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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选择 ...
礼拜五的傍晚,排在最后两堂的文字学烦闷至极,偏偏是不得不上的必修课。好不容易忍完两个小时,我飞快奔向小机车,恨不得立刻飞向家的怀抱。
发动机车时,什么东西在眼角闪了下。我纳闷的视线一转,看见左手腕上面挂了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镯子。
这啥?我怎么不记得我戴过这种东西?
伸手触摸,玉镯通体冰凉,坚硬得彷佛石块(废话,玉不就是石头的一种吗)。那白色看起来不像纯白,反而像是蒙上一层薄纱似的,隐隐约约闪着光泽;然而仔细一看,手镯的样子就像一条蛇吞着自己的尾巴……
──靠!好毛!
我打了个冷颤,连忙想把它脱掉……脱不掉?
这手镯居然像是长在我手上似的,不管我怎么用力拔,它就是动都不动一下!
哇哩咧,老娘就跟你卯上了……可是不行,我赶着要回家啊!
再拖下去就会开始塞车了。我啧了一声,放弃跟手镯对决,决定回家再拿肥皂色拉油或是虎头铡来伺候它。
噗噗一声,车子上路。接近下班时间,车流量逐渐增多,空气里污浊的味道让人呼吸困难,连洒下的炙热阳光看来都蒙上一层灰色;无数栋高楼大厦重迭着压迫视线,整座城市像是飘浮在黏稠的雾中。
好闷,不舒服。真想赶快回家吹冷气。
不断忍耐着废气噪音与黏腻的感受,一直到骑上大桥,瞬间宽阔的视野才让我松了一口气。
夕阳自出海口的方向射来绛红光芒,轰隆流过的河水带来一丝凉意。我瞇着眼睛,估量这路宽能让我的小绵羊时速飙上几公里……不,还是算了。
不知怎么的,胸口碰碰跳个不停,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这种时候比较适合保持距离小心驾驶,毕竟国小老师都向我们谆谆教诲过──
(1)开车不喝酒 (2)垃圾不落地 (3)别让嫦娥笑我们脏
……呃,好像都不对?
我歪着头思考闯进脑海的究竟是些什么话,还没来得及归纳分析,前方路况顿时让我一怔。
前面的机车倒了!
叽叽叽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红色机车横倒地上,边旋转边滑行着飞了出去;戴着安全帽的骑士连滚两滚,瞬间来到我的车轮之前──
赫!S形转弯!
龙头一扭,我硬是避开那个倒霉家伙,然后反向压车,顺利回到机车道上。
锵锵!裁判请给分!我知道是满分十分!
为了我精湛的驾驶技巧偷笑两声,再偷偷抹掉前额冷汗。要是我刚刚真的加速赶路,搞不好这下子要晚七天才能到家了──等到头七才能回去啊!
我用眼角瞄了一下后照镜,看见那个可怜的摔车人继续滚啊滚,顺利滚到护栏边,后方的车辆也全都停下来了。
嗯,会有人去帮他的吧。我不用多事。
于是继续向前骑,下桥,重新钻入乌烟瘴气的市区,直往家的方向。
每次过年回老家围炉时,总要听爷爷奶奶念上一轮家谱,描述一番故土景物,怀念一下相隔一片大海的家乡。
从小到大,从懵懂到成熟,每年都要仪式般的重听一次『故乡』之美,久而久之也就倒背如流;而后听得再久一些,便对那块从未谋面的土地,不由得生出一种孺慕之情。
爷爷总是念着那里的红砖黑瓦,每年秋收多少篓的稻米堆满了晒谷场;奶奶总是念着家门前的湖水,清早出门时总会听到的欸乃摇橹声。
真有那么美吗?
翻着地理课本,在广大的地图之中寻找那一座小小县市。爷爷奶奶不断重复的叙述构建出一幅幅脑内图画,莫名的让我认定那里真的有那么美,即使我从未回去过。
──所以我绝对不能回去。
想象与回忆是最可怕的工程师,轻易就能改变现实。此刻在我脑中构筑的『故乡』如此美丽,然而如果我真的去到那个小县,亲眼看见它真实的模样,那么我幻想中的这一切就全都毁了。
为了让故乡永远存在,我永远不会回到那里去。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家果然是最舒服的地方。
夹在老妈跟老弟中间,吃饭配晚间新闻;翘着的二郎腿脚丫顺势揉着雪碧的头顶,这家伙居然还舒服的哼哼叫,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不过最先看不下去的是老妈。「妳的坐姿真丑。」
「很……苏……胡……嘛!」端着饭碗伸懒腰,高难度动作。
「她坐没坐相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老弟嗤之以鼻。
「我说呢,中原民族就不要理会我们这些塞外蛮人了,这边──」筷子画出半径五十公分的圆,「是化外之地,未经教化不懂礼法,管了也没用……噢!」前额被妈狠敲一记。
「什么未经教化?妳可以白话点说是『欠揍』,我们这些中原民族听得懂。」
老弟在旁边幸灾乐祸,「嘿嘿嘿嘿嘿……靠!」然后立刻乐极生悲。
每天用脚趾头帮雪碧按摩,这灵敏度可不是练假的!脚伸过去一夹一扭,你就抱着你的瘀青懊恼得罪了方丈吧!
我愉快的哼着,回头去看电视新闻,那画面在我看来突然有些模糊。
电子线路传来地球另一端的信息,距离真正的事件那么远,要是有人在这之中作假我们也不会知道。之前不是就有过这样的恶作剧吗?谎言在这台机器里面可以被包装成真理。
晃荡,漂浮,这世界被什么东西折射了,看不真切。
而主播在镜头前面嗡嗡作响。某国大地震造成惨重死伤,全球同声悲悼。然而地震当时,竟有老师抛下满室学生独自逃跑,各界纷纷指责……
「──真倒霉。」
我咬着筷子,齿缝中突然窜出一句话。
语气有点太尖锐了。我干嘛在这时候说话呢?连自己也搞不太清楚。
老弟回过头,「倒霉什么?」
我顿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
「如果那个人的职业不是『老师』,应该就不会被骂得这么惨了吧。」
他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耶咿?妳居然这样想?我还以为妳的超强正义感会让妳跟着一起骂咧!」
「可是这种谩骂根本就不合理啊。如果今天他是公务员,开会开到一半发生大地震,那根本就不会有人指责他抛下同事自顾自逃命吧?为什么『老师』就一定要牺牲自己的生命保护学生?为什么要用这么高标准的道德感来要求别人?『自私』也是人性的一种基本配备不是吗?」
高谈阔论完,我赫然发现嘴里咬着的筷子自嘴角伸出,随着话语上下抖动,那模样实在很蠢。
「……喂,快看,鲶鱼!」两根筷子抖抖抖抖抖。
噗。这实在好智障。我呵呵呵呵傻笑起来。
但旁边却没人陪我笑。
那种静默有点诡异。我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老妈和老弟都是一脸凝重,沉默的看着我。
「……你们干嘛?」
「舒舒。」老妈皱着眉,表情极为严肃,几乎只差没揪着我的衣领朝我喷口水。「妳告诉妈妈,如果将来妳当了老师,在同样的状况下,妳会救自己的学生吗?」
我把筷子从嘴里拿出来,学她严肃的表情。
「您是说,您希望自己的女儿为了别人去死?」
──老妈的脸瞬间扭曲了。
啊,这种说话方式有点太贱。我连忙吐吐舌头,脸颊偎过去磨蹭一番。
「没有啦没有啦,嘿嘿,如果没有亲身经历那种状况,谁晓得当下会怎么做呢?我搞不好一时脑袋错乱,扛着讲桌冲出去啊……」
但妈妈却没有再回话。老弟警告性的瞄了我一眼,转回头去看电视。
……干嘛呢?真是。我只想好好享受回家的轻松感觉啊……
我叹了口气,下一则新闻,娱乐界惊爆桃色纠纷……
……看不清楚。焦距被调错了,或者什么东西挡在中间,看不清楚。
「……黎舒。」
字迹沾了水而晕开,卫生纸在马桶里面融化,总之最后全都是一片模糊。
「……黎舒。黎舒!」
肩膀被猛拍一下,我倏然惊醒。
「──呃?」
教室。教授在讲台上狠瞪着我,坐在旁边的室友不断发出啧啧声,显然已经暗示我很久了。
脑袋里还是一片昏沉沉,我朝教授露出抱歉的笑意,而这位年过五十的模范女强人朝走廊一指,声音高了八度。
「去洗把脸!醒了再回来上课!」
……可是我根本没睡着啊。只是一时没意会到那是在叫我而已。
也罢,剩下的半节课不翘白不翘。耸了耸肩,我默默走出教室。
走到洗手间内,朝脸上泼了一会子水,再走出来时脑袋清楚了很多。我懒得回去,直接趴在走廊的围墙上,自八楼眺望外面的世界。
意识很清醒,视线却很模糊。像是夏季蒸腾热气不停上冒而形成的海市蜃楼,物体无论远近都扭曲了形状,在风中颤动着。
还记得国小的时候,我也常这样趴在栏杆上,望着校园外面的世界,渴望自己能变成那些马路上面走着骑着开着车的人。只要能离开这座牢笼,离开这一周七天按表操课的日子,怎样都好,即使会让自己不再是自己,也无所畏惧。
而十年过去了,我还是一样趴在墙上望着外面的世界,除了地点的变化之外,其余毫无差别。唯一算有些进步的是,再过两年就可以解脱了。
解脱,自由,去外面的世界──然而真的是自由吗?
我一撇嘴,举起手搔搔脸,那只怎么拔也拔不掉的镯子又闪过眼前。
……真奇怪,一个人怎么可能把东西套在手上,却一点印象也没有呢?而且照这手镯如此密合我的手腕来看,我一开始根本就不可能把它戴上去……除非有什么机关,例如其实可以把它的嘴扳开,把尾巴拉出来解开整个手环之类的。
──总觉得镯子突然变得很冷?我决定暂时先忽略它,之后再想办法。
下课钟响了,校园里一下子人声鼎沸。走出大楼的学生和那些正要去上课的人交错行进,如两道浪花交互冲击,透明波光里一下子色彩斑斓起来。
「不──────!」
刺耳尖叫声传来,我转头看是哪个花痴,却赫然傻眼。
走廊那端一个物体朝我高速冲来,边冲边伸出双手,做出疑似拥抱的动作:
「不!舒舒,不要做傻事──────!」
──我偏身闪开,让她去亲吻我身后的墙壁。「神经病。」
可惜我的算盘没打成功。我那位亲亲室友在最后一秒紧急煞车,身子一转,还是抱到我身上来了。
「舒舒,妳不要死!妳不要死!杀──很──大────!」
……这个室友,除了偶尔耍耍三八之外,其实是个心地善良又颇有思想的家伙。只是这偶尔犯的三八病真的……真的,也还满可爱的啦。
我哼哼一笑,伸手去弹她额头:「妳的脸不够清纯,失败!声音不够嗲,失败!没有坐在骑马机上一直摇来摇去,更是失败中的失败!」
她嘴一嘟,终于放开我了。「开个玩笑嘛,妳何必回我人身攻击?」
我连翻白眼。「妳才在对我做人身攻击咧!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会想不开跳楼的人吗?」
「……有点像?」
──我一掌巴下去。
「啊呜!」她揉着后脑杓哀号:「妳干嘛打我?」
「因为妳太不了解我了。同住两年,一起逃学一起爆肝一起对男人品头论足,妳居然不懂我对自杀的想法?」
「妳的想法?什么想法?」
继续揉着脑袋,她皱起眉认真地看我,于是我回视过去。
那双眼睛非常的干净,是一种毫无烦忧的澄澈透明,瞳孔里黑得悠深。我忍不住深深的看进去,深深的、专注的直视,直到看见一丝反射的光,在里面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啊,那就不对了。
……为什么会突然觉得有点失落呢?
「什么啦?妳的想法到底是什么?」停顿太久,她忍不住催促。
我叹了一口气,话语顺势溜出唇瓣。「自杀很愚蠢,因为那不过是一种逃避的方法而已;一个人真正的走投无路,真正的别无选择,是无论如何都必须活下去……不过这世界上倒是有一种人满该去死的。」
「哪种人?」
「四处嚷嚷叫着『我想死』,然后等别人来救他的人。」
微风吹过,水面荡漾。
她的眼神丝毫没有改变,继续看着我,然后噗嗤一笑。
「──才不是我不了解妳呢,舒舒。是妳放完一个暑假之后,讲话变得超犀利的。老实招来,这段日子又看了什么书?嗯?」
我不记得我看过任何会改变我想法的书。
但是,变化却是实际存在的。对家人对朋友,如果没有压抑住从心底猛然冒出的话语,有时候真的会一不小心刺伤对方。
我并不想伤人。生活平静而愉快,被家人包围疼宠着,让自己的大学生活醉生梦死,有人陪着一起疯一起闹,必要时还可以一起跟老师哀求及格──当然希望这种事永远不要发生啦──我何必用话去刺人,破坏这一切?
那么为什么要这样说话呢?
转过一个街角,感觉自己像从高处俯瞰着这世界。这座城市嘈杂而欢愉,像一场永不结束的庆典,但在我眼中,事物要不就是缩的很小,要不就是离得太远,好像少了什么似的,很不舒服。
但我明明就活得很快乐啊。真奇怪。
轻抚着左手的冰冷镯子,我继续往前走。
天堂,天堂是个温暖而富有水气的地方。任何事物都能在这里发芽生长,被细心呵护,过着幸福的日子。
当然,这些事物之中也包括了细菌。
于是,在这个温暖而富有水气的地方,我们发芽,我们成熟,我们腐烂。
周围的行人走路速度变慢了。我探出头,看见前方的十字路口围满了人。
在这座城市里会出现人潮围观,八成是车祸,要不就是失火,习以为常。我无奈的抓抓头,随着周遭韵律缓步行进,等待人们散去。
终于,尖锐的哨音开始响起,警察挥舞着警棍驱散人群,密密麻麻的人堆中出现一丝缝隙。我百般聊赖的投去一眼──
瞬间被震慑,动弹不得。
红色。清晰而无比刺眼的红色,吸收所有光芒让一切都变得黯淡的红色,自白色布单下面延伸出来,染满一大片马路,怵目惊心。
停止了呼吸,心脏疯狂跳动。鲜血的红色,染在柏油路上,逐渐干涸。
这世界对我而言是模糊的,血迹却成了我唯一看得清楚的东西。
……这算什么呀?
揉揉眼睛,我飞快撇开头离去。
不是恐慌也不是恶心,我看到血的那一瞬间反应,连自己都悚然而惊。
继续往前走,脱不掉的手镯好冰,像是吸去我所有体温似的,我突然觉得这就是我所需要的感受。
失温,寒冷,发抖时人才更能真确的感受到自己活着。
而这城市里依旧喧嚷。那么吵,噪音那么多,像一场欢快的电影,却又带着超现实的氛围。因为身边的行人其实没有人出声,全都如同沉默的游鱼,一只只隔离着自己与他人,在红砖道与斑马线上寂静滑行。
咕噜咕噜,水波荡漾。
──啊,是了。之所以一直觉得眼前很模糊,那是因为水在其中折射的关系。这是一个浸泡在温暖羊水里的世界,我们的呼吸都化为一个个气泡,里面藏着无法完成的梦想。
锐利的言词,是为了要将这一切戳破吗?
戳破梦想与谎言,戳破水流外面的那层膜,倒光它,推翻它。
推翻它,然后才能看到世界的真实模样。
……我呼吸困难。
──唯一纯白的茉~莉~花~~盛开在琥珀色~月~牙~
手机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响起来?我伸手接通。
「……喂?」
电话那头传来室友超级开朗的声音:『小舒舒!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唱歌?现在在●●哦!』
抬起头,天色晦暗,温风流淌。城市里半透明的空气盖住了眼睛。
我叹了口气。「现在吗?我……」
(1)去 (2)不去
最后一个选择题。
接下来是双结局,就给各位做选择吧。
大家觉得要不要去呢?
明天公布──「去」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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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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