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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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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什么是蒲公英吗?
他们必须要张开自己的翅膀,乘风飞到远方,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所在落地生根,然后努力的活下去,成长,茁壮。
他们不能留在母亲的身边,非得斩断与故乡的所有连结,否则他们的生命就失去了意义。
如果一直眷恋着身后的一切,该怎么在异乡中开花?
这就是蒲公英的命运。不忘了过去就无法活着。
推开了咖啡厅的玻璃门,叮铃叮铃。
柜台后方没有人,也没有服务生闻声而来招呼我,不过没关系,这些都不是重点。
对于我说要出门一趟这件事,库洛洛并没有表示任何意见。事实上他从今天一早开始就不见人影,我们一整天根本连句话都没说上。
不过我并不担心他不告而别。他不可能离开的。
环视整间咖啡厅,一片空荡。没有菜肴或咖啡的香味,空调在闲置的桌椅之间寂寞呼啸,我忍不住搓了下冰冷的上臂。
整间店面只有一个人,就坐在靠窗的位置。我朝她走去,然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缓缓就座。
她没有看我,只是一直偏头望着窗外,艳红发丝散落在身侧,手上捏着小汤匙,不断搅拌着没有一点热气的咖啡。
「……就是妳吗?婆婆希望我见的人。」
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侧脸,如同盛放的玫瑰,时节正好,褪去了含苞的青涩,也还不到过于成熟的憔悴,每一片花瓣都绽得恰到好处。
「嗯,是的。」
她慢慢地转过脸来,金色眼眸里倒映着我的身影。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见妳呢?」
无聊吗?在那张细致的脸上,坦露出来的神情是无聊吗?
──更接近的形容词,或许是『空白』吧。
没有以前偶尔流露出来的沧桑,她的眉眼之间空白而宁静,带了一点点无趣一点点不耐烦,像看着陌生人般的看着我。虽然我的确是陌生人没错。
我搔了搔头。「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这样对妳会有帮助?」
搅着咖啡的银匙停下,抽出,优雅的停靠在小碟子上。
「为什么会对我有帮助?」
「我不知道……妳需要帮助吗?」
这是个无比傻的问题,只是徒增内疚而已。要是她回答她需要帮助,要我把欧鲁伯洛斯和她的记忆还给她,难道我就真的做得到吗?
但我还是问了,因为觉得有这个需要。而她并没有照我所想象的回答。
「……我不知道。」她宁静的说着,优雅一笑。「我不知道。」
我没插话,只是专注的听着她的声音。
「……大家都说,婆婆从我小时候起就一直在照料我了,婆婆是我最亲的人,那就这样吧。大家都说,我的身体状况不好,需要到安静的地方静养,那就这样吧。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也没有反驳或者需要什么的理由吧。」
淡然得彷佛是在描述别人的甜美嗓音,她瞇起了眼,眸光蒙眬。
我默默的在桌面下握紧了拳头。
「……那么,妳就会在别人的安排下度过一生啰?」
她怔住了,倏地清明起来的视线刺向我。
「妳说什么?」
眼睛看着她却又不像是在看着她,一瞬间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
「妳不觉得,趁着这个机会,可以去开创第二次的人生吗?可以活出一个不一样的自己,可以让之前错误的选择都重新来过……」
「妳还没搞清楚状况啊。」
一下子冷淡起来的声音狠狠砸断了我的话尾。她偏着头,既是震惊也是自嘲的扭曲了嘴角。
「什么叫第二次?那是有了第一次之后才能说的。什么叫做之前的错误选择?那也要我记得我选择了哪个错误选项才有用。」
一如玫瑰花竖起了身上的刺,她淡笑着,每一个字却都像甩了我一巴掌。
「活出一个不一样的自己……但是我根本,连我自己是谁,都记不得了。」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人无法抛弃过去而活下去。我最喜欢的教授在上课时这么说过。
因为人是不回头看就不会有勇气继续前进的生物。即使再怎么不愿意,渴望切断的过去一定会如同影子一样,不停的跟随你。
更惨的是你无法根除影子。因为没了影子,就等于你并不存在。
……但是,但是,有些人非要这样活下去不可。
我握紧了拳头,握得很紧很紧,手腕上的欧鲁伯洛斯微微颤动着,细白身躯上闪出了桌灯晕黄的反光。
「妳知道吗,也有一个说法是,遗忘是神赐给人的恩典。」
声音在颤抖。我强自按捺着,一字一字说下去。
「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快乐的时光当下很短暂但记得很久,痛苦的时光当下很漫长但忘得很快。不该记得的东西就不要想起来,遗忘了痛苦的事情身心才会健康,这也是人类的生活方式。」
她的唇瓣毫无笑意的上扬起来。
「妳是谁,居然能帮我判断什么记忆是我该忘掉的?」
我猛地瞪向她。她只是不停的冷笑。
「妳很会说大道理,而且听起来真的很有那么一回事。但是妳不曾失忆过吧?妳根本就不懂我的心情,不懂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的感觉,妳居然能厚颜无耻的说出那种话?」
「……不是的,我懂。」
这次换她一愣。
而我费尽全力松开紧握的手掌,看着掌心被指甲刺出的深深印痕。
「我从五年前就开始过着这样的生活了,每天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什么都没了什么都不是,于是我只能转过身去追逐自己的影子,直到我站在这里……所以如果妳坚持要找回自己的记忆,我不会阻止妳的。但我也不会帮妳。」
抬起头,眼前那张容颜如此美丽,芙蓉如面柳如眉,曾经对我笑对我温柔的说着话,曾经蛊惑我让我直直坠入万劫不复之中。而现在换我了。我张开嘴。
「因为妳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整个人僵硬在原地,动弹不得。
而我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的眸光中突然出现了恐惧的神色──
「──那么就到此为止了。」
颈边一阵冰凉,眼角可以看见刀子锐利的闪光。我慢了半秒钟才意识到身边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两个选项妳可以自己选择。看是要跟我们回去,或者把蛇环交出来。」
回去?交出蛇环?婆婆?伊希多拉?
──啊啊啊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我开始慎重思考要不要自己低头去撞刀子,让我这愚蠢的脑袋可以通通风。
库洛洛设的陷阱我也跳,□□设的陷阱我也跳,我是什么?陷阱架设测试人员?
久无响应,后面这人又开口说话了。这声音我非常耳熟,因为昨天傍晚时才听见过,但这次这个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悲凉嘶哑,反而冷淡得几乎能冻结血液。
「……回答呢?」
我叹了口气,然后再猛地把气吸回来。选择题一向是我的专长,老太婆妳拿这个跟我斗可就大错特错啦!
「妳都亮刀子了,表示还有第三个选项,就是『去死』吧?」
「……妳反应倒颇机伶。那还不快做选择?」
颈边又凉了一凉,寒毛应该都被刮掉了。这么说来,如果可以的话,下次可以请坏蛋考虑挟持我的腋下……我脑袋有病?
「这位婆婆,我跟妳不太熟,所以妳可能不太知道我的行事风格。基本上我的选择题大部分都会有第四个选项的。」
我停顿一下,她没有反应。看看,动漫画果然是对的,这里又有一个会把别人的话听完的笨蛋──
「──就是跑路啊!」
『绝对防御』!
碰!婆婆连人带刀一起被弹飞了出去。我立即回过身,打算再接再厉,没想到迎面而来的却是五把飞刀──
咻咻咻咻咻。险险侧身闪过,还以为她被弹飞重心不稳,会来不及回防的呀!真是可惜。
「伊希多拉,刀剑不长眼,妳自己保重!」
一边喊一边对自己施放『天使的祝福』,我稳稳的站着,看着婆婆从翻倒一地的桌椅之中站起来,她手上又出现了数把小刀。
……念能力者。具现化系?放出系?
「小丫头倒颇有几分能耐。」她冷笑。
「好说好说。」我回敬,心里却整个七上八下。
我的念能力适合引诱对方近身攻击,她使用的却是中距离武器,这下有点难办。
上一次有接近实战的经验,是还在猎人协会跟着前辈学习的时候。希望之前学到的东西都没搁下啊。
「妳的身分果然没有家仆那么简单。」虽然看出这点的是库洛洛不是我。
她冷笑,现在看起来可没那么苍老了。「那么妳呢?从主人身边偷走宝物的小老鼠?」
「偷?这是人家亲手帮我戴上的,妳们监视器太久没擦镜头了,没看见?」
「少说废话!东西交出来!」
啧,本来想先胡扯一段,分散她注意力再趁机攻击的说。
不过,他们应该知道欧鲁伯洛斯是会挑主人的,她不会骤然痛下杀手。一次又一次深呼吸,调节开始紧绷的心跳,我摊开双手,蛮不在乎的朝她微笑。
「叫我交出蛇环,应该不是为了『小姐』吧?即使我把蛇环还给她,她的记忆也不会再回来了不是吗?」
她咧出泛黄的牙齿,左手一挥,指间亮晃晃的刀子直指伊希多拉。
「只要蛇环能顺利回到我们手上就好。她也只剩这点用处了。」
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声音。没有叹息没有哭泣,伊希多拉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她会不会是打击太大昏过去了?
不过这与目前的我并没有什么相关。
「妳刚刚说,有一个选项是『我跟你们走』,什么意思?」继续张着双手貌似投降,我聊天的口气非常随便。「难道是说我这样的人也可以坐上『小姐』的位置吗?」
短短一瞬间,她眼中闪过不会错认的厌恶。
「……上面是有这样的意思没错。」
淅淅唰唰。后面传来有人不安分扭动的些微杂音。
我开始以现在这样的姿势,小步小步的往前走,让婆婆──应该说,恶婆婆的视线,警觉的盯着我不放。
「因为,我猜妳可能不知道,这个调皮的手环是会认主人的。不是它看上眼的人,它连动都不会动一下。对□□而言,抢回手环是第一要务,不过要找到一个能使用手环又能遵从指令行事的人恐怕更难吧?而这个人,不是我就是伊希多拉。」
她没回话,瞇起的眼睛里满是压抑的怒气,歪斜的表情让人看了很不舒服。不过没关系,我只要能引走她的注意力就赢了……虽然说也不一定啦……
我将双手放到脑后,左手腕上的白玉在她眼前一晃而过,一声叮当。
「可以唷,我跟妳回去。只要□□愿意保护我的话。」
「──咦?」
咚。
非常细微,但完全不会听错的,刀子钻入头盖骨的小小声响。那成为她在这世上发出的最后一个声音。
她自己的飞刀就嵌在额头的正中心,一道血痕缓缓滑落,将她的脸一分为二。恶婆婆就这样往后软倒下去,再无气息。
我叹了口气。又是同一招。
「其实你不来,我自己也可以搞定的啦……应该吧……」
一百八十度转身,入目的画面早在预料之中,那具黑色的躯体正悠然地靠在桌边,他轻轻挑眉。
「我太多事了?」
呃,好绅士的笑容配上好冷的口气,大爷我错了,我浑身都在起鸡皮疙瘩了。「不不不其实也没有啦呵呵呵,感谢团长帮忙~」
「妳不是我的团员。」继续绅士的一口撇清。
我耸耸肩,跨个几步绕过他,看着他身后那朵动都不动的玫瑰。
伊希多拉缓缓对上我的视线,表情一片空白。我忽略心中那种特异的酸涩感,朝她微笑。
「这样妳就自由了。」
那双金黄色的眼眸没有焦距,只能算是勉强看着我的方向。
──是我害的,我知道。刻意从恶婆婆口中引出事情的真相,让她明白她还是处在被利用的情况下,明知道这么做是打碎了她的整个世界,我还是这么做了。
她忘了她的『前世』,我却还记得。我不希望她再重蹈覆辙。
我一手从口袋中掏出手机,一手拉过餐巾纸跟笔,唰唰唰的快速写下一串号码。
「这个人呢,是个大好人,好到大家都会忘了他的存在,可以发他万年好人卡的那种。妳先离开这座城镇,然后打这支电话找他,他应该会想办法帮妳的……至于理由嘛,就说妳在茫茫人海中随手拨到这个号码如何?」欺骗读书读到发疯的纯洁准医学系学生的心灵。这种言情小说招数对大叔而言应该满好用的。
她没说话,没接过那张餐巾纸,视线在勉强算是我的方向飘流着。
我叹了口气,直接把餐巾纸塞进她冰冷的掌心。
「好了,快点走吧……」
「──她不能走。」
更为冰冷的语调贯穿了我的耳朵。我转过头,库洛洛依然闲适的靠在桌边,黑眸里闪烁着淡淡光芒。
「……你说啥?」
「她不能走。我是绝对不会让她走的。」
像是挑衅似的,他轻轻微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