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另一个天堂》半糖冰绿

77、故事

　　奔跑过夕阳照耀的街道，我气喘吁吁的，停在距离婆婆一公尺之处。

　　跑得很急很急，却又凭着本能煞了车，脑袋里还有点迷迷糊糊的。

　　她找我做什么？她认识我吗？

　　拼命平抚急促的呼吸，我歪着头，打量眼前的老妇人。

　　大约五、六十岁，杂着斑白的灰发在脑后束成髻，穿着样式老旧的碎花连衣裙，藏在满满皱纹中的双眼也不甚有神，此刻闪烁着些微悲伤。

　　为什么？

　　注视着她良久，直到我的心跳速度都平稳下来了，她才缓缓开口。

　　「──还给小姐吧。」

　　我愣住了。「……欸？」

　　「妳，妳曾经是小姐的助理不是吗？妳手上的，我一看就知道了，那是小姐的东西啊！她非常宝贝的，那个手环……」

　　她的嗓音彷佛被砂纸磨过似的嘎哑粗糙，黯淡的眼神反射着落日，停留在我的左手上。

　　从头到尾，她看的都不是我。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我有点想要冷笑。

　　「……这并不是我想还就可以还给她的东西。」打狗也要看主人，想夺走欧鲁伯洛斯还要问问看库洛洛呢。

　　这么一想，我的处境真不是普通的悲惨。只要是知道欧鲁伯洛斯价值的人，都会觉得我才是它的附属品吧？要是从此以后大家都看不到我，而是看到一个蛇形手镯在街上走路，我也一点都不会惊讶了。

　　「为什么呢？这明明就是小姐的手镯啊！」

　　「……她亲手给我戴上的。戴上之后我就拿不下来了。」

　　她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怎么可能……」

　　「就是这么可能。」

　　她干瘪的唇微微张着，如同鱼一般上下开阖，那模样看起来像是深受打击。

　　「不会的……不会的……那么小姐的记忆……」

　　我瞇起眼睛。「妳说什么？」

　　「小姐的记忆啊！小姐失忆了，老板说是因为失去了手镯的关系！如果没办法把手镯还给小姐，那么她将来要怎么办啊？」

　　嘶哑的声音即使悲愤，音量依旧没有想象中的大。附近的行人鱼贯而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位老婆婆悲痛的神情。

　　唯一看到这一切的人是我。但这却勾不起我一丁点的同情心。

　　「……妳觉得，让妳们家小姐恢复记忆才是对的吗？」

　　她抖着唇，第一次看向我的眼睛。

　　「妳既然知道我曾经当过伊希多拉的助理，应该对她也有一点基本了解吧？妳觉得让她把手镯拿回去，然后继续当黑白两道之间的夹心饼干，四处被人利用，这样能让她比较幸福吗？」

　　我的声音不知怎地，和她同样的嘶哑。即使提高了音调，声量也没有想象中的大，甚至连传到自己的耳朵里也是朦朦胧胧的。

　　一瞬间，就像是有谁站在我的心中旁观似的，我冷静的听着我自己讲了一番大道理。

　　老婆婆瞪着我的眼睛，然后甩了甩头。

　　「既然如此，就请妳亲自来看看吧。看看现在的小姐。」

　　我握住欧鲁伯洛斯，听着她带了哭腔的嗓音。

　　「我侍奉小姐二十多年了……我，我看不下去呀……妳自己来看看吧。」

　　她咬着唇，半哭半笑。

　　「明天，下午五点，刚刚那家咖啡厅……若妳曾经真心对待过小姐的话……」

　　


　　真心？

　　谁对谁曾经真心过呢？

　　懒洋洋的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扶手，我用食指缓缓轻抚欧鲁伯洛斯的头。

　　白玉一般，冰冷的触感，头型是个漂亮的椭圆，代表没有毒性。我一边摸一边微笑，耳边一次又一次回荡着伊希多拉当时的声音。

　　


　　没有人接近我是不带任何目的的。

　　我们本来就是在互相利用。

　　


　　自己都可以感觉到，嘴角的扭曲非常没有实感，如同新进演员拙劣的演技一样，连称之为自嘲都不够格的笑。

　　「吶，欧鲁伯洛斯，当初库洛洛要我拔下手镯时，你之所以死赖着我，难道是因为你对我是真心的吗？」

　　夜风掀开窗帘的一角，我抬起脸，看着外面隐微的星空。

　　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一样的。只要有城市的地方，聚集了人，在其中流动着金钱与欲望，星星就不会发光。

　　相隔了亿万光年，远方星子所发出的微弱吶喊，无法传进人的心里；然后，有些星星就这么熄灭了，没有任何人知道。

　　就像我们一样。终其一生嘶吼着什么，却没有人听的到。

　　「──妳在做什么？」

　　我转过头，看见库洛洛正从浴室中走出来。

　　微湿的黑色发丝散在颊边，敞着领口的白色衬衫露出了锁骨，线条洗练的颈间彷佛还冒着热气似的，好一幅美人出浴图。

　　这么说起来，我之前似乎也看过某人出浴，而且当时还受到了非常大的惊吓。所以说，男人在洗完澡之后有着穿上衣服的习惯，真的是太可惜了……我在说什么？

　　「──看来是在发呆。」

　　喉间滚动着暗笑，他迈步走来，在我靠着的那张沙发椅上落座。

　　因为只是暂时落脚的小屋，格局简单的站在大门边就能看见一切。两张对放的沙发就占据了整个小小客厅，空间里缓缓飘荡着他暖热的气味。

　　他居然没有选择离我比较远的那张椅子，让我有点惊讶。很好，这是个好时机，非常方便──

　　(1)饿虎扑羊　(2)螳螂捕蝉　(3)活人生吃

　　──我又在想什么了我？而且谁吃谁还不知道呢……我脸红干嘛？

　　用力捏了自己的脸两把，我偏头仰望他，发现他又拿起了初见面时正在阅读的那本书。

　　「又在看书？」

　　「看书很好啊。」口吻有点敷衍。

　　「你该不会要说，是为了可以以古鉴今，鉴往知来？」

　　翻着书页的动作一顿，他的声音里突然藏了点笑意。

　　「那么妳说说看，看书还有哪些好处？」

　　脖子仰得很酸，我揉了揉后颈，决定整个人斜靠在沙发边上。

　　……非常的不可思议。我居然跟这个名叫库洛洛‧鲁西鲁的男人并肩坐着单纯的聊天，没有见血也没有互相刺探什么的，好诡异啊。

　　「呃……满足求知欲，增广见闻，打发时间？」

　　思考似的停了几秒钟，他突然做了一个吓到我的动作。

　　──啪的一声把书阖上。

　　「那么，妳讲个故事给我听吧……说说你们那个世界的事。以看书的各种意义而言，听故事不也能达到同样的目的吗？」

　　我傻了一下，再次仰头看他，但他的神情不像在开玩笑。

　　泛黄的回忆已经久远不可考，我默默的想起了一个，可能是书里读到，可能是亲眼见证过的故事。那是在一个博物馆里，一幅小小的版画，画着一群住在洞穴中的原始人，一起围着火光听故事。然后旁边解说的牌子上写着──说故事的人与听故事的人，就是最早的作者与读者。

　　「我还以为你对我的世界没兴趣。你不是说要推翻它的吗？」

　　「怎么会没兴趣？总有一天要到那里去，才能推翻它的，不是吗？」

　　……我错了。这男人还是在试探来试探去的，故意拿我的愿望来撩拨我，真是欠揍得可以。

　　再回到那个懒骨头似的姿势，整个人赖在沙发扶手边上。

　　算了。懒得计较了。老是猜测别人的言外之意，这样活着有多累？

　　老是要不停的算计不停的防备不停的自我保护，这样活着有多累？

　　「……我不是很想讲。又不是一千零一夜。」

　　这样的位置让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见温和醇厚的声音，缓缓在我头顶上方旋绕。

　　「什么是一千零一夜？」

　　「就是，从前从前，有一个曾经被王后背叛过的国王，为了泄愤，每次娶了一个妻子睡了一晚之后，隔天就下令把他的妻子处死，过不久就再娶一个，这样以此类推周而复始。后来有个大臣的女儿非常聪明，她自愿嫁给国王，而且想出了让国王不会杀死她的方法。」

　　「哦？」

　　「就是讲故事。每晚她都在国王的枕边讲故事给国王听，讲得正精采的时候天就亮了，国王就舍不得将她杀死，让她再多活一天。她就这样讲了一千零一个夜晚，当她把所有的故事都讲完时，国王也爱上了她，于是他们就从此幸福快乐的在一起。」

　　「谢谢妳，很精采的一个故事。」

　　──我突然有种很不爽的感觉。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又跳到他的陷阱里了！只是要利用别人就利用到底，干嘛还要回头提醒人家一声，让被利用的人觉得自己像笨蛋？

　　真是的。心机这么重，小心我叫欧鲁伯洛斯咬你喔！

　　夜风再次卷起窗帘，迎面拂来。

　　在这个并非亚热带的地方，白天热的很干脆，夜晚的温度也降的很爽快。少了湿度，少了那种夏天时彷佛空气都变成液体，呼吸时能够灼伤肺部的感觉，老实说，有一点点寂寞。

　　短短的寂静过后，他再次开口。

　　「今天的故事算是讲完了？」

　　「嗯。没有悬念，所以你明天可以把我处死了。」

　　「呵呵。」

　　胸膛里滚动着的笑声非常醉人。我猛地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库洛洛，明天下午我要出门一趟。」

　　「哦？」

　　「……去黄昏市场买菜！」

　　然后不留给他拒绝的时间，逃难似的离开客厅，冲进了房间里。

　　没有真心，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真心。只是好奇而已。

　　──不过我真是个笨蛋。他今天晚上没说不能去，明天再说不行吗？他要是不让我出门，我连根鼻毛都飞不出去吧？

　　真是的，傻子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