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朝露》BAD-Yumi

4、从前

　　吃完饭,满叔打了一葫芦酒,结了帐.
　　借着月光和酒家的灯火,三人踩着夜路回去了.

　　船泊在码头,在宽阔的江面上看起来,天空格外地低,黑压压地笼在上头.早就过了中秋,所以月亮缺了角,却还是很大,白惨惨地挂在夜空.

　　"江月看似很远,其实很近.人心看似很近,实则很远."淡淡的月光里,东海的眼睛像是清潭一样,有着明亮的反光,却深不见底.
　　晟敏道:"人有时候连自己的心也不会懂."

　　东海想了想,说道:"那个侍中一定也很无奈吧."
　　"久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倒是那个将军实在是不值."

　　"是啊..."东海背着手,"我还小的时候,在武馆认识了个朋友,也是姓郑.我们都说要好好习武,带兵北上,指挥百万大军收复失地."
　　"那时候谁人不这么想,我想着要读书入仕,社稷强国.现在,只是为了谋生路而已了."

　　原来都有相似的经历,相似的心情.

　　异族入侵,江山易主,是多绝望的事.
　　出逃皇族重建的国家,也不会有当年的风光.
　　偏居一隅的小朝廷在死水里沉浮,好像随时会覆灭,却又年复一年地苟延残喘.于是提心吊胆又短暂的安逸,渐渐就磨去了人的刚性,什么重整河山什么精忠报国,都化为了空谈.

　　东海呼了口气,收收防秋寒用的褂子:"是啊,我也没了这种想法,只是每天混混日子,武馆也不去了,老爹就逼着我读书,等我够年纪了跟着经商...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想到让我去考功名."

　　"原来你是商贾家出身的啊."

　　东海本来不想说的.怕晟敏因此不理他.可是话一到嘴边就没收住.现在也只得老老实实承认:"末代皇帝喜欢金石,祖上就靠这么发了家."

　　"莫非是...李家的二公子?"

　　"原来我家这么臭名昭著啊,一股铜臭,让你见笑了."

　　晟敏再怎么闭塞,这点消息也是知道的.
　　李家做的是和皇帝打交道的生意,刀尖上走路.虽然危险,赚起来可是毫不含糊.后来末代皇帝垮了台,可是新朝依旧是奢靡风气当道,所以生意还是照样做,还越做越火,明里赚暗里赚.
　　小皇帝上台后,整顿风气,惩奸除恶.人人都说李家这回要玩完了.可是苦于这几年一直都抓不到什么证据.李家依旧逍遥.
　　于是李家一直都是乡民们茶余饭后八卦的固定话题,雷打不动.

　　晟敏黑亮亮的眸子注视着江月:"出生没得选,这是注定了的.何况,商人有什么不好."

　　直觉告诉东海,晟敏的出身也不会简单,于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那你呢?"
　　"不说也罢..."
　　"哦."

　　晟敏对他笑了笑表示歉意,东海也知道两人都有不想说出来的话,所以也没必要多问什么.于是搭上晟敏的肩,嘻嘻哈哈地说:"太压抑了,别说这些啦."
　　"酒气上头了吧,话就拦不住."
　　"是啊是啊,不过..."
　　"什么?"

　　东海捏捏鼻子,抿抿嘴,别扭地说出一句肉麻话:"能认识你正好."说完还不敢看晟敏的反应,大眼睛滴溜溜转着不知道视线该放哪里.

　　"我也是."晟敏的声音柔柔的.

　　东海终于还是看了看身边的人,视线一下交汇了,虽然有点紧张,却移不开.晟敏也不躲,眼睛清亮,嘴角带笑,然后说:"东海你还真够肉麻的..."

　　"你才肉麻呢..."

　　也许,多年的以后,看到这样虚幻又真实的江月,就会想到这一次畅谈.
　　小木船.
　　天水相接之地.
　　两个涉世未深的少年.

　　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惟有少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