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推翻 ...
-
「……黎湮小姐?」
库洛洛淡淡笑着催促我回答。我愣愣的将视线投向他。
如果团长大人真的使用穿越世界的念能力,跑到我们的地球去杀了富奸,我只能说……杀得好!一解众漫画迷的怨气啊!而且还是死在自己创造的漫画人物手下,多么讽刺!
──等一下,现在好像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甩甩头把思绪给拉回现实,眼前的男人依旧气定神闲的坐着,等着我的回答。
而我能怎么回答呢?将一切事实都告诉他?
小时候很迷某部知名少女漫画『梦●游戏』,是在讲女主角跑进书里冒险,还跟书中人物谈恋爱的故事。我隐约记得,漫画中的男主角在发现自己只是书里的角色后,受到很大的打击。
那么这个男人呢?
我歪着头看他,最后还是决定换一种说法。
「……库洛洛……你相信命运是已经注定好的吗?」
以问句回敬问句,他像是被引起了谈兴,将手上的书搁到一边去。
「怎么说?」
「就是,有一只超越这个世界的『手』存在,这只手写下了剧本,而我们的生命只是照着演出……这种事。」
讲起来很蠢,但这的确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如果是在原本的世界里的我们,正因为无法预知未来,还能够支持人定胜天,还能够相信人生是自己开创的,还能够有所谓的『无神论』。但在现在这个世界里,眼看着命运朝着既定的方向迈进,证明了那位『神』确实存在,他的手注写下一切,成为我费尽全力也无法打破的牢笼。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当我想到团长可能杀了他时,会想要鼓掌叫好的原因。杀了他是不是就代表所有人都能从命运之中解脱?
胸口冰冷,舌尖苦涩。而眼前的男人只是温文的笑着。
「我不晓得黎湮小姐是这么悲观的人。但妳既然这么问了,就代表这个世界的『神』确实存在?」
我没回答,我想不出该怎么回答。他轻轻颌首。
「那么,将其推翻就好了。」
「即使你的『推翻』可能也是注定好的?」
「再将其推翻就好了。」
「就算这么做也还是被注定的?」
「那么就再推翻它。」
「你打算就这样不停的推翻下去?」
他突然住口,黝黑眼眸闪过一丝暧昧不明的光。
然后缓缓俯下身,我们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缩短了,短得我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张开了口。
「是的,我会不停的推翻下去。」
语调非常冷静,态度如此温和,像是在谈论着无关紧要的天气,但我却莫名的被震慑。
他微笑着,一字一句,沉甸甸的声音在室内回荡着,然后清晰的钻进了我的脑中。
「不断的推翻,不断的打破社会为了自我保护所建立的常规,一次又一次的摧毁、否定、颠覆,直到最后……我们才能接近这个世界的真相,不是吗?」
那双墨色眼眸非常的平静,我却不由自主的感受到深藏其中的疯狂。
这样啊。是这样。当然了。
不断的否定,而否定的另一面是肯定,当我们不断否定某项事物的同时,其实就等于确立了它的存在。然后,继续否定,继续否定,直到最后,就可以看见它真正的样子。
推翻世界,为了要看见世界的真实。
我突然开始发抖。
很轻微,轻微到几乎感觉不出来,但我的确是在颤抖,因为从心底不停冒出的恶寒。
……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呃,嗯,对,你说的没错,这的确是个方法。」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口气简直虚伪得连聋子也听得出我只是在应付他。但库洛洛并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反而像是能够理解似的点了点头。
「那么这话题就到此为止吧。我们偏题了。」
──偏题?偏什么题?我们原本在讲什么?
那种手足无措的恐惧感让我无法思考,脑袋中一下子一片空白……既然不能思考那就不要思考吧。我猛地站起来。
「……吃饭!去吃饭吧!边吃边谈!」
他因为我突兀的举动而愣了一下,但随后也跟着站起来。
「嗯,有何不可?」
我们现在所在的小镇并不算繁荣,跟友客鑫比起来,只能说是穷乡僻壤,镇上的餐馆并不多。库洛洛选了一间看来相当幽静的咖啡厅──也就是几乎没有什么客人的意思。我无所谓,只要能够远离刚刚那样的情境就好。
只要能够避免跟他单独相处就好。
而此刻,眼前的男人低着头静静的切着牛排,无论是拿刀的手势和额前摇落的发丝都无比优雅,连餐刀与磁盘相互碰撞的声音也几不可闻。如果我现在有着优闲的心情的话,也许会觉得这副景象很好下饭吧,至少柜台后的服务生口水应该流了三尺长了,我却只能苦着一张脸,捏叉子泄愤。
搅动着盘中的色拉,和上了美乃滋的生菜看起来又湿又黏,说肚子饿的人却食不下咽,这情况实在有够糟糕,等等一定会被逼供的……
「黎湮小姐。」
动作毫无任何停顿,悠扬的声音飘出,彻底实行了我们边吃边谈的提议。
「我刚刚问妳的问题,妳还没有回答完吧?」
我的呼吸停顿了一拍。
「在友客鑫,我离开临时基地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还是要讲吧,非讲不可。虽然这也是我的目的之一,但是一想到必须对这个男人承认事实,还是令人觉得很不爽。
继续用叉子戳着生菜,藏在桌面下的左手紧紧握拳。
「帕克死后,我就跟其它的团员达成协议,然后来找你。」
「什么协议?」
「我把除念师的所在地点告诉他们,他们把链子杀手交给我。」
眼前优雅的用餐姿势嘎然而止,库洛洛抬起头看我,黑眸深不可测。
「交给妳?」
我直视着他的脸,那张俊雅的面孔上闪过一丝兴味。
左手的拳头握得更紧,更紧,彷佛这样就能抓住些什么。
「嗯,我去杀了他。」
库洛洛放下刀叉,金属轻敲盘边,发出了脆响。他微蹙起眉,像是在编织什么似的,将唇边流泄出的字句,缓缓连结成一道细密之网。
「链子杀手是窟卢塔族人。我们第一次见到妳的时候,就是在夺取火红眼的时候。帕克诺妲说,那时候妳是在拜访朋友。所以,合理的推论是,妳和链子杀手很可能是旧识。」
我抿着唇看他推理,突然很想要在他的椅子后面寻找一个戴着眼镜和红领结的死小鬼。
「所以妳用妳手上唯一有的优势,交换了杀死妳认识的人的机会?」
左手握得更紧更紧,紧到让自己无法退缩。
「想亲手终结掉重要的人的性命,这种想法很难理解吗?」
「──所以妳真的杀了他。」
不再沿用之前互抛问句的模式,他此刻的语气肯定得铿锵有力。
肯定得我想一拳砸过去。
「我是杀了他。」
他扬起了眉。「但是我并没有遭到念力的反噬?」
「……嗯。」
已经分不清楚,究竟是因为生理上还是心理上的太过沉重,才让举起左手的这个简单动作变得如此缓慢,但我终究是把手举起来了,静静放在桌面上。
手腕上,那条卷曲着安歇的白蛇,在咖啡厅内的晕黄灯光下,晶莹闪烁。我将视线缓缓抬起,从欧鲁伯洛斯,移到了对面男人的脸上。
我的心咚的一声沉下去,他的嘴角轻轻的扬起来。
无法移开目光。那是一个非常单纯的笑,就像看见了什么好玩的事物而雀跃的孩子,或者一个在阳光下开怀的清朗少年。那笑意柔和了他脸上坚实的线条,就像一时间吹过一阵舒爽的风。
──为什么会笑得那么开心呢?为什么?
即使明知道这条蛇背后的意义也还是笑着吗?即使是站在满地血泊之中也还是那样笑着吗?无论是别人生命的终结或者自己生命的终结,也还是能那样笑着吗?当你笑着的时候,你脑中想着的是什么呢?
我也想看,我也想看到,那样终结的风景……
下意识的,右手抚上了欧鲁伯洛斯,尽管他的眼神中没有半点欲求,仍然有着想要保护它的冲动。这人毕竟是个强盗头子啊!
但几秒钟之后,我才意识到库洛洛的目光早已不在白蛇上面了。那双黑色的眼眸盯着我身后的一点,俊朗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
「……真的是非常巧合呢,黎湮小姐。」
什么东西巧合?
我皱起眉,终于忍不住好奇心的勾引,转过头去。
然后就停止了呼吸。
火焰般的鲜红色秀发在身后散落,粉雕玉琢的容颜自别离后丝毫未变。当她行走时,膝边的裙襬摇曳成扑岸的浪花;而她一微笑起来,让周遭的空气都震起了满满波澜。
我见过她。半年之前曾经伴在她左右,而后又在不能自主的情况下分别。她是我所见过最美的女人,她是……我左手腕上,这条白蛇原本的主人……
……这真的是巧合?
但是,库洛洛明明说过……
她自我身边走过,带来浓郁却不刺鼻的玫瑰花香,然后在角落靠窗的位置轻轻就坐,每一个动作都如许轻柔优雅,唤出口的字句娇媚动人。
「服务生,一杯咖啡。」
我忍不住紧紧抓住欧鲁伯洛斯。
──伊希多拉,在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