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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瞬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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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春三月,那天早上,我出门去寄包裹,回来的时候便看见我们的大门前站了两个人──西索和一个不认识的家伙。
「小白兔~~~♥」
西索相当亲昵的招呼声,让我反射性的流了一身冷汗。他身后的那个陌生男人朝我点头为礼。
「……噢。」
一时之间,我脑袋还有点转不太过来,而房子的门就在此刻被打开。
库洛洛的表情出乎意料地平静,既不狂喜也不像松了口气,彷佛这半年来的等待根本不算什么。温文如水的话语飘荡在空气中。
「请进。」他说着,退开一步让出空间,还意味难明的瞥了我一眼。
我不太懂他是希望我一起进屋子里还是不要进去?但既然他不明讲,我就照我想到的行动去做了──
──当然要进去啊!傻瓜!好戏不看白不看!
一想到这么多年来的波折与辛苦全都是为了汇集到此刻,让我能够跨越时空看到一场数十万人期待许多年的经典战役,老实说我有点想笑。不是害怕或恐慌,而是想笑。
这种感觉真奇怪。因为我明知道结局就要来了,而故事的尾声一定只有一种──「离开这个世界」,无论是死或是回家都一样……但我除了想笑之外,竟没有其它的感觉,也无暇考虑计划内容,脑袋里反而缓缓变得一片空白。
可能理智上知道这个事件的结果,但情感上还是没办法接受吧。
三个男人开始对话。除念师的身材不算高大,有着咖啡色的皮肤和一双深沉的眼睛,看起来是个相当沉稳的人。他说他名叫阿本加聂,要求的除念代价非常简单,就是钱。
「这没有问题。」库洛洛说。
「我还以为你会更贪心一点呢~♣」西索说。
「我只是懂得评估风险。」阿本加聂说。
我手里捏着手机,翻过来又转过去,学西索让轻薄短小的机子在指间耍着花样……然后框当一声砸在地上。
三个男人转过头看我。我装做没事的低头把手机捡起来。
「需要联络谁吗?」接着是装做不经意的丢出一句话。
凭着同居多月的默契,库洛洛知道我没头没尾的在讲些什么。他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温文一笑。
「不。不需要。」
我摸摸鼻子,自己到最远的角落去龟着坐好。
也是啦,西索要来之前,旅团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现在恐怕全都在镇上等着结果出来吧。只是不知道他们要等的是除念的结果,还是战斗的结果。
这么说起来,我有机会旁观这一切,还真是超级幸运啊。别说是旅团成员都看不到,就连原本世界的所有人都看不到呢!哈哈哈哈!该死的富奸拖稿王!这个世界已经超出你掌控了对吧?哈哈哈哈哈!
无声的仰天长笑完,把手机放回口袋,三个男人全都移师到后院去,我当然也亦步亦趋的跟出去了。除念仪式即将开始。
阿本加聂拿出了一大堆的道具,树枝啊柴火啊花啊什么的,堆在一起然后开始生火;等到冒出浓浓烟雾之后,他又捧着类似于我们庙里拜拜时会用的「博杯」的那个「杯」,绕着火堆开始喃喃自语起来,不停叨念的声音听来就像是──
(1)阿公啊对阿阮阿有啊有交待喔~
(2)HONDA~TOYOTA~SUZUKI啊YAMAHA~
(3)呜嘎虾嘎呜嘎虾嘎呜嘎虾嘎呜嘎虾嘎~
「……小白兔~妳在说什么?♠」
我拼了命用意志力控制嘴角不要上扬。「没什么。」
而苦主库洛洛,从头到尾都一脸坦然的站在烟雾之中,一点也不在乎要是仪式拖得太长,自己很有可能变成熏肉的事实,宁定的眼神连飘都不飘,专注的看着除念师的举动。
「小白兔~♥」
「嗯?」这画面实在有够诡异。我开始能理解富奸干嘛拖着不画了。
「小白兔~♣」
「啥?」是说除念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如果围着营火嘎嘎乱叫一通就能除念,那我真要为辛苦的酷拉皮卡感到不值了。
「小白兔~♠」
──冷、冷风飕飕!有杀气!
迅速转头满脸堆笑。「怎么啦,西索?」
「小白兔都只注意团长大人~~~~♠」满脸委屈的指责。
「那是因为我想看他什么时候会被烤熟……」
──下、下雪了!更强烈的杀气!
我连忙扭头望向熏烤中的库洛洛,他一脸没事样的抬头望天,装做不是他干的……那不然会是谁干的啊!?
完全被两面夹击了。就知道只要这两人一碰面,我就没好日子过,又不是传说中的夹心饼干,可以给你们先转一转再舔一舔再泡一泡牛奶。
我嘟囔着,开始往后退退退,直退到院子的角落里。最好谁都别再注意我,我只想在计划实行之前好好活下去呀……
还好除念师在此刻救了我。他突然双手挥出一个相当大的幅度,将什么东西用力一扔,小小的营火堆瞬间「砰」一声疯狂燃烧起来,烈焰直冲到两层楼高。
「唷~~真精采~~~♥」
前方的西索完全被吸引住了,嗤嗤笑着。我默默往他的背影里缩了一缩。
不,不是精采。我有种整颗心脏都被揪住的感觉,连呼吸也几乎被夺去。
这么炙热的火焰,一定是象征着施加念能力的人有着多么强大的能力和决心吧……
烟太浓了,我的眼前突然被熏得一片模糊。
然而事情还没完。巨大的火光之中,一块浓稠黑影缓缓浮现,彷佛由火焰中走出来似的,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在场所有人全都屏息以待。
前方的西索放出冷冽念压,我跟着不自觉的张开「绝对防御」,不仅是为了抵御近乎结冻的气氛,心头的不详预感更占据了整个思考。
是的,我们都背诵过。忽有庞然大物,拔山倒树而来,盖一癞蛤──
──『啵』。
全场目瞪口呆。
大火之中,那散发着强大压迫感的黑影像是香槟瓶塞被弹开似的,自火焰之中飞射而出──它的本体居然也只有香槟瓶塞那么大──直接朝库洛洛飞去。而他反应极快,并没有偏身闪开,反而伸出左手稳稳接住!
又是一声『啵』。整座院子烟尘弥漫。
还好我刚刚退开了,不然现在一定一身都是灰。我掩住口鼻,等待无时无刻不停吹拂的海风吹散灰烬;灰烬的后面,会是库洛洛抓住了一只癞蛤蟆吗……噗!
半分钟之后尘埃落定。原本整个「发炉」的火堆已经完全熄灭,而库洛洛像个没事人的站在原地,手上没有任何东西。
「……咦?」
「怪物呢~~?★」
感到傻眼的不止是我和西索。阿本加聂错愕的瞪着库洛洛,眉毛都皱在一起了。
「奇怪,照理来说应该会出现念兽,然后把你身上的念能力吃掉才对;而且在满足解除念能力的条件前,念兽都会一直……怎么可能完全消失了?」
「……不。不是完全消失。」
库洛洛冷静的伸出左手,反复查看,然后微笑。「我手上多了这个。」
可恶,刚刚退太远了,现在什么都看不到。我伸长脖子拼命探头,正打算要不要靠近一点,阿本加聂就帮我说出答案了。
「看起来像……刺青?」
「之类的吧,我想。」
这下子除念师更摸不着头绪了。「可是念兽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库洛洛朝我睇来深沉一眼。我瞬间掩嘴。
啊。
啊,对了,施加这个念能力的人已经不在了。
用以禁锢库洛洛的,那个人的恨意与觉悟,都已经不在了。尽管长久以来他的心脏上还有一条链子缠着不放,但那不过只剩下一个表面形式而已。
那个人……早就不存在了。
跟逐渐往下坠落的心相反,我的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但我并没有时间感伤。在院中盘旋的海风沉寂下来,那一瞬间,强大的念压犹如浪潮呼啸涌出,当头袭来!
库洛洛唇边带着冷静的微笑,像是在测试许久没有使用的机器似的,将所有开关转到最强。西索不甘示弱──事实上,我从没看他那么兴奋过──无视于几近于台风般的气旋压力,狞笑着一步步往前走去。
唔,要开始了。不得不说我其实是有点期待的。
束好的长发在气流激荡中被吹散,飘起的衣裙猎猎作响。我一边紧紧拢住发丝,不让自己变成疯女十八年;一边冲上前去,把站在暴风圈内一脸诧异的阿本加聂给拉开。
「我建议你到外面稍等一下,我猜这里很快就会被炸掉,所以远一点的地方更好。其它团员应该很快就会跟你联络。」顺便把手机塞给他。「要是他们忘记了的话,直接打过去也没差啦。」
阿本加聂相当冷静,跟着我缓缓自战斗圈之中退开。
「我们一起走?」
「不。」将周身的『缠』包裹得更加厚实,我微微一笑。「我要留在这里。」
一手促成的结果,我距离终点只差最后一步。
阿本加聂双手拉住我的衣服,狂风大作之下,连沟通也要用吼叫才听得见。「妳确定?妳要留下来?」
「你放心,我也懂得评估风险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径自离去。
我退到战场外围,再次紧紧的将发丝挽起。都到这种地步了,要是在紧要关头视线被遮住,那可真死得冤枉。
然后,双眼紧盯着眼前两人的每一个举动。
此刻两个男人只是静静对站,没有人轻举妄动。尽管外围的风已经被念压激荡得疯狂呼啸,两人之间的空地却反而一片宁静,连尘沙也没有扬起半颗。
这种死寂反而是最可怕的状态。只要一点轻微的风吹草动,就会造成无法收拾的后果。
西索轻咬着指头,笑得瞇起了眼睛。「嗯~~你半年没有动用念了呢~~这样不会不公平吗?♣」
似乎是在为对手着想,但神态可是完全的跃跃欲试。库洛洛只是轻轻一笑。
「速战速决吧。」
西索笑得更欢,手中穿梭的牌影如鬼魅一般,时隐时现。
「小白兔,是见证人~?」
库洛洛连视线都没有看过来。「不需要那种东西。她的行为跟我们无关。」
「是吗~~哼哼哼哼~~~~♣」
将鬼牌举到嘴边,西索瞇细了凤眼,直盯着库洛洛,极尽暧昧与挑逗的,伸出舌头轻舔牌上小丑的面颊。那暗示不言而喻。
库洛洛丝毫不受影响。冷静的表情毫无波动,只一晃纤长的手指,艳红的书本出现在掌心。那是开战的信号。
那是终结的信号。
牌雨比本人还要更快飞出,一瞬间西索猱身而上!
库洛洛翻开书页。开玩笑般的,飞射的扑克牌突然失了劲头,如漫天花雨纷纷坠地。西索只是连声诡笑,一晃眼身型已经消失,再出现时已然身处库洛洛身后!
锵!
金石交击之声。我甚至还来不及看清楚发生什么事,两人已经再次拉开距离,相互对峙。
好快。好强。
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拳,然后又放开。我不断提醒自己,放松,放松,还不到时候。
第二回合开始,这次换成库洛洛首先发难。西索一边应战一边笑个不停,显然非常享受这种有人主动扑上来的快感。
体术,念能力,交错运用。两个人都是一样,招数点到即收,像是在试探着什么似的,打得非常自制。
是走在钢索上吗?差之毫厘就失之千里,在细如毫发之处彼此拉扯,享受濒临死亡的快感。
是的,濒临死亡。
深呼吸,再深呼吸,一定要放松,现在还太早。我的各项能力都比不上他们,所以如果不保留体力的话,计划绝对没有成功的可能。
等待是最难学的功课,比引颈就死还要难。但是我必须要学。
屏除所有杂念,我专心看着眼前的战斗。不可能偷学到什么,但也许可以看出一些他们习惯的攻击模式?
西索大部分处于主动状态。进攻,进攻,再进攻,攻击就是最强的防守,花俏的牌影掩护他的身形,让他的举动更加诡谲难测。
库洛洛似乎不打算偷西索的能力了。他所擅长的还击型战斗方式被发挥到极致,虽然处于守势却丝毫没有左支右绌的模样,趁隙发出的攻击反而屡屡将西索逼到险境──当然,西索对此可是大表欢迎。
两人战斗的速度快到我的眼睛只能勉强跟上。我必须坚持下去。
还要多久呢?
还需要多久,他们的体力与耐力才会削弱到一个地步?
但我不能急躁。如果这是一场狩猎,我必须比他们两个还要更有耐心。
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几个小时……或者几天。我愿意等。
尘烟四散,树摧花折。战斗圈逐渐扩大,后院的篱笆开始摇摇欲坠,然而不知怎么的,震波并没有朝我这个方向波及过来。
我咬着指甲,继续耐心等待。
……或者时间还够我煮杯咖啡,烤土司夹颗煎蛋?
就知道这场战斗一时三刻打不完。
各式各样的惊险画面相当下饭。我在呼啸的狂风之下野餐完毕,剩的半杯咖啡懒得捧着,才刚放到花圃间便随风翻倒,施肥去了……也罢。反正我再也不用照顾这后院了,咖啡泥土就留给将来租房子的人去烦恼吧。
话说回来,我这人真是有病。明知道结局就在眼前,还有心情在这种时候吃东西?看来死到临头,我的膝盖又回来了嘛。
好久不见,膝盖。好久不见,大脑,看来你最近还是空空荡荡嘛。唉呀,好说好说,你不在我还真寂寞呢……
──停!不要再自己跟自己对话了!停!
低下头,发现裙摆上满是泥沙。我试图拍了拍却徒劳无功,没过几秒风沙又黏了上来,好好一件白裙子被染成了黄色。
啊,不过,现在也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
把视线放回眼前的激战。眼看着太阳逐渐往上走,直到日正当中,然后又缓缓朝西偏去,好不容易被食物安抚的心跳又逐渐加快了。
我咬住嘴唇。
攻击,防守,闪身躲避,攻击。势均力敌的战斗,是一种彼此配合得极为巧妙的双人舞,两人踩的步伐都丝毫不乱,才能让舞蹈继续持续下去。
然而随着时间过去,极为细微的,舞步的拍子开始不一样了。
悬在高空上的钢索开始逐渐歪斜,绷得极紧的注意力慢慢晕开。就像滴在纸上的墨迹,刚开始还能完美维持住黑与白的边界,但时间一久,线条开始变得模糊,一不注意就会朝着不该染色的地方蔓延。
我感受到了,这种非常微小的差异。
西下的阳光成了一种恼人的事物,角度稍稍没抓准就会刺入眼睛。双手握拳紧紧压住嘴唇,心跳快得像是要破胸而出。
一瞬间。我只要一瞬间。
西索挥拳,库洛洛格开。花俏的念能力对战在此刻已经不适用,强者到最后一定要见血地硬碰硬。
差不多了。无视于周遭的混乱,对自己放出「天使的祝福」,我开始一步一步靠近战斗中的两个人。掌中具现出菜刀,不紧不慢的朝左手划下。
血脉迸破,不多,但足以构成需要的效果。
接下来只要一瞬间就行。我要两个人都毫无防备的一瞬间。
指尖夹着的扑克牌扩大了攻击范围,尽管只有几公分也已经足够。西索反手一挥,库洛洛的颊上多了道血痕,他像是猎物得手似的弯唇一笑──
这就是库洛洛希望的状况。
直拳,夹带庞大念力的直拳挥下,西索受宠若惊的睁大眼睛,汇集所有力道伸手接住──
──我要的一瞬间。
几分之几秒,飞身跃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