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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药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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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的零花钱不多,在学堂打饭全挑最便宜的菜,从不乱花。
这样省吃省用,一个月下来能剩下一两块,他就存在他的小猪钱罐。
叶时照替低年级补习,赚些外快,手头比他宽裕多了。平常给他买条金鱼,买些文具,买对白球鞋都不成问题。
朱雀总是收他的东西,就想着要给对方还礼。小玩意儿也好,好歹是心意。
他钱不多,就买了一袋姜糖味叮叮糖,几块麦芽饼。
朱雀犯的毛病跟小孩子一样,送礼总送自己想要的。他爱吃甜,所以买的都是甜食。
幸亏叶时照不挑食,照单全收,还分了一半给他。
明明是自己花的钱,朱雀还跟得了便宜似的,喜得冒泡。一块麦芽饼干啃了半天,不舍得吃完。
两人回到家,一拉开铁闸,就看到房东坐在沙发,翘着二郎腿,拿着鸡毛掸子,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回来了?”
朱雀瞧见她手边的月饼盒,心一下就凉了。
今早是他喂的鱼,赶着出门上学,匆匆把月饼盒藏到床下,约莫是没藏好,房东看见好奇拿了出来就发现了。
房东站起来,鸡毛掸子抽在沙发,打得啪啪响,“现在人都不够水用,你们还买条鱼回来耗水,你当东江水是咱们家水缸,啊?”
朱雀不敢走过去,就探头探脑地往盒子里看,见盒子水没了,鱼也没了,急忙用手打了几个动作。
房东问叶时照,“他说什么?”
叶时照笑笑地把朱雀挡到身后,“没什么,他说对不起。”
房东横眉叉腰,“还真当我看不懂了是吧,你看他像是道歉的样子吗?你们一个两个全心气死我,尤其你,胳膊肘往外拐!”
见朱雀要过来抢盒子,房东举起鸡毛掸子抽他,“这条破鱼就是你养的了吧,还躲呢,错就要认,打就要站定!”
“妈,妈,别打了。”叶时照周旋在两人中间,生生挨了两下,小腿火辣辣地疼,“就一条金鱼,用不了多少水,我每天少喝几杯水就是了。”
“我还没说你,你这个衰仔包,就知道顶嘴!”房东捉住朱雀的手臂,一把将他扯过来,对着屁股就是两下,朱雀被打得脸都哭花了,一脸屈愤的模样。
叶时照眉头直皱,实在是看不下,用手接住了一下,把掸子夺了过去。
“金鱼是我买的,你要打就打我。”
“好啊,原来是你买的,给我跪下来!”
这边厢闹得不可开交,唐楼的隔音不好,里头的租户闻声出来劝架,把叶时照从地上拉起来,把两人分开,“哎,息怒息怒。照仔是个听话的孩子,你跟他好好说,打坏了可怎么办。啊雀也是,能吃苦又帮得上忙,街坊都说你有两个好孩子,有什么好好说,别气了,别气了。”
房东气得脸红耳赤,拍了拍上下起伏的胸口,“得,敢情你们两个难兄难弟,就我唱大黑脸的。你两干脆有情饮水饱,今天谁都别想吃饭了!”
房东一走,朱雀就翻箱倒柜地找。没找到金鱼,他抱着个空盒子,一包鱼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两人一起养的鱼,因为他的冒失而没了。最难过的是现在金鱼生死不明,房东气冲冲地说倒马桶冲了,他不敢信,也不想信。
屁股被抽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坐下来更是痛得厉害,朱雀蹲在床架前流眼泪,下铺的床底就是月饼盒子原来放的位置。
叶时照从后看过去,只见他缩成一小团,肩膀一抽一抽,连哭也没声。
他一颗心难受得揪了起来,到柜里找出瓶狮子油,把他哄着架了上天台。
每次朱雀犯了事儿,被他妈用藤条追着打,他就护着他,最后总是两人都被打一通,然后到了晚上互相帮忙着上药。
药酒的气味大,两人一般都是到天台,朱雀趴在马扎上,叶时照就半跪在地,帮他上药,顺带揉搓一会儿伤患处,好散瘀。
“有点疼,忍着点。”
没想到过了几年,这瓶药酒又派上用场。
叶时照想起兜里的叮叮糖,把它拿出来,“还有一颗糖,要不要吃?”
朱雀听话的张开嘴,将糖含住。湿热的舌舔过他的指尖,一阵难言的酥麻登时传到心间,在心里泛开一轮轮波澜。
叶时照倏地收回手。
那唇软绵绵的,像棉花糖,像果冻,像是甜的。
明明朱雀一张脸都哭得水肿了,算不上好看,但愣是把他看得心猿意马,有一种想要把人抱进怀里的冲动。
朱雀没注意他的表情变化,慢吞吞地脱下裤衩,趴在马扎,抬起白屁股,两条红痕很是打眼。
叶时照心跳得不像话,慌忙闭了闭眼,暗骂自己是怎么回事。
幸亏天台通风好,夜风凉快,吹了一会儿,发热的头脑就逐渐冷静下来。
他把药酒倒在手掌心,搓热了,再捂在伤处。
屁股的肉常年不见阳光的白,细嫩得像剥壳的鸡蛋。
药酒的辛辣劲儿缓了过来,朱雀含泪回过头望了他一眼,老委屈了。
叶时照身体僵硬得不行,草草给他涂抹几下,手上没个轻重。
朱雀疼得哼哼唧唧,忍不住抬脚轻踹了他一下。
那脚丫踩在他大腿内侧,叶时照整个人快炸了,那药酒竟像是上了头似的,人醺醺然的,身体里有一簇小火苗烧了起来,烧的人口干舌燥。
这下他是彻底不敢再弄了,偏过头,把滚烫的脸藏在阴影里。
“好了,起来吧。”
朱雀提好裤子,肚子就叽里咕噜地响了。
两人各有心事,尴尴尬尬地对望一眼,终于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有人推开了天台的铁门。
是康叔。
他端着一大盘菜饭,上头还有两个叉烧包,朝两人招了招手,“饿坏了吧,快来吃些东西。”
朱雀眼睛登时就亮了,拉着叶时照的手跑过去。
见他的小脏手要伸向食物,叶时照轻拍他的手背,“还没洗手。”
朱雀干脆一口咬住包子,叶时照无话可说,好气又无奈地笑了。
康叔从小看着这两人长大,不忍心他们饿一晚上肚子,吃饭的时候特地给他们留了一份。
“好了,你两慢慢吃,我得下去了,免得包租婆发现我‘走私’。”
“多谢康叔,你慢走。”叶时照礼貌道谢,喊了朱雀一声,朱雀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酱油,给他鞠了个躬。
“吃慢点儿,我不跟你抢。”
朱雀哭了一晚上,是真的饿坏了,这下跟饿狼扑食吃的,都不带喘气的。
朱雀往大白包子咬了一口,才发现是流心奶黄包。
他记得叶时照喜欢吃这个。
他往盘子瞧了瞧,自己手上是最后一个,但已经被吃过了。
他有些迟疑地递给了他,叶时照毫不介意,接过去,在他吃过的地方咬了一口,舌头漫开甜丝丝的奶黄味。
两人坐在天台吹着小风,趁着月色,吃了顿不算丰盛的晚饭。
朱雀摸了摸圆圆的小肚皮,笑得心满意足,还打了个饱嗝。
吃得有些撑了,两人绕着天台散散步。朱雀走路轻快,步履透着雀跃,像是在跳舞,无忧无虑。
他盯着地上的影子沉思了片刻,然后跟做皮影戏似的,用手做出不同姿势,借着光线投影出不同的事物——点头的鹅,飞翔的鸟。
见对方望着自己,他抬起头,两手在头顶比了对兔耳朵,歪头一笑。
放眼望去,是油尖旺的万家灯火,是香港被霓虹映照的夜空。而眼前只有一个做着幼稚把戏的男孩儿。在落泪过后,笑容仍然干干净净,眼神明亮。
叶时照净是看着他,心里乱作一团的愁思慢慢散了开来,只剩那点懵懂的情愫,尘埃落定般沉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