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結局之一‧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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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很多年以后，我还会偶尔想起大三刚开学时的那段光阴。那阵子看待生活的眼光突然间完全不一样了，连自己都察觉得出自己的改变，却始终找不到原因。
即使快乐，也仍然觉得还有哪些地方不满足，但究竟缺少了什么，却也说不上来。这大概是我生命中最大的一个谜团。
很可能也是最大的一个缺口。
不过这也没什么。刘若英唱过「也许遗憾才让人生美好」，梁静茹唱过「也许这世界上有些梦，美在永远握不到」。即使圆圈之中开了个缺口，只要能够继续往前滚下去，就没什么。
只是偶尔还是磕碰得有些疼。这种时候就只能学着忍耐了。
那天我带着稿子去了两个地方。
正确来说是三个，如果ＭＳＮ也算一个的话。老弟非常快速的把我的新书初稿看完了，然后非常用力的嘲笑我一番。
『妳真的很愤世嫉俗耶！』
『我哪有』……原本已经在对话窗口中打出这三个字，最后还是没有按送出。也许只是我们两个用词的习惯不同而已。我个人是比较喜欢──
(1)装疯卖傻 (2)风靡全国 (3)变有钱人
──等等，这好像变成在讲我的生涯规画了？
想了半晌，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舞。
『托你的福，我在这让人又愤又嫉的世界里混得还算不错。』
『欸，好说好说，众卿平身──』
『……』
结果我忙着跟老弟抬杠，一聊下去，跟编辑订好的会面差点迟到。
出版社的办公室里，中央空调冷得让我直打喷嚏，有点后悔大老远跑过来，享受这恐怖的室内外温差。结果我们家责任编辑不过大致在计算机上浏览了一下新书内容，立刻就飙出我刚刚才听过的一模一样的话，这下我更后悔了。
「──妳真的很愤世嫉俗耶！」
我整个拍桌而起仰天长啸：「我哪有？？？」
连两个读者都给同样评论，而且没有换半个字，实在偷懒，太伤作者的心了，又不是复制贴上！是可忍孰不可忍！士可杀不可辱！士力架巧克力！
结果我的亲亲小编编感应电波完全错误，没立刻称赞两句平抚一下我的心情，而是立刻打开抽屉掏出饼干袋子，就在计算机前面开心吃起来──好一块巧克力！我祝福她的键盘缝隙成为蚂蚁窝。
「妳没有愤世嫉俗？开玩笑，看妳之前的书就知道了。这世界究竟是哪里惹到妳？让妳有这么多牢骚可发，而且更惨的是还有人爱看──妳要不要吃？」
我推开她的手，一整个没好气。「谢谢指教，我们一切依法办理。」
「欸，不客气。」
手上点着鼠标，嘴里嚼着饼干，她突然侧眼睨来，笑得有些难解。
「剧情没问题，直接等校稿了。是说妳其实可以蹲在家里用网络解决，干嘛还特地跑一趟？」
「因为我等等还有事要办。别问我是什么事，我死也不想讲。」抬头望着天花板，那里有个一年四季无时无刻放送冷气的出风口。我抖了抖，瞪着眼定睛看了一下，里面一片漆黑。「而且我在家里宅得好闷，想出来晃晃。」
虽然说到了外面也一样闷。不是真的无法呼吸，胸口却老是隐隐作痛，有时候我真怀疑自己可能才壮年就得了心脏病。这样有点惨。
有没有那么一滴眼泪能洗掉后悔
化成大雨降落在回不去的街
再给我一次机会将故事改写
还欠了他一生的一句抱歉
繁华热闹的城市，充满了各种废气、尘土和人群拥挤的味道，这种空气组成万年不变，一种隐隐骚动着，满是活力却又不安的气味。
车水马龙，人潮汹涌。一如多年来的习惯，我在人行道上迅速走着，放松眼睛去习惯这些五颜六色，浏览然后轻轻滑过，把这一切当作一场盛大的嘉年华会，只在梦境里出现的那种。
快乐的庆典。但要是有天醒过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时间真的有点赶，还好我要去的下个地点距离不算太远。下了捷运，我很快的冲过地下道，闪身进入凉爽的餐厅。
角落的桌子那里，已经有一个男人坐着等我了。之前曾经看过照片，因此尽管未曾谋面，我还是可以认出他。
──没错。我死也不会跟任何人说我是来相亲的。
这就是人生在世的一种麻烦，尽管理性知道毫无意义，但情感还是会迫着你不得不答应一些无理要求。不过这也是因为亲爱的老爸老妈在关心我，怕我再这样冷感下去最后会孤单住进养老院，这我明白，所以我会忍耐着吃完这顿饭，不会翻桌走人。
幸好这位仁兄长得还算顺眼──我是说，五官俱全，而且都没有偏离正常的位置，我的审美观不知怎么的从大三那年开始麻痹了──所以我能从头到尾微笑以对。而显然我的长相也还算可以接受，因为他并没有露出苦恼的表情。
「妳好，黎小姐。」
「你好，黄先生。」
于是我们开始用餐。这其中的对话有多没意义就不用我赘述了，总之是从『天气很好』一路客套到了『天气真是相当不错』，真的是穷极无聊才会挖出来讲的句子，而且很快就讲完了，丝毫杀不到时间。
幸好此时甜点送上。我用叉子戳着布丁，这种时候实在是没有心思吃甜食。
「……我听说黎小姐是位作家？」
忍住呵欠！不准打！没有人会想看我的扁桃腺今天心情如何！「嗯，是啊。事实上我刚刚才去找编辑，拿我的稿子给她看。」
「新书吗？是什么样的故事？」
这人真的是很有礼貌，就算客套也做得很到位。为了以礼回敬，我就说了那个极度风花雪月而且有点蠢的故事。
一个女孩穿越时空，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异乡，然后遇到一个男人。感情线是他们一开始一定互相讨厌对方，后来一定就相爱了。剧情线是该处是一个腐败到极点的国家，他们拼了命的在其中挣扎，渴望扬帆出海，寻找另一个世界……
「女孩说，这个世界跟她土生土长的故乡比起来，快乐很多幸福很多，但却像是在妈妈的子宫中被过度保护着，她总觉得自己会因为浸泡太久而逐渐浮肿溃烂。于是男人牵住她的手，对她说，我们一起逃出去吧……明明是个很正常的幻想故事啊！为什么大家会说我愤世嫉俗？难道我用词遣字真的有那么机车？」
一边抱怨一边把盒子里的布丁搅成稀饭，我根本懒得抬头看他。太好了，现在这个男人不会再要求跟我见面了，因为我要不就是一个真的愤世嫉俗却毫无所觉的笨蛋，要不就是一个不停在发牢骚的傻瓜。
「然后呢？」
继续把稀饭布丁戳成酱糊。「然后啊就是我真的觉得很没道理……」
「我是说，然后呢？他们逃出去了吗？」
──我愣住了。
从布丁盒子中抬头，这是我第一次认真看眼前这男人的脸。
头发削得很短很利落，五官相当干净，即使是我也看得出来，这种长相绝对不会不吃香……然而最重要的是眼睛。我知道我试图在找些什么。
黑色，纯粹的黑，子夜一般让人可以溺毙在其中；餐厅的灯光被那眼瞳吸入，直到最深最深之处，然后，反射出来。
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我的影子。
……不是。并不是。
但我还是笑了。在莫名的失落中感到莫名的开心。
「男人和女孩逃出去了吗？」他执着的继续追问。
我不再盯着他的眼睛，转而单纯看着他这个人。这个男人其实真的还算不错啦。
「你要不要直接看？给我你的电子信箱，我回去传给你。」我笑着说。
后来我决定嫁给这个男人。
结婚前的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觉得整件事的起因居然只是因为一个问句，这样就把自己卖了实在是不值。不过再想想也就觉得无所谓，反正还不就是这样，我们无法暂停无法回头无法反悔，然后像五月天曾经唱过的，「为何人生最后会像一张纸屑，还不如一片花瓣曾经鲜艳」。
你看看，分明就还有人比我更愤世嫉俗嘛！
因此我还是开开心心的出嫁了，当成一场热闹的宴会；而且生活会因此而走入一般人认为的常轨，从此不用听人啰唆，这样也好。
只是后来当我每次重看金庸时，都会觉得最后描写郭芙的那一段特别讨厌。「她这辈子要得最真切的却无法得到」。我们真的这样生活是一回事，那么活生生血淋淋的把它写出来，却又太残忍了。
不过更残忍的是，她至少知道她喜欢的是杨过，我却根本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所以真的是走投无路，别无选择，只好继续活下去了。幸好我这人是乐观派的，所以久了也就觉得，这样似乎也还可以啦。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那个手环。这么多年来，试了无数种方法，我还是没办法把它拿下来。而本着怕痛怕受伤以及怕麻烦的心理，我也没办法把它打碎然后从此解脱，于是这件事就这样一直搁着了。
后来我觉得不需要着急。戴着它我并没有什么损失，甚至有时候还会觉得它陪我走过了许多风雨，总是带给我安慰，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
而且我有一种预感，现在这僵持不下的局面只是因为时候未到。总有一天，我会不费吹灰之力的拿下这个镯子；而在那个时候，所有的谜团都会解开，我会看到关于我的人生，关于这个世界，一切真正的结局。
我如此确信着。
【另一个天堂结局之一 人生完】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結局之一‧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