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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灰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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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不住嘴角一抽一抽的跳動,我現在的表情一定超難看的。
「西索……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咦~~小白兔不想跟我待在一起呀?真叫人傷心~~~♣」
這世界上如果有人願意跟你待在一起的話,那我倒滿想膜拜那個人的。我揉揉臉重整一下神情,然後認真的面對他。
「我在問你問題。你的意思是你不回遊戲裡了嗎?」
西索原本滿是興味的笑立刻變得更銳利了些。「小白兔變得真多~~難不成是親愛的團長大人帶壞妳了嗎?這樣的話我可得去找他算帳~~♥」
「少來,欲望就是欲望,哪那麼多藉口。」一想到如果這兩人對戰的藉口是因為我,我就渾身直發毛。兩個男人搶一個女人的劇情太老梗了,讓人完全無法消化啊!
西索歪著頭,打量我半晌,然後輕蔑一哼。
「嗯~這句話真不錯,欲望就是欲望~~♠」
「……還真是多謝誇獎。」不對!離題了!「但是你還沒有回答……」
「哼哼~急什麼呢?我說的是未來,可沒說現在~~~★」
這種簡直耍著人玩的回答讓我氣結。這傢伙根本是閒來無事亂放話好打發時間嘛!
心裡麻癢難忍,真想立刻轉身離開,或者徒勞無功的試著用菜刀在他身上戳幾個洞……但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孩子氣的我了。甩甩頭,再深深地嘆了口氣,把一肚子怨忿嘆出來之後,只覺得渾身虛脫。還真是一個一點都不清爽的早晨啊。
「那你今天來找我,究竟有何貴幹?總不會只是來找我敘舊的吧?」
「如果我說是呢~?」
我瞪大眼睛。「──咦?」
一個跨步,一低頭,那張慘白的容顏在我眼前倏地放大。視線被他恣肆的邪氣佔滿,艷紅色的髮絲在澄澈藍天下狂傲燃燒著,讓人一時間無法呼吸。
「小白兔,妳搞錯了一件事──即使有了交易,我的時間也還是我的,我愛怎麼過就怎麼過~~」他彎起唇,伸手勾過我耳邊一撮髮絲,狂狷地笑開,「如果妳想要干涉的話,那可會非常的糟糕~♥」
我頓了良久才想到要回應。跟人這樣面對面講話讓我非常不習慣,卻又不敢直接退開。我的髮鬢還纏在他的手指上,黑色與蒼白對比非常顯眼。
「……我沒打算干涉你。」
「很好~★」
他貼得實在太近,哼笑時氣息直接拂到我的臉上;這距離近得要是他突然舔我,我也閃不開──靠!好噁心!
我努力壓抑著退開逃跑的本能,連帶摒住了氣息,「所以?現在是?」
「所以~現在我們不過是敘敘舊~~♥」
話說完,他緩緩挺身,放開我的頭髮,我終於能呼出憋了好久的那口氣了。看到我這麼緊繃,他似乎覺得非常有趣,歪著頭輕笑。
「而敘舊的結論是,小白兔~果然跟幾個月前大不相同了哪~~♠」
他煞有其事的摸著下巴,開始繞著我轉圈子,我只能站在原地苦笑。
腦中浮現出以前看過的,貓咪在玩蟑螂的畫面。貓先抬起爪子,讓蟑螂往前逃竄,然而還沒逃開卻又被貓掌壓住,拖回身前繼續玩耍……這麼多年來,這個人的確是一直這樣玩弄我的,而且還樂此不疲。
──等等,這麼說來,我是蟑螂?
啊,那這樣應該算是進步一點了吧,從垃圾進步到蟑螂……
「哼哼~真是的~~♣」
抬手按住疼痛的額角,我已經沒力氣繼續陪他玩了。
「是是是,如果您已經找到了您要找的東西,那就請容許小的告退……」蟑螂肚子空蕩蕩的好餓啊。
「到底是誰讓小白兔長大的呢~~♠」
揉著太陽穴的手頓時停住。
我沒抬頭,只是盯著腳前那塊柏油路,突然感到一陣眼花。
「成熟的程度剛剛好,真叫人垂涎欲滴~♣」西索諷刺的笑聲響在耳際,「小白兔,究竟是誰讓妳變成這樣的呀?快告訴我~~如果真的是團長大人的話,那我可會吃醋的唷~~♠」
那有人這樣的,要我只能回答出他想聽的答案?
我忍不住笑了,笑得無比悲慘,眼前又是一陣暈。
為什麼會頭暈呢?
因為意識中有太多事物川流而過,過去的種種畫面突然之間湧入腦海。長大了,成熟了,一大段漫長卻又迅速的過程中,那些該完成的事情、沒有完成的事情、不該做卻做了的事情、所有的完滿與遺憾……
我抬起頭,像是被陽光直射似的瞇起了眼睛,西索的輪廓在那一瞬間模糊了,然後又變得更為清晰。
每次當我的生命出現重大轉折的時候,這個男人總會出現在身邊。
「是你呀。」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那個人就是你。」
我好像應該對這個領悟有些感覺,空無一物的胸腔內卻什麼也找不到。
然後,我看見他的唇邊綻出滿意的微笑。
長大之後才理解,這世界上有一種狀態叫「灰色」。
站在黑與白、愛與恨、希望與絕望、正義與邪惡的中間,模糊了所有界線,一個曖昧至極的空間。在那裡沒有肯定,沒有絕對,當然更不會持續到永遠。
我知道這種生活方式很差勁,卻也很清楚自己正處在這個位置上。不討厭也不喜歡,不開心也不悲傷,即使那造就一切的魔術師正站在我面前,我還是連一點恨意都沒有,彷彿這樣做會太費力似的,心裡一片空蕩蕩。
灰色,持續的灰色,失去了自己應該堅守著的立場,是陰沉著卻又不乾脆點下雨的慘白陰天。
原來我已經開始像個成人一樣的過生活了。
「嗯,滿有趣的想法。」
那天晚上,聽完我的碎碎念之後,庫洛洛發表了他的眉批──聽起來像是隨便附和一聲而已。
我不滿的皺起眉,整個人攤在沙發上。「才不有趣呢。我不喜歡這樣。」
「為什麼?」
「你不覺得純粹的情感是一種很珍貴的東西嗎?很用力的去愛或者很用力的去恨,這樣才算是活著。就像我很喜歡的某機器人動畫裡,一個很愛自爆的男主角說的話──『以感情來行動,是人類正確的生活方式。』」
他的回應比一般要花的時間晚了幾秒鐘。顯然我話裡某些無意義的部分被他給略過了,我幾乎可以聽見那種齒輪在旋轉的喀喀聲。
「一般而言,比起感情,理性會帶來比較高的生存機率。」
「你說的是『生存』,不是『生活』。」
「所以妳認為,應該要找到一個人,然後用力的去恨他或愛他,才算是生活?」
他的語氣微揚,卻不是動怒。這種說話方式非常微妙,我懶得去深究原因,只是放任自己的身體往下滑,再滑,直到坐在地板上。
這姿勢非常不雅,我知道,不過反正也沒人在看。而有看到的那位嘛,他不算是人類啦。
「當然不是非要把條件訂得那麼嚴苛不可……但是,如果就這麼無知無感的活下去,那人類跟機器有什麼兩樣?」
「沒有兩樣。就像妳之前說的,人類不過是一種電池而已。」
我一時之間完全傻住,只是轉頭,愣愣的瞪著距離我還不到五十公分的某人的膝蓋……然後那股憋不住的氣就噴出來了。
「噗哈哈哈哈哈!你說的沒錯!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們都是電池,努力的想辦法活下去,耐力更久、渾身是勁,哈!
這個人講話怎麼會這麼機車啊?不管是推翻世界還是貶低人性,他的觀點都好犀利……好賤……噗噗噗噗。
我一直笑,笑了半天,笑得眼淚都快掉出來了,天花板在眼前一片矇矓。
然後,突然覺得有些悵惘。
不是抗議,不是回嘴,而是大笑,簡直就像是我認同了他的說法一樣。這種感覺很糟糕,比起面對灰色地帶,我更不喜歡這樣。
「啊!算了,不聊了。我想睡覺了。」
用力眨掉笑出來的淚水,卻沒有起身。沙發的高度剛剛好,我可以把頭枕在椅面上,享受自窗口瀉入的夜晚涼風。
但為什麼不離開呢?就連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
側過頭,在微弱燈光的掩護之下,我偷偷數著黑色長褲上的縐褶。好奇妙,明明已經是黑色了,陰影的地方卻可以黑得更濃,簡直就像向光面吸收了光線,襯得背光面更深沉一樣。
嗯。黑色會吸收光線和熱度。夏天穿「團長裝」一定很熱噢,難怪頭髮要全部往後梳,不然汗涔涔的多不好看。
──為什麼我腦袋裡老是冒出這種奇怪的念頭?
「妳確定妳要睡在這裡?」
「……不,不確定。」
不是「不會」,是「不確定」。我抬手遮住了眼睛。
為什麼不想聊了?為什麼要用想睡當藉口?為什麼每次跟他講話都會突兀的中斷?為什麼會有想逃跑的感受?
我比任何人都明白,光線逐漸被黑暗吸收的感受。
這就是西索所謂的成熟嗎?然而站在灰色地帶已經是我的極限。明明就把最美好的部份送到遠方埋藏起來了,明明就下定決心為了目標再怎麼卑鄙的事也願意做,為什麼此刻我還要這樣掙扎?
但是內心咆嘯的願望卻那麼真實。我不想變得憤世嫉俗,我不想冷眼嘲笑那些努力活著的人,我不想讓生命的消失變得理所當然,我不想放棄從小到大堅守的天真。
只是,拼了命也要緊握不放的事物,卻像是細沙一樣的從指縫間溜走……
「……庫洛洛,你有過嗎?」
「什麼?」
「重要到寧願犧牲生命也要守護的事物,你有過嗎?」
一片靜默。
被手臂緊緊壓著的眼睛,看見的並不只是漆黑。背景是一片暗暗的、有血液在其中流動的紅,視野邊緣跳躍著細小光點。
良久之後,耳邊才傳來庫洛洛溫雅的嗓音。
「如果需要犧牲生命來守護,就表示那根本不夠重要。」
……啊。
……啊。是這樣。
像是上鉤的魚被放回水中,我大口的呼吸著,抬起手放開被緊壓的眼球,眼前閃出一陣白光。
原來是這樣。心中那個纏得死緊的環節鬆開了。
我眨眨眼,凝視著檯燈所能照明的最遠的地方,那裡是一塊模糊的邊界,抹著淡淡的灰色,既有黑暗也有微光。
「……我今晚就睡這裡好了。」
自言自語般小小的話聲,他一定有聽到卻沒有回應。我靜靜等著,像等待結局一樣的等著,直到翻動書頁的聲音開始響起,才閉上眼睛。
像等待結局一樣的等著,知道回過頭就能看見,那個風景。
所謂的灰色,不正是因為黑裡面參雜了白?
如果是真正重要的東西,不需要捨命守護,就能一直伴隨在身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