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晚安 ...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一直在作梦。每个晚上不间断的做着梦。
梦里是一整片永无止境的荒漠，吹着永无止境的风。风沙卷过了大地又划过了脸颊，最后在我的鼻前萦绕成一种气味。
一种无边荒凉，无边寂静，却也无边暖热的气味。
梦里面没有阳光月光或星光，天空是苍白的，就像大雨之前沉重的云层但并不沉闷，就像大雨之后散不开的郁气却不潮湿。这里像极了流星街外围那我曾走过的荒野，却比那里更为寂寞。
我觉得这个梦是有什么意义的。我想那也许叫做终结。
比起清晨的活跃，白日的忙碌，我其实更加喜欢夜晚，目前还有越来越喜欢的趋势。
因为到了晚上，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思考，单纯趴在沙发上望着夜空发呆，而且不用担心会被库洛洛嘲笑，因为他这时通常都忙着在看书。
夜晚很长，风很冷。但是我还是开着窗户，反正我身边的男人不可能会感冒（因为他是库洛洛），而我也不可能会感冒（因为笨蛋是不会感冒的）。
──连在发呆的时候我都可以自己吐槽自己，我这人到底有多么悲惨啊？
外面有着漂亮的星空。海边的天空总是会特别澄澈宁静，让人光是望着就觉得心情舒畅。而不知是无意或是因为跑路的需要，库洛洛挑选的落脚处并不繁华，夜星也就因此特别的灿亮。
我看着美丽的星光，远方隐隐约约的扑打沙滩的浪涛，觉得相当宁静。
然后拉紧了身上的外套。没办法，二月的风真的相当冷。
不过还是舍不得把窗户关上呢。而且身边的人也没有抱怨嘛。
我偏着头瞥过去，库洛洛就坐在我趴着的长沙发的另一端，静静翻阅着书籍。晕黄的立灯就在他身侧照耀着，老实说我觉得光线还是有点不足，但他似乎一点也不介意的样子。
我就这样偏头偷看他，灯泡暖暖的光芒让他的侧影错落有致。
「……换了一个发呆时注视的目标？」
他没有抬眼，平静的声调就这样溜出唇边。
呃，好吧，偷窥被抓包了。
我摸摸鼻子，把视线转回窗外，但他却在此时放下手中的书。
「那么，继续来讲故事吧。」
再把视线转回他身上，他平静的回望着我。
呃，好吧，这边就是我比较不喜欢的夜晚的部份。偶尔库洛洛的谈兴会很好，这种时候我就会非常的苦恼。跟他聊天很花脑力的。
继续半跪半趴在沙发上，我用手肘撑着头，叹了一口气。
「你要听什么故事？古代的传说？历史的演进？凄美浪漫的爱情故事？还是惊悚小说？」
他失笑。「这么多？」
「省着点用的话搞不好撑得了一千个晚上。」
「呵呵。」
还笑？明知道我把他比喻成变态杀人狂国王还笑？这个人的脑袋回路真的有点奇怪。
「好吧，如果你没有点播的话，我就……」
「讲讲妳的世界吧。」
──咦？
我错愕的瞪向他。
他的表情非常平静，舒适地倚着沙发，任夜风轻轻拂过衣领与发丝。
「妳的世界是个怎么样的世界？我之前似乎问过类似的问题，却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
满意？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我可能讲一辈子也无法让你满意啊！
但我还是摸摸鼻子，绞尽脑汁的开始寻找答案。如果真的去反驳他的话，那大概三分钟过后我就会回到房间抱着被子哭了吧。
「我的世界，是……」
眼神穿透过眼前的男人与屋舍，记忆的速度比光线更快，转眼之间就能抵达另外一个时空。
「……我的世界……是一个，温水煮青蛙的世界。」
「温水煮青蛙？」
「如果你直接把青蛙丢到滚水中，青蛙会挣扎然后跳开，这样你就没办法吃到水煮青蛙肉了……但是，如果你把青蛙放到温水中，然后慢慢加热，青蛙会对温度的变化毫无所觉，最后就被慢慢煮熟了。」
从出生开始，在家里为了成长跌跌撞撞，在学校里为了学位跌跌撞撞，出社会为了工作跌跌撞撞，谈恋爱为了婚姻跌跌撞撞，生小孩为了教养跌跌撞撞，进医院为了活下去跌跌撞撞，最后死亡。
我们不停的跌倒然后不停的爬起来，在社会价值观的熏陶底下认为一切都是正确的，而且到最后付出的一切都会值得，于是我们毫不挣扎，不去想跳开这一切的可能性，只是看着自己的肌肉一块块慢慢被煮熟。
我们都是青蛙，在即将沸腾的锅子里愉快的游着。总有一天我们对梦想的渴望会被蒸发，成为餐桌上面惨白的死肉。
「……如果是这样的世界，为什么还想要回去？」
──为什么想要回去？
啊啊，那还用说吗？
因为在那个世界里有我所爱的人，所以我甘心回去当一只傻青蛙。我相信，非常相信，只要能得到所爱之人的亲吻，即使是我这样的青蛙也能变回公主。
无论如何都想回到他们身边。
可是，心中却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确信，而且越来越强烈。
我已经回不去了。
原本那个无忧无虑的黎舒已经回不去了。
也许『黎舒』根本就不曾存在过。就像之前一直流传的小叮当的假结局，大雄其实只是个植物人，一切都是他躺在病床上做的梦一样；也许我也只是撞傻了脑袋昏倒在大草原上，做了一个自以为长达二十年的美丽梦境。花了这么多年拼命追寻回去原本世界的方法，我以为是为了要从梦里醒来，但也许是为了要回到梦里去。
那此刻的我究竟在做些什么？又为什么会存在在这里呢？
「……因为我想确定何谓真实。」
他的呼吸平稳，专注地等待我的回答，没有任何插嘴的意思。我以同样的专注回望，看着他黑色无波的眼眸，在灯光下幽静深远，远处又映照着天上的点点星光。
「我玩过一个很糟糕的游戏……呃，怎样的糟糕我就不解释了。但是里面有一些话说得很好。它说，真实就像是纯氧一样，我们无法靠着纯氧而活下去；五分之一的氧气混合了五分之四的氮气才成为大气，人类必须要活在谎言里才能活得健康。」
他瞇起了眼睛，似乎带点笑意，我继续说下去。
「但是，光是这样是不够的。只要有人不小心瞥见真实的一角，那人就会不断不断的追寻下去，即使明知道真实有多么的丑陋，即使明知道呼吸纯氧只会带来死亡。」
我扭转过身子，改成跪在沙发上面向他。
「库洛洛，你在做的是一样的事吗？」
那双黑色眸子坦然无惧的回望我。
我玩的那个游戏，那讲述真实的结局好黑暗。好黑暗，黑到了深处甚至变成血的红色，四处泼洒着灭亡与绝望。
但那双眼眸里，我却什么都找不到。没有任何事物的影子在其中。
幽远的浪涛声在耳边回旋，夜风自窗户吹满一室寒凉。
视线所及之处是纯粹的黑，黑得我感到有些眼熟，然后才恍然大悟。
黎明前的最黑的黑暗。
找不到任何事物的影子，因为没有光。没有光就不会有影子，不会有绝望，不会有情感也不会悲伤。
只剩下绝对的疯狂。
「妳跟我，我们的想法和立场完全不同。」他静静的说，「一开始的出发点就错误了，所以我无法回答妳的问题。」
我呼了一口气。「我想也是。」
「但我很好奇，妳追寻真实的理由是什么？」
脑袋中又冒出莫名奇妙的东西，我拼命忍住嘴角的抽动。
要讲吗？要讲吗？讲出来感觉会不会越来越像在唬烂他？
但库洛洛非常有耐心，安静的等候我的答案。好吧，就讲。
「我的世界有一部非常有名的电影。男主角原本活得好好的，工作顺利生活愉快，但有一天突然有人告诉他什么是真实，然后把他从梦里叫醒──原来真正的世界，是一个被计算机所支配的世界，人类被当成生物电池，圈养在一个个水槽里，用电路在我们的脑中构筑成我们自以为的生活，好活下去继续供给计算机能源。」
咯咯咯。其实我的兴趣是拿原本世界的小说动漫电影来呼咙大家。我说真的！
「不错吧，从梦里醒来，发现自己的真实身分是一颗电池……你不觉得这跟我很像？」
「哦？」
「这么多个世界，跳来跳去的，哪一个是真的都搞不清楚了……也许都是真的，也许都是假的，搞不好我真的只是一颗电池而已，只是计算机人把我的管线接错了，才会弄出穿越这码子事来。
所以，库洛洛，去弄清楚世界的真实吧。我现在其实还满支持你的。去推翻这一切，推翻每一个世界，然后找出最后的真相是什么……到时候请顺便把结果通知我一声。」
他微微瞇起了眼睛。「为什么？」
呼咙到死不用钱，我忍不住嘻嘻笑了。但也许这玩笑里面有着五分之一的实话，我自己乱猜的。
「因为我想知道库洛洛牌电池的真正长相，是不是跟眼前这个人一样。嘿嘿。」
又一阵夜风吹入，窗口旁的沙帘微微摇晃。
短短的沉默，耳边只听的见细微的风声。然后他移动了。
原本是个懒洋洋深埋在沙发里的姿势，此刻他慢慢地挺起身子，我们之间的距离一寸寸缩短了。
「也许这是个好主意。」
我愣愣看着他逐渐放大的脸。「咦？」
逆着光源，我看不清此刻他的表情，只注意到他被灯光拉长的影子一点一点爬上我的身体，那平缓的口吻里居然带了点笑意。
「推翻这一切，推翻这个开始腐烂的世界，也推翻那个让妳相信光的世界，推翻交错在其中不黑不白的世界，然后也许就能看到吧。到时候我会通知妳的。」
被漆黑的影子完全笼罩，此刻能让我辨别事物的只剩下窗外明灭不定的星光。
但即使如此，我还是能勉强看见他脸庞的轮廓，那隽朗的线条占据了我整个视野，有点熟悉的，无边荒凉、无边寂静也无边暖热的气息就萦绕在鼻间。
「……也许就能……看到什么？」
他缓缓开口，沉稳的音调蛊惑着耳膜。
「所谓的真实。如同妳所说的，那就是一切的终结。」
然后他低下头。
慢慢的，吻上我。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