刚点燃的一支烟，心里懊悔不已，恨自己当初不该在胸前纹这个青狼头，就是这个青狼头断送了他当兵的机会。其实不止他纹身了，学校体育队的队员几乎都纹身了，每次训练之后，他们都汗流浃背，于是就脱掉背心，把自己结实的胸膛裸露出来，再加上胸前凶恶的青狼头或展翅欲飞的雄鹰，或恐怖的骷髅头，多么有男子汉气概啊！
　　这几天梧桐因害怕黄弦去当兵一直闷闷不乐，她还怕黄弦打破她为将来而设计的生活梦想。
　　原露也去验兵了，为此还挨了原图一巴掌，她有自己的想法，她决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她。不过她和黄弦一样，胳膊上纹的凤凰断送了她的当女兵的意愿，也是懊悔不已。回到班里她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自己的好朋友梧桐，梧桐也不知该为她惋惜，还是高兴，她们又能在一起读书学习了。
　　“去不成也就算了，女孩子当兵干吗，听说当兵很苦的，天气越冷就越是把你拉出去训练，不听话还打人呢！”
　　“你从哪儿听来的？”原露笑着说。
　　“别人都是这么说的！”
　　“不过，你的黄弦也去不成了。”
　　“去不成了？”
　　“是啊，在车上我还听男孩子们和黄弦开玩笑，”原露故意用很粗的嗓子说，“小伙子，你胸前的青狼头太恐怖了，回学校安心念书吧，把身上的戾气磨耗掉，走另一条路报效国家，为人民做贡献！”
　　“他去不成了！”
　　梧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去不成了，那他……”
　　“不相信，你自己问他？”
　　“噢，可是他怎么会甘心呢？”
　　“那他怎么办，走后门，现在搞反腐倡廉，谁敢去捅马蜂窝呢，况且还是个大马蜂窝。”
　　“他一定不会甘心的。”她心中暗想。
　　的确，黄弦是不会甘心的。
　　他决定要飞出这个牢笼，无论如何他都会做到的。
　　晚上下课之后，梧桐把书收拾到书包里，没等黄弦来找她，她自己就迫不及待的去了高二（5）班。黄弦也在收拾书包，见梧桐进来，不好意思的笑了。班里的男生打起尖利的口哨，女同学也羡慕不已，小声议论：班长的女朋友真漂亮，胆子也大，蛮开放的……
　　黄弦在一片唏嘘声中拉起梧桐的手迅速消逝在楼道里。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大概是因为听到口哨声的教导主任突然从天而降。梧桐和黄弦一直跑到存车处才长吁一口气：“好险，这帮家伙害我！”
　　黄弦把车推出来，梧桐坐在大梁上，两个人一起消逝在校园的人群之中。
　　在回家路上，黄弦一直不说话。
　　“你怎么啦？”梧桐故意试探他说。
　　“是不是不舒服？”
　　“不是。”
　　“那你干吗不说话？”
　　“说什么？”
　　“和我没有话说？”
　　“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
　　“你每天躲在我的心里，怎么会不知道呢？”
　　“是啊，我每天躲在你的心里，你却不和我说话，我怎么会知道？”
　　“冤枉啊，我的嘴巴都说干了。”
　　梧桐背转身去搂住他，把头埋在他的怀里，久久沉默着。
　　“你变了！”
　　“哪里？”
　　“整个人都变了。”
　　“我没有觉得，可能是长大了！”
　　“因为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或许吧，责任心在驱使我现在的一切行动。”
　　“你不开心？”
　　“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你骗我？”
　　“为什么要骗你？”
　　“你怕我不开心，所以说自己很开心。”
　　“不是，可能是因为自己是个农民的儿子，生来就带有农民式的忧郁！”
　　“我要你开心快乐？”
　　“和你在一起，我已经很快乐了。”
　　“不要想那么多啦，我知道你想去当兵，现在却又去不了，心里一定很难过，可是你还有我呢，咱们现在不是很好吗？好啦，”她在他怀里撒娇道，“开心一点嘛，如果你今天的功课不及格，我会罚你的，我的小虫子。”
　　他莞尔而笑，幸福感觉涌上心头，神不知鬼不觉地掉进温柔的陷阱，懒洋洋的躺在那里真不想出去。
　　她搔起他的痒，他的两只手把持不住车把，两人和自行车一起倒在路边。她格格地笑起来，躺在地上不起来。他无可奈何地微笑着把她拉起来，她忽然抱住他的胳膊一沉，他差一点儿又摔倒在地上。梧桐顽皮地笑着给他掸身上的尘土，然后又把自己的衣服掸干净了。
　　“走吧，亲爱的梧桐少女？”
　　“不，我要你背着，你今天的功课不及格。”
　　“你不能再搔我的痒，你知道我最怕这个的，不许淘气啊？”
　　“快点儿嘛！”
　　就这样他背着梧桐，推着自行车一直走到梧桐姑妈家的楼下，她依依不舍地从他背上下来。
　　“进去吧？”
　　“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他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傻瓜，明天我们又见面了，回去安心睡觉吧？”
　　“你怎么办？”
　　“我也回寝室睡觉啊！”
　　“你会不会想我？”
　　“当然了。”
　　“在梦里梦见我？”
　　“嗯，梦见你。”
　　“不骗我？”
　　“不骗你。”
　　“骗我怎么办，你是小狗？”
　　“嗯，你是小狗。”
　　“你才是。”
　　梧桐搂住黄弦把头埋进他的怀里，撒娇说：“你是小狗，你骗我，你不梦见我，我讨厌你，臭虫子！”
　　他们拥抱了一会儿，黄弦推开她说：“进去吧，你姑妈着急了！”
　　她点了点头。
　　“Bye！”
　　“See you！”

　　一周之后，黄弦经过一场复杂的心里斗争，最终他打败敌人，取得了胜利。其实这个念头在他脑海盘旋已久，只不过他自己不够勇敢，所以屡战屡败。现在终于决定离开学校，摆脱这个枯燥无味的教育牢笼，他要去寻找新的生活，那片澄清而自由的天空。
　　黄弦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原图，他惊讶地瞪大眼睛注视着黄弦。
　　“你是不是疯啦，离开学校，你做什么，你以为就凭你这两下子就能创荡社会了，你醒醒吧，别天真了，不要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你会后悔的，这世间是没有回头药的！”
　　“我不会后悔的，我思考了好长时间了，我要离开这个牢笼，不然我的呼吸也会困难，甚至死在这个牢笼里！”
　　“你思考了好长时间，你会死，究竟为什么，有这么严重吗，你非走不可吗？”
　　“是的，非走不可，不然，我的心也不会同意的，它已经清晰的告诉我一切，我不会再妥协！”
　　“告诉你什么，让你这样发疯，究竟为什么？”
　　“我的心和我的眼睛所看到的一切，使我做出这样决定，我知道自己力量有限，但是我不会放弃，即使有一天累得不行了，甚至死在旅途中，我也不会后悔，我相信我可以做到，就像伟大的亚历山大征服世界，拿破仑征服欧洲！”
　　原图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所以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你走了，梧桐妹怎么办？”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准备去哪儿？”
　　“宾城。”
　　“你还是禁不住诱惑。”
　　“人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对神秘世界充满好奇，正是这种好奇心驱使他们去探索人类未知的世界，在探索中充满坎坷，危险，在探索中追求生命的快乐，得到生命的快乐，否则生命价值何在，难道像现在这样吗？”
　　“你走吧！”
　　“好兄弟，我知道你为我担心，”他拍着原图的肩头说，“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你看人家那么多人到城里打工，挣大把大把的钱，不是挺好吗？”
　　“那是拿命换来的，有什么好呢？”
　　“是啊，是拿命换来的，为了养家户口，你以后也是一样的！”
　　“我会把本事学好了再去打拼，不会盲目的胡乱闯荡！”
　　“怎样才算把本事学好了？”
　　“读完大学，拿到文凭，这才是好工作的通行证。”
　　“不好的工作谁来做呢？”
　　“这个，我就管不着了，反正我是不会做的！”
　　黄弦无奈的笑了笑。
　　他要离开学校，这对梧桐是一个沉痛的打击，她不得不痛苦的接受这个事实，他把她为将来设计的生活梦想完全彻底的打破了。她想哭，可是哭不出来，但眼泪已经开始从眼眶慢慢向下滑落……
　　梧桐病了。
　　就在黄弦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她的那个晚上，她就病倒了。梧桐的姑妈和姑夫去宾城看望他们的儿子，也就是梧桐的绅士表哥。他已经大学毕业了，被分配到宾城和平医院工作。
　　黄弦一直陪在梧桐身边。此时早起的太阳已经把秋日的温暖透过窗户洒进梧桐可爱温馨的小房间，鸟儿也开始在枝头婉转鸣唱，庆祝新的一天的来到。纯朴的小县城也开始一天的喧嚣。他是不会做饭的，但仍然笨拙地做了一碗面，还打了两个荷包蛋，小心翼翼地端到梧桐的床前。
　　其实梧桐在他去厨房做面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他当然也知道，否则他也不会去做面。梧桐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心里像是倒了五味瓶。黄弦心里也不好受，总觉得自己对不起梧桐。
　　“起来吃点东西吧？”
　　梧桐不理睬他，他很聪明，也不说话，甚至不发出任何声响。梧桐终于忍不住了，她想知道他在做什么，她睁开眼睛，看到他正入神地看着自己，他笑了，笑得很灿烂。
　　“你醒啦，吃点儿东西吧，我亲自下厨做的。”
　　“不要你管！”
　　她依然是生气不高兴时常说的那句话。
　　“不要我管，”他故意嗲声嗲气地说，“你这个死丫头，一天到晚不回家，惹我生气，你非得把我这个老太婆气死不可！”
　　然后他又学着她的口气说：“姑妈，我的课程紧，没有时间回来陪您！”
　　“噢，没有时间回来陪我，整天谈恋爱就有时间啦？”
　　原来黄弦和梧桐一起逛街时候遇到过梧桐的姑妈，所以梧桐只要说学习忙，她就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还没结婚呢，就不要姑妈啦！
　　梧桐撅起小嘴，嗔怒地看着他。
　　黄弦很得意，俯身吻她，却被她一口咬住，直到他含混不清的求饶，她才放开他，依然是一双美丽的眼睛瞪视着他。
　　时间一点点儿流逝，想到黄弦就要离开，梧桐忍不住哇地哭出声来。这时候他只能任由她伏在肩头痛快地哭一场，良久、良久，她才止住哭泣，把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脸颊上摩挲着。
　　“傻瓜，别哭了，我又不是不回来啦，过得仨月俩月我就回来看你，你也可以跟着你姑妈去宾城看我，你表哥也在宾城啊，大家都在宾城，多热闹啊！”
　　“你真的去宾城？”
　　“当然了，否则去哪儿，去美国？我也去不了啊！”
　　“你要回来看我，我会想你的！”
　　“一定回来看你，还给你买一大堆好玩的，好吃的，把你这个房间装满。”
　　“傻瓜，”梧桐笑了，“我睡在哪儿呀？”
　　“嗯，睡在门口，和小狗做伴，可是……”
　　“可是什么？”
　　“我怕小狗会拉你身上……”
　　她一把推开他，嗔怒说：“满肚子坏水，你这个大坏蛋！”

　　黄弦告别了美丽的校园，告别了昔日的朋友们，告别了他心爱的旋风足球队，告别了梧桐，怀揣着美丽的梦想，踏上新的人生旅途，去追寻探索他未知的神奇而绚丽多彩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