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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36 生我者,毁 ...

  •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这敞开的大门犹如一张血盆大口,仿佛要将我们吞噬。
      我不由握紧了润玉的手。
      润玉低声对我说:“不要怕。”然后,抬脚向门内走去。
      彦佑在前方带路。门内依旧小路蜿蜒,路两旁高低错落分布着许多巨大美丽的砗磲,大张着的壳中,一颗颗夜明珠散发着温润的光华。又前行了几步,远处传来一阵悠扬清雅的琴声。
      “这里是?”观此地之富贵堂皇,并不普通,我不禁有些疑惑。
      “这里是洞庭君的府邸。”润玉声音平静,又夹杂着一丝涩然。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只怕也是……”
      只怕也是什么?
      说话间,我们已经来到了一处幔帐前。透过层层的纱帘,隐约可以看到帘后端坐着一名红装女子,正在专心致志地抚琴。
      想来这便是这府邸的主人,洞庭君了。只是没想到,竟然是个女子。
      彦佑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润玉,便要上前禀报。
      润玉伸手阻拦了拦彦佑举起的胳膊,彦佑停住了动作,眼带征询地看着润玉。
      润玉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最终好像下定了决心,点了点头。
      “恩主,夜神殿下求见。”
      彦佑话音刚落,琴声猛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然后戛然而止。帘后的身影猛地站了起来,看起来十分惊慌失措,甚至有些踉跄,连连退了几步。
      下一刻,彦佑和润玉已经一左一右揭开了纱帘,润玉牵着我,走了进去。
      帘后的人在纱帘被揭开的瞬间,猛然转身背了过去。我这才看到,放置古琴的案几旁,还坐着一个小男孩。手里正捏着一块糕饼,好似受惊了一般,有些呆呆的看着我们一行人。
      而润玉的手,在进入帘后,瞬间又变得冰凉起来,同时有些微微发颤。
      不过短短几秒,他的眼中闪过了恍然、欣喜、悲凉等复杂的情绪,最终带上了一丝隐隐的期翼。
      润玉松开了我的手,上前两步,身姿挺直,然后,双手拱直行礼的同时,双膝跪下,目光紧盯着背对我们的女子,一字一句道:“洞庭君在上,小神润玉这厢,有礼了。”
      语毕,额头触地,俯身大拜。
      我的内心翻江倒海,惊诧到了极点。
      洞庭君,到底是谁?
      我的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一个答案,但这答案太过匪夷所思,我不敢相信。
      “上神何故行此大礼,折煞妾身了。”洞庭君的声音有些慌乱。
      润玉闻言,垂了垂眸,理了理袍子站立起身,声音淡淡的。
      “行礼所当行,仙上受得起。”
      顿了一顿,他又说道:“小神心中有惑,特请仙上赐教。”
      “妾身久居陋室,与世隔绝,上神怕是问错人了。”洞庭君依然没有回头。
      “近日偶得一幅丹青,久闻洞庭君博古通今,特来请仙上一道品鉴。”润玉从袖中取出一副画卷,右手一抖,画卷自上至下展将开来。
      正是从省经阁带出来的那幅画。
      洞庭君侧身用余光瞥了画卷一眼,接着浑身如遭雷击一般,猛地一颤。
      “咦,娘亲!”一直呆坐一旁的小男孩惊呼道。
      “可否让我和洞庭君单独一叙?”润玉的声音不喜不悲,十分平静。然后又转头对我道:“夕儿,你留下来。”
      一直充当背景板默默站在一旁的彦佑听话地带了小男孩出去,将空间留给我们三个。
      而一直背对着我们的洞庭君,在润玉出言让我留下来之后,猛地转过身,将目光投向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飞速闪过一丝宽慰,又恢复了平静。
      而我的脑中,却是瞬间炸过一道惊雷。
      看到洞庭君面容的瞬间,我先前的猜测终于得到了证实:她就是画上的女子。
      看着这张与润玉依稀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再想想润玉种种令人诧异的反应和举动,如今就算再迟钝,我也明白了,这洞庭君,便是润玉的生母。
      既然你没有死,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对润玉不闻不问?为什么明明他就站在你的面前,你却拒之千里,装作不认识?
      我的心中充满了疑问。
      “妾身不识丹青,怕是要让上神失望了。”洞庭君走到一旁,语气淡漠,垂眼看地。
      “无妨,那就让我为仙上解一解。”润玉将手中的画摊开放在案上,眼睛注视着画卷道:“画中女子手腕上这串灵火珠,乃天界至宝,世间唯存两件。另一件,天帝大婚时礼聘天后,可见这画中女子与天帝,渊源颇深。”
      “而画上的这一联藏尾诗,情深意重,句末两字恰好联成簌离。落款处的北辰君钤印,是天帝陛下早年间自起的别号,对极为亲密之人才如此自称,知之者甚少。何人能得天帝亲绘肖像,又以别号赋诗,聊表深情?”润玉抬头紧盯着洞庭君问道,然后又将视线转向一旁。
      “况鼠仙受审时,曾多次提及簌离名讳,天帝天后神色很是反常。天后善妒,”说到此句,润玉眼尾扫了一眼洞庭君,复又转身面向她。
      “这位簌离仙子与天帝是何等关系,想必不言自明了吧。”
      洞庭君依旧沉默,沉默的如同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小神自幼便在省经阁苦读,六界人物掌故皆过目不忘。唯有簌离二字似曾相闻,却偏偏毫无印象,就和我儿时的记忆一样,了无痕迹。”润玉视线投向虚空, 接着又转向洞庭君,眼神执着,声音中夹杂着一丝苦涩。
      “看来,这位簌离仙子,是我幼冲之年,渊源极深的一位故人。有人故意抹去了我儿时的记忆,连同这个人,这个名字,也一并忘却了。”
      洞庭君沉默片刻,脸上摆出一个笑容,转身道:“上神多思多虑,浮想联翩的能力,真叫人叹为观止。”
      “果真是我多思多虑吗?”润玉声调急促了几分,与洞庭君目光交接,丝毫不退缩。
      “天帝龙族,修火系法术,小神也是龙族,修的却是水系法术。如此推断,我生母当出自水族无疑。”
      “这画上的簌离仙子,踏浪捉鱼,多半也是出自水族。而诗中所提到的鲛珠,便是人鱼泪所化。”润玉步步紧逼,一把扯开袖子,露出右腕的珠串。
      “正巧,小神也有一串,自幼携带,从未离身。”
      视线触及人鱼泪的瞬间,洞庭君嘴唇颤动,刹那间脸色惨白。
      “簌离早已死了,”她闭了闭眼,“上神为何非要和个死人纠缠不休?”
      “当日鼠仙赴死,看似蓄谋已久,要为死去的簌离仙子复仇。”润玉放下衣袖负手而立,娓娓道来:“表面上也离间了帝后,重挫了鸟族。但在小神看来,这布局缺了些章法和远见,实则并未真正撼动鸟族的根基。更像是天后发难时,牺牲鼠仙的金蝉脱壳之举。”
      “追根溯源,唯一解释得通的便是,簌离没死。“润玉眼中带着一丝自嘲道:“非但没死,还身居幕后,暗中蓄力,策划了一次又一次的行动,不断地向天后宣战。”
      洞庭君眼神复杂地看着润玉,眼中似有泪光闪过。然后,笑着开口。
      “素闻夜神智计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仅凭区区一幅画,就可以抽丝剥茧,诸多推断。”
      “那不知,”润玉一字一句,眼神悲切,“小神所言,是否属实?”
      “推断终究是推断,”洞庭君猛地错开与润玉对视的视线,“夜神自幼天潢贵胃,自有天帝和天后……”
      “天后非我生母!”润玉打断她,语气急促,“只因我是天帝长子,她才想法设法要将我牢牢控于掌中。”
      深吸一口气,润玉上前两步,眼中含泪,面容悲切注视着洞庭君,声如泣血。
      “这几千年来,在我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惦念自己的生母。”
      “上神请回吧!”洞庭君退后两步,不看润玉,声音颤抖。
      “自从当年的笠泽一场大火,你的母亲便早已不在了!”
      润玉眼尾发红,视线扫向案上的画卷,将它轻轻拿起,眼神黯淡。
      “我愿以为,母亲是爱我的。只是当年迫于情势,才骨肉生离。”他的眼神一寸寸扫过手中的画卷,嘴角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不知是在嘲讽自己抑或是别的什么。
      “我猜到了画中人,诗中意,却独独猜不到,我日思夜想的生母,却如此退避三舍,视我如形同陌路。”
      语毕,润玉灰心一笑,将画卷收起, 双手无力的垂下。接着慢慢转身看着洞庭君,双目闪过一丝凄然,一字一句道:“不知是我自作多情,还是母亲太过无情。”
      听完这一番你来我往,往日的种种重现眼前,真相一点点浮上水面。
      我的心脏痛到极致,眼眶酸涩,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掉下泪来。
      都说没有不爱孩子的娘亲。可是,为何却也存在着如此冷心冷情的母亲?究竟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还是有着什么样的不得已,才会让她抛却母子深情,矢口否认?
      洞庭君听完这一番话,身形摇摇欲坠,连连摇头。她眼中噙泪,却依旧坚持道:“是非何时了,上神你又何必执着?”
      “如今母亲另有孩儿承欢膝下,润玉无意纠缠。”润玉深吸一口气,猛然侧过身不再看她。略略平复了一下心绪,又转头盯着洞庭君问道:“我只想问一句,若我真是母亲的耻辱,母亲为何要执意生下我?倘若母亲与父帝倾心相恋,又为何要折磨我?抛弃我?”
      一边说,他一边挽起了袖子,右臂上的疤痕触目惊心。
      “这是被母亲那串灵火珠所炙。”
      洞庭君目光哀切,颤抖着伸出手,摸向疤痕。指尖方一触及,便如同被灼伤了一般猛然缩了回去,然后猛退两步,捂住嘴,泣不成声。
      润玉眼中泪光盈盈,语气却十分平静,又一把扯开了衣襟。
      “这是母亲剐我鳞片时所留下的伤疤,其他地方的鳞片都已长了出来,唯独这块逆鳞之肤,是我一生的伤,一世的痛。”
      我的眼泪在目光触及润玉心口上那块狰狞可怖的伤疤时,再也忍不住,大滴大滴地砸落在地上。
      她怎么能?怎么下得去手?
      洞庭君痛苦地摇着头,双手颤抖捂住脸颊。
      “世人都晓,龙之逆鳞不可触。我实在是想象不出,究竟是怎样的仇怎样的恨,才会让母亲对亲生骨肉下此狠手?”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洞庭君胡乱挥舞着袖子,崩溃地大喊。然后,闭上眼睛,不看润玉,伸手指着门外。
      “你走,你走!”
      “生我者,毁我者,弃我者,皆为吾母。”润玉转身背对,不再看她,一字一句,句句含泪:“身心俱创,伤痕累累,全拜生母所赐。”
      然后他走向我,拉起我的手,又来到洞庭君面前。
      洞庭君的身子已经颤抖的不像样子,闭着眼睛,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
      “这是夕儿,我不日即将迎娶进门的妻子。”润玉眼眶通红,缓缓道:“今日再拜,以还生母养育之恩。”
      接着,拉着我跪下,拜了两拜。
      “我不是你娘!你不是我儿!我不是你娘,你走,快走啊!”洞庭君声嘶力竭,疯了般地喊道。
      拜完这两拜,润玉拉着我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背过身不肯看我们的洞庭君,毅然转身,带我离开。
      走出纱帘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饱含痛楚的呼喊。
      “鲤儿!”
      润玉的步子顿了一顿,面上挣扎良久,最终还是携着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牵着我的手冰凉刺骨,步伐沉重,脊背也挺得僵直。失魂落魄,不外如是。
      一滴晶莹的水珠突然从他的方向飘来,落在了我的脸颊,初触时滚烫,下一秒,又变得冰凉万分。
      我伸出指尖去摸,是一滴泪。
      润玉脚步未停,十分机械沿着石阶向上挪着。我抬头去看,如玉的脸颊上,一串泪珠滚滚而下。
      到了这个时候,他连悲伤都还是这样的克制。
      想哭就哭出来吧。我在内心喊着,却哽咽地说不出话。
      润玉突然偏头看了看我,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轻声对我说:“夕儿,我们回家。”
      “好,”我泪眼模糊,努力挤出一个笑,握紧了他的手,“我们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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