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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麻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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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时照还记得1957年的冬天。
那是香港天文台录得有记录以来最寒冷的冬季。
风冻得跟冰刀子似的,当时小学教室就搭在天台,桌子椅子一摆就算齐活,屋檐也欠奉,是真正的餐风饮露,整天下来吃了一肚子西北风,到下课他的手都冻僵了。
他妈干脆不烧饭,找齐四个枱脚在家搓麻将,骆驼牌的烟味充满整个客厅,偶尔噼啪两声清脆的麻将声。
唐楼被区间成好几个隔间,最底下是商铺,租了给康叔开发型店,往上三层楼,统共租给了八户人家,他妈是这桩楼的房东,周围的邻居都认识他母子两。
这会儿大人围着麻将桌吆喝着,吞云吐雾,叶时照就安静地坐在小板凳上翻连环画。
画册是在楼下租的,一分钱租了一套十二册的赵氏孤儿。
“嚯,吃胡!”
“叶太,你这运气不得了,第二局就天胡,真是恨死隔离(羡煞旁人)。”
“就是,出老千都不敢怎么出。”
“那话怎么说来着,人逢喜事精神爽。来,今晚我请客。”
在厨房烧水的康叔回过头,“欸,听者有份哈!”
“得得得。太公分猪肉,人人有份。照仔!帮我到楼下荣记买半边乳猪,八盒烧腊饭!”
叶时照看书看得入神,没听见。
“照仔!包租婆叫你!”
“诶?”叶时照放下书,包租婆一边搓麻将,一边从抽屉扯出一张卷的皱巴巴的二十块,嘱咐他下楼买烧味去。
连环画刚好看完,叶时照就把一叠书塞进书包,顺道拿下楼归还。
“妈,我出门了!”
叶时照把铁栅一拉,也不用上锁,踢着拖鞋踢踢踏踏地小跑下楼,暖暖身。
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儿缩在楼道一角,他差点就撞上去。
转角位的风尤其大,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叶时照绕过他时觑了一眼,不懂怎么有人能在这儿坐。
他下楼时穿得少,眼下一刻不敢耽误,到报章摊还了书就立马去烧腊店,这一折腾也大概过了二十来分钟。
待他回来的时候,那男孩儿还是哆哆嗦嗦地坐在楼梯口,双颊冻得涂了胭脂似的通红,只穿着一件打满了补丁,洗旧了的红棉袄。
刚才他没仔细看,两人对上眼,他才发现小孩儿的眼睛又大又圆,乌溜溜的缀在一张巴掌脸上,可爱的像个中国娃娃。
这周边的邻里叶时照都认识,还是第一次见到小男孩儿这样的生面孔。
“你在等谁?”他凑上前问。
小男孩儿闻到他提着的烧腊饭的香味,咽了口唾沫。
“要不你先去我家吧,这儿冷。”
小男孩儿还是没说话,直盯着他手上的盒饭。
“你还没吃晚饭吧,来,我分一半给你就是。咱家二楼能看到街上,要是你爸妈来了,我就叫你下来。”
小男孩儿还是没说话,叶时照自讨没趣,正想着离去时,发现他手上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的东西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这张纸能借我看看吗?”叶时照触碰到他的手时吓了一跳,那双小手冻得跟冰似的。
纸条只有三行字:
朱雀
1952.12.27
寮屋区大火父母双亡小儿咽喉被浓烟灼伤望有心人收养 (1)
就是在那个8岁的冬天,可能当时真的是太冷了,所以叶时照对这个无家可归的小孩起了恻隐之心,也肯能只是因为他刚看完一部叫赵氏孤儿的连环画,而这小孩儿恰好激起了他心底那点豪情万丈。
小孩儿在这儿坐了太久,站起来都摇摇晃晃的,叶时照握住他的手,像是一捧雪融化在手心。
叶时照把他带回家,先是说同学来借宿,他妈忙着打麻雀也没多注意,后来瞒不住了,他就干脆摊牌,还有点鱼死网破似地跟他妈抬杠。
反正他们这幢楼也住了那么多户人家,多一个不多,顶多他跟朱雀挤一张床,吃饭自己分他一半,不然她费心就是了。
又说他一直羡慕别人家好几个兄弟姐妹,这下刚好算是有个弟弟了。
这一通歪理还说的振振有词的,把他妈给气的。
“鬼叫你个死鬼老豆去旧金山卖咸鸭蛋,好咯,现在剩下个化骨龙故意来激死我。”(谁让你老爸死那么早,好了,现在剩下个不听话的儿子存心要气死我。)
包租婆看了一眼躲在叶时照身后的小家伙,捶胸顿足,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还是掉头走了。
叶时照吃准了他妈是刀子嘴,豆腐心,这会儿冷战几天就算完了,终归不忍心把他扫地出门。
朱雀大概是营养跟不上,看上去小小的一只,又不会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别人跟他说话他就歪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像只小麻雀一样,经过的租客都爱逗他玩。
朱雀起初认生,唯一认得出的就是叶时照。
可能是小孩跟小孩有归属感,他整天就黏在叶时照身边,以至于他到天台上学也得跟着。
后来几年政府大力推动公营房屋计划,唐楼旁边添了好几幢新落成的徙置房屋。
每当包租婆跟其他师奶搓麻将,叶时照就带着朱雀到徙置区的天井纳凉,路过小卖部就买一排嘉顿方包。
路上到处可见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朱雀喜欢把面包的外皮啃下来,掰碎洒在地上,蹲在那儿看麻雀过来啄食。
叶时照打趣,“难怪你名字里有个雀字,敢情上辈子是同类。”
朱雀看得入神,仿佛全世界除了眼前几只歪头歪脑的小麻雀之外,没有任何东西能入他的眼。
打第一眼起,叶时照就觉得这小孩儿的眼睛生的真好,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地上的面包屑很快就吃完,麻雀蹦蹦跳跳地飞走了,朱雀抬起头,视线追着一只飞远的麻雀。
那眼神仿佛随时都要追着那只麻雀远走高飞。
叶时照每次见到他这个眼神都莫名心慌,仿佛在路边捡来了一只小猫,煞费苦心,终于不再认生了,却还是养不熟,不知哪天就会离家出走。
也可能是小孩子心性,总觉得他养了那么久的宠物不再向着自己了,难免赌气。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朱雀,回头。”
朱雀回过头,见他不说话,不明所以地歪了歪脑袋。
叶时照突然笑了,笑自己的担心太多余。朱雀可不是什么小猫小狗,怎么可能离家出走。
就算他真的要走,自己还能追。
或者洒下一地面包屑,任他飞多远,都知道回来。
(1)1953年12月24日,石硖尾寮屋区大火令近五万人无家可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