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另一个天堂》半糖冰绿

76、重逢

　　耳边传来轻微的碰撞声，喀搭喀搭，喀搭喀搭。

　　但是我无暇顾及这个，为了看清楚伊希多拉，我几乎把脖子扭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老实说，究竟是伊希多拉出现在这里比较不可能，还是我把脖子扭转一百八十度比较不可能？我自己都搞不太清楚了。

　　原本正望着库洛洛流口水的服务生恍若初醒，慌慌张张掏出菜单要去招呼伊希多拉，一抬头看到她的脸又吓住了，这回连下巴都要掉在地上。

　　──真的是她本人？

　　而导致服务生下巴脱臼的罪魁祸首毫无所觉，纤细的手指轻轻卷着长发，绕啊绕的，然后微微一笑。

　　「啊，还是两杯咖啡好了，一杯只加糖不加奶精。」

　　点餐的话语像是大铁锤似的，把服务生敲得抖了一下，于是奋力捡起地上的下巴，回到吧台工作去。我的呼吸却不由自主的揪紧。

　　……一模一样的习惯，一模一样。

　　真的是伊希多拉？但是，但是，库洛洛明明说她……

　　一瞬间，那双金黄色的眼眸朝这里扫来。

　　我吓了一大跳，一时之间避开也不是不避也不是，只能就这样迎向她的目光。她的神色清清淡淡，不带任何老友重逢或是见到认识的人的情绪，反倒是像是我们的打量太肆无忌惮而惹毛了她，那眼色中间夹杂了一点厌烦。

　　她看看我，又瞄一眼我身后的库洛洛，然后便百般聊赖的别开了头。

　　我几乎无法呼吸，而身后的人气息平稳，毫无任何动静。

　　──她真的忘记了吧。

　　也许可以装做不认识我，反正我们的交情原本就不深……但是库洛洛是她深爱过的人，爱到为了逃避痛苦而宁愿消除自己的记忆，这样的情绪不管再怎么伪装，至少也看得出一丝波动吧。但她的眼神却如许平静。

　　这样很好。这样很幸福。这样很好。

　　忽略胸中微微一丝痛楚，我扭回僵硬的颈项，转正身子。

　　库洛洛正饶有兴味的看着我，两手手肘靠在桌上，手指交错靠在唇前，巧妙地营造出一种微笑的错觉。这姿势对我而言非常之眼熟。

　　……好久不见，碇源堂司令，您儿子还在驾驶EVA吗？……我又在想什么啊我……

　　「妳在发抖。」

　　冷静的声音切断了我的混乱思考。我愣了一下，忍不住跟随他的视线，望向放在桌上的左手。

　　喀搭喀搭，喀搭喀搭。

　　细微的颤抖让手边的餐具起了共鸣，相互撞击着。那只手过于苍白冰冷，彷佛和腕间的白蛇化为一体般，在灯光底下几乎要透明了。

　　感觉不到颤动，感觉不到温度，这只手简直就像是不属于我。

　　……不对。不属于我的并不是手，而是其上的东西。

　　突然有种想要紧紧握住欧鲁伯洛斯的强烈欲望，我按捺住了。如果真的做出这种动作，在库洛洛眼前简直就是欲盖弥彰。

　　「直到今天，妳才想要物归原主吗？」

　　实在是有点生气。为什么他老是能准确猜出别人的想法？还是我的想法太好猜了？恨恨咬牙，我懒得说话，看这个侦探还能怎么推理。

　　「如果是的话，妳已经错过那个时间点了。物归原主的时机点。」

　　斜眼瞄他。「什么意思。」

　　他非常悠闲的偏着头，语声悠扬。

　　「或者，其实妳并不介意，发生跟她一样的事情……遗忘一切事物，那么就可以大方的将衔尾蛇环还给她。」

　　──什么？

　　我一时之间完全无法反应。他看着我的表情，微微一笑。

　　「难道妳没有想过，明明穿越时空的念能力并没有发动，为什么她会失去记忆？」

　　我的胸口扑通扑通直跳，脑中思考跳跃性的直奔结论，一瞬间突然无比明确的感觉到手上白蛇冰冷的缠绕。

　　……这男人在暗示我，如果把欧鲁伯洛斯还给伊希多拉就会失忆？为什么？理由是什么？

　　某动画衔尾蛇的图案晃过眼前，那句经典的台词在脑海里回荡。

　　等价交换原则。

　　吸进肺里的空气瞬间冻结，如同细小的冰屑一般刺痛胸腔。

　　啊，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无论什么事物都必须要付出代价，就像想守护什么就必须要牺牲什么，就像预支了太多幸福的话就必须用等重的悲伤来交换。我用欧鲁伯洛斯杀了人，于是有一天我也必须将我的记忆──我的生命，奉献给它。

　　所以我已经错过那个时间点，无法回头了。我的举动把所有人都逼上唯一的一条道路，没有选择权，直接通往结局。

　　──但那又如何？

　　抬起右手，轻轻覆盖在欧鲁伯洛斯之上，溜出喉咙的声音几乎是带笑的。我正面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还给她？怎么可能？这已经是我的东西了啊。」



　　这就是你想要听到的答案吧。

　　

　　黑眸闪烁着光芒，他没说什么，只是轻啜一口玻璃杯中的开水。

　　我学着他举起杯子，将水灌入口中。冰冷的液体流过食道，淡淡的柠檬香气跟着刺痛了神经。

　　叮叮当当，此刻咖啡厅的门铃再度作响。我低下头，决定忽略身后所有发生的事，专心解决盘子里的色拉──反正我面前坐了一个强到变态的家伙，万一发生什么事的话他不会不提醒我的吧？

　　我需要他的念能力，他需要我的手环，我们处于一个非常诡异的、互相保护彼此需要的状态。

　　短期之内是离不开这个男人了。虽然早就知道这件事，真正坐在他面前的时候还是觉得……非常的囧。这种摆明了互相利用的关系，让人感到非常不舒服，如果能够单纯一点的彼此相处就好了。

　　但是，果然是不可能的吧。人与人之间就是互相利用，这是坐在我身后的那个女人教我的，这世界一部份的真理。

　　「小姐，久等了。」

　　「婆婆，我帮妳直接点了咖啡，不介意吧？」

　　「不会不会，咖啡很好哇。呵呵呵。」

　　即使不转头看，也能够透过听到的声音在脑中形成画面。看来刚刚走进店里的是一位老婆婆，苍老的声音非常慈祥；而伊希多拉嗓音中的防备尽去，甚至还带了点淡淡的喜悦与撒娇。

　　莫名的，有点羡慕。

　　我继续低头，把自己当成牛似的猛吞菜叶。而已经解决了牛排的库洛洛看似谈兴很好，一手支着头，非常愉悦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没见过呢，那位老婆婆。」

　　不知怎么的，『老婆婆』这三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听来有点刺耳。

　　「嗯。那又怎样？」

　　「我没见过，而妳也没见过的话，那么这位老婆婆是谁？」

　　我瞇起眼睛看向他，生菜还在嘴里弹跳着，卡兹卡兹的。

　　「为什么我们要见过她？」

　　他撑着下巴，嫣然一笑──至少在我的眼中看来是这样啦。

　　「不，没什么。」

　　


　　「那么，接下来呢？要做什么？」

　　从咖啡厅出来的路上，库洛洛这么问。

　　夕阳西下，火红色的霞光不再炽热，却依然能让人睁不开眼。我们就这样一直朝着落日的方向走，影子在背后越拖越长。

　　身边三三两两的都是赶着回家的行人，或擦肩而过或扬长而去，我呼吸着被染成绛红的空气，跟在库洛洛半步之后，早已习惯的一个位置。

　　「嗯，当然是要先跟侠客他们联络，确定我们的所在位置……啊，这么说来，要不要我现在直接打电话给他们？」

　　「这种事没什么关系。」

　　「……噢，也是。」

　　『联络人』，与其说是我待在库洛洛身边的理由，倒不如说是掩人耳目的伪装。我们彼此都知道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微温的风在身边震荡，他低沉悦耳的声音继续传来。

　　「再然后呢？」

　　我搔了搔下巴。「再然后？就是除念师会来，然后你可以继续使用念能力。然后……」

　　然后？

　　然后我就可以要求他带我回家？然后他会乖乖把我送回地球，跟我说掰掰然后再自己回猎人世界？我们会好聚好散？

　　──不需要膝盖，用我的大脑想也知道不可能！

　　我手上这只蛇是我的保命符，却也是我最大的阻碍。我不可能让库洛洛自愿为我使用念能力，而如果我向库洛洛要求条件交换，愿意等回到地球之后再把蛇环交给他，这样是有可能成功没错，但我也会跟着失忆……欧鲁伯洛斯这家伙，根本让我骑蛇难下啊！

　　……而且，我还必须杀了库洛洛。不仅是为了沙伦，也是为了酷拉皮卡。

　　那怎么办？真的没路可走了？那为什么我要在这里？为什么我要做这些？

　　


　　享受这幕间休息时刻吧
　　故事会依着你的诉说而前行
　　你知道你要的是什么
　　而后回头就能遇见你的结局

　　


　　结局，结局，为什么预言诗会这样写？一定是暗示我的旅程就要在这一段结束了。但是我的结局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我『回头』？

　　……『回头』……

　　我瞇起了眼睛，莫名的看向自己的手掌。在夕阳的恶作剧底下，双手正闪闪发光。

　　「……讲话只讲一半是妳的习惯？」

　　我一怔，抬起头，对上那个看来非常平静的黑色后脑杓。

　　「呃，这个问句，老实说我也能原封不动的还给你。」

　　「呵呵。」

　　呜哇！库洛洛笑了！而且这笑声听起来很单纯很愉快，一点讽刺的意味都没有，妈妈为什么我反而有点想发抖啊！？

　　抱紧双臂努力搓掉上面的鸡皮疙瘩，我一个没注意，差点撞上前面那个突然停住的背影。

　　「欸？」

　　「我们进去看一下吧。」他朝着路边书店的方向颌首。

　　于是我们就走进去了，一座普通小城镇里的一间普通小书店。店门一开，纸张的味道立刻充斥鼻腔；晕黄的灯光一闪一闪，明灭之中几乎可以看见知识在其中陈腐的痕迹。

　　不用说罗涅斯那座吓死人的巨大书洞了，这里比起我以前看过的任何连锁书店都要逊色不少，但库洛洛像是非常开心似的，踏着轻松的步伐在展示柜前面巡梭。老实说我觉得有点倒胃口，因为眼前满满的都是猎人世界的蚯蚓文字，但是为了不要惹恼老大，我们这种小角色只能摸摸鼻子一边站着，装做很有兴趣的样子瞄一眼书架。

　　嗯，各式各样的书册，应该是杂志吧，搔首弄姿的艺人跟庞大字体写着的惊悚标题，八卦啊裸体啊什么的……比起这些，也许我去找找猎人世界的历史书还比较有趣？

　　视线继续乱飘，飘啊飘，一路从书架飘向了透明橱窗……或者并不是飘过去，而是不由自主的被吸引过去的。

　　刚刚那位婆婆，正站在对面的街角看着我。

　　一瞬间我有种想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其它人的冲动，但心底却又非常的清明。即使隔着一条街和一层玻璃，我也很清楚，她看的不是别人，正是我。

　　她一发现我们两人的视线对上了，立刻微微地点头。

　　我本能的理解了她的意思。偏过身看看，库洛洛背对着我们埋身在书堆之中，我立刻把握时机，悄悄地窜了出去。

　　快速奔向婆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