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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深夜 ...


  •   他发现时间也会失足,出意外,因此而裂开,在屋里留下永恒的断片。

      ──《百年孤寂》

      


      她的唇,出乎意料的温温凉凉,一如月光的触感。

      窗外正有着相当美的月光。

      他缓缓抬头,看见月光照耀下,她一直没闭上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悠悠漾漾彷佛杯中的葡萄酒,毫无杂质。

      「……为什么要亲我?」

      他猜想,也许能将她脸上那种接近木然的表情称之为惊讶。

      「没有什么理由。」他说着,看她像传导神经速度太慢似的,那双透明的眼睛里终于开始慢慢有了情绪,忍不住笑了,然后顺便再加上一句。「不能亲吗?」

      她的脸庞一下子抹上一层难以言喻的苦恼。

      「不是不能亲……不对,也不是可以亲啊……呃,我是说,不可以随便亲别人不是吗……」语无伦次了。

      其实他早就猜到会发生这样的状况。看见她流露出预料之中的反应,不知怎么的,让他相当愉快。

      「其实能不能这种问题,我是无所谓的……」

      她蹙起眉,一脸迷惑的瞪着他。

      他说的非常之大方,非常之理所当然。

      「因为我是盗贼。」

      然后,潇洒的起身回房间。

      刚关上房门,手还握在门把上,他就听见了客厅里传来的乒砰响声,其中还夹杂了已经努力压得很低,却依然流进他耳里的忿怒抱怨。

      「──什么东西啊?你以为你是谁?蒙面侠苏洛?义贼廖添丁?侠客欧尼尔?……不对,都不对,偷心盗贼这什么东西啊?四个字凑在一起超恶心的啦!」

      他无法很明确的理解她究竟在说些什么,但却忍不住的微笑了。

      就像在阅读一本天马行空但相当有趣的小说一样。就像在荒废已久枯燥乏味的遗迹里发现稀世珍宝一样。就像亲手让一个生命在时间洪流之中消逝一样。

      都带给他,许多的乐趣。

      


      跟她一起相处的时间,像是断断续续被剪辑的影片,短而不连贯,却相当容易从脑中呼唤出来,重复播放。

      那天他到厨房去装了杯水,刚好看见她在流理台前处理鱼的模样。

      看来早上买鱼时,鱼贩并没有帮她把鱼给杀好。她戴着手套对着水槽,熟练的刮除鳞片,剖开鱼肚,伸手进去掏出鱼内脏。鲜红深灰墨绿,一手的血腥,她脸上露出了别扭但暗自忍耐的表情。

      她的神情一向多变,也许是太藏不住心中想法,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藏得太好。但这又让他回想起来,在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她脸上是没有表情的。

      她对于生命的想法与认知,有时候会让他有些讶异。

      她将鱼内脏甩进水槽里,三秒后又懊恼的啧了一声,百般不情愿的再把那一团腥臭捡起来,扔到垃圾桶中。他想起她手上的刀准确切断颈动脉的画面。

      然后她将处理好的鱼肉放在盘子中,端起,一转身见到正注视她的他,吓了一跳。

      「赫!你干嘛?」

      他挑起眉。「不喜欢杀鱼?」

      「我跟鱼无冤无仇,没事不会去喜欢杀他们。」

      非常没有逻辑的回答,但他微笑接受了,继续开口。

      「不喜欢杀人?」

      她的脸一下子皱起来。

      「我跟人无冤无仇,没事不会喜欢去杀他们,又不是变态。」意有所指的补上一句。

      他把这多出来的五个字的隐射目标当成别人,不予理会。

      「有冤有仇妳就会动手了?」

      琥珀色的眼眸泛过一丝光芒。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立刻了解到,有人要开始贯彻一千零一夜的宗旨了。

      「这个嘛,我最喜欢的作家说过,死亡跟晚餐是无法切分开来的──也就是说,夺取生命一定是有目的的吧。就算你说你杀人没有特别理由,只是因为你高兴,那杀人的目的就是为了要让你高兴不是吗?所以我觉得你问的问题很没道理啊!」

      他端着水杯,站定凝视着她。

      她一手捧着盘子一手扠腰,成三七步姿态回望。

      然后他继续开口。

      「妳总是用别人创造的故事,用别人说过的话,用别人的思考来回答我的问题。那么妳呢?妳自己心里面没有答案吗?」

      他使用的语气并不尖锐,但问题的本身直指核心。

      她听完却笑了。仰着头看他,充满自信的微笑了。

      然后抬起手,伸出食指指着自己的脑袋,一个彷佛要朝着太阳穴开枪的姿势。

      「你错了。凡是在这里面的东西,都是我的。」她笑着说。

      


      他静静抵着门板,听见外面客厅的声音逐渐消失,屋内又重新被寂静垄罩。

      没有回房间的脚步声。他猜想,她应该是又想起什么事情,开始放空了。

      转身离开门,他悠然步至房间一角的矮沙发上,落座。手边茶几上搁着一本书,是他昨天看完的那本。可以找时间丢掉了。

      她有次撞见他是怎么处理看完的书的,露出相当不赞同的神情。

      「就这样扔了?」

      「就这样扔了。」

      两道眉之间的距离越来越接近,有即将连在一起的趋势。嘴角不断的往下撇,连讲出口的话里都带着不悦。

      「你难道不觉得好书是可以一看再看的吗?」

      「如果妳看到这么经典的书,请务必告诉我。」

      她甩了甩头,两手背在背后,像个小老太婆似的转身离去。

      「夭寿啊夭寿,有够讨债……」细细的声音随之远去。

      过了几天,他开始在屋内发现散乱搁置的纸张。偶尔兴起拿起一张来看,上面满是他曾经见过的、方块一般整整齐齐的文字。

      段落疏密,错落有致。看不懂这些文字在表达什么,却看得出来写字的人花费不少心思,倾注许多情感。

      他想起当她第一次看见自罗涅斯手中偷出的那一落书时,自身上辐射而出的狂喜几乎要化为实体,满脸强忍着不要扑上去猛亲书柜的表情。

      而后她自门外甫进,看见他正在看那些纸张,吓得直接一把抢过。

      「不不不不可以不可以看!」

      她的五官相当扭曲,他讶异的挑眉。

      「为什么?」

      她慌乱的开始收拾起散置桌上的纸张,抱了满怀之后抬头看他。

      「这里面是蔷薇向成人本23禁内含鬼畜H哦!虽然说在很多同人本里面这样的事情你都做过了……我是说,你要是看了绝对会后悔的!」

      咬牙切齿的语气带着威胁性,不过也仅止于语气而已。内容究竟是什么意思,其实他不甚了解。

      不过不了解也没关系。他看得出她只是虚张声势,那迭纸张应该是女孩子的小日记,她以为他看不懂就不会去碰,没想到正好撞见他拿来看的这一幕吧。但他不会去向她求证是否如此,就像他不会去询问她刚刚那段话语的意思一样。

      哀求、哭喊和诅咒,他听过很多。语言只对在乎者才有意义。

      他并不在乎。

      


      卧房内没有开灯,极为黯淡的光线之中,他看见茶几上那本书里,夹了一张似乎是用来当作书签的纸。

      然而只看一眼他就知道,那并不是书签。那张纸所象征的重量,此刻不值一哂,却曾经比千千万万张书签更甚。

      


      享受这幕间休息时刻吧
      去找新伙伴也行
      出发时可往东去
      一定会等到你该等待的人

      


      两个月以前的预言诗,已经毫无用处了。明天就把它跟看完的书一起扔了吧。

      但偶尔,这些字句还是会在他的脑海里回荡。这就是为什么他会选择友克鑫东边这靠海的小镇,这就是为什么他当初会真的停下脚步来等她。

      她就是他该等待的人吗?或者是除念师?或者是另有其人?

      落脚这小镇后不久,她有天打完了联络电话,非常严肃的来找他谈。

      「有一笔交易。」

      「交易?」

      她的脸真的相当严肃,严肃过头了,反而让人有种她是在开玩笑的错觉。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除念师在贪婪之岛里。」

      他颌首。「我知道。」

      「贪婪之岛里有个难以解决的状况,威胁到除念师的性命。我必须找人帮忙……那个人是西索。」

      他微微弯起嘴角,一瞬间猜出了让她如此严肃的结论是什么。

      「代价是除念之后要我跟他打一场。」

      他直接使用肯定句似乎让她松了一口气,脸上严肃的氛围一下子消散不少。

      「好吧我必须承认,有时候跟你说话真的满轻松的……」

      「──为什么非他不可?」

      他的语气一样很平稳,问题却一样直指核心。

      旅团团员明明有那么多,无论是什么难以解决的状况都绝对可以应付,他有这样的确信。那么她为什么要找上西索?

      她搔了搔后脑杓,光芒自眼眸中一闪而过。

      「因为解决这状况的核心人物不信任旅团,他们比较愿意跟西索合作……如果你对这答案不满意的话,我还有另外一个答案。」

      她露出自嘲似的笑颜。

      「……因为这是我看到的未来。」

      


      他并不是不满意,事实上他并不反对跟西索打一场,反正这是迟早的事情。

      他只是,有点诧异。

      与她相处的时间不长,却可以感觉的出来,她一点一点的改变了。从一开始怯懦的小女孩,总是唯唯喏喏的少女,慢慢的有了和他直视的胆量。

      有时候,也会说出令人惊讶的话语。

      他觉得这样也不坏,毕竟不变的东西留在身边总是令人厌烦。她的改变,不可讳言的,为她多争取了一些生存时间,不然为衔尾蛇找一个新主人并不是那么难,对他而言只需要花点工夫就可以办到。

      他一直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也就放任她在身边打转。

      但最近他开始有了不一样的心思。

      外面开始有脚步声接近,是她的。他坐在沙发上的姿势未变,只是静静等待。

      敲门声。

      「……库洛洛?」

      「请进。」他回答。

      房门打开,她只犹豫了半秒便踏入,看着他,一脸的倔强。

      她并没有马上开口,他也只是默默等待。这沉默让她的脸色逐渐酡红,房内的张力缓缓上升,高到一个地步,她因为别扭而干硬的话声像是撕裂了空气。

      「……我不介意当女佣。」

      他微瞇着眼睛看她,突然发现自己的心神有点恍惚。

      而她继续接话。

      「……但我绝对不是来当床伴的。」

      脸庞的红色越发明显,简直犹如火焰在燃烧。他相信如果此刻伸手触摸上去,那面颊恐怕也跟火焰有着一样的热度。

      但此刻他渴望的不是这个。

      那种不一样的心思,最近越来越常让他意识到,而今晚尤其强烈。

      ──杀了她。

      「我并没有那种意思。」他客气的说,口吻十分绅士。

      那脸红一定一半是窘的一半是气的。她皱起眉,满是忍耐。

      「那你为什么刚刚要对我做出那种事?我们应该不是那种关系吧?」

      ──杀了她。

      ──她的鲜血会有多炙热?或者跟她的唇瓣一样,温温凉凉?

      「我们的确不是那种关系。」

      「那你到底为什么要亲我?杀人都会有理由了不是吗?」

      他非常愉悦的微笑起来,站起身,走向她。

      显然因为刚刚才被偷袭过,一见他开始缩短两人的距离,她立刻全身僵硬,充满防备。

      心中满溢着多么熟悉多么单纯多么醉人的渴望,杀了她。

      「既然妳都这么说了,想必妳也还记得我为什么杀人。这两者不是一样的吗?」

      面对她突然领悟而瞪大的眼睛,他非常愉悦的进行最后一击。

      「──因为我高兴。」

      她一瞬间停止了呼吸,彷佛不敢相信这句话真的会从他口中讲出来,脸色倏地转白,然后又开始气得发青,犹如一个调色盘。

      「你、你你你果然跟西索一样变态!」

      放完话之后立刻转身逃跑。像是怕被报复似的,速度快得跟逃命有得比。

      他看着她消失在她房间中,听见门碰的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还特别清晰,哑然失笑。

      ──杀了她。

      ──但是还不行。

      压抑着这股冲动,犹如自虐般的忍耐着。他相信当那天真的来临时,他一定会非常非常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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