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037 这天界的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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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璇玑宫的时候，润玉已经收拾好了面上的神色，又变成了往日事事妥帖清冷的大殿下。甚至连布星值夜也没有委托他人，依旧亲自去了。若不是今日我和他共同经历了这一切，完全看不出来他有任何不对的样子。但正是这样的他，却更让我心疼的不得了。
布星台今夜的风，似乎也有所感知，呜呜地悲鸣着，听起来有几分凄凉。
润玉负手而立，目光遥遥望着夜空，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我陪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一同将目光投向头顶这片夜色。
“我小的时候，和娘亲一起住在太湖。”润玉突然开口道：“那时不懂事，一度以为自己是一尾长得奇怪的鲤鱼，所以才总是被水族其他的孩子欺负。”
我安静地听着。
“直到有一天，我忍无可忍，终于反抗了一次。”润玉露出一丝苦笑，“谁料，那次反抗让我尝尽了苦果。”
孩子们的恶意，天真而又可怕，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发生了什么？”我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觉得接下来的话恐怕会非常残忍。
“母亲割掉了我的龙角，一片片剜掉了我的龙鳞。”润玉神色平静地说着这样令人毛骨悚然、浑身战栗的话。“她说，这样就不会和别人不同了。”
我震惊的捂住了嘴，眼泪纷涌而出。
“我的衣服，都是被我自已的鲜血染红的，一层未干，又染一层。”润玉眼眶慢慢变得湿润起来。“可是新的龙角和龙鳞很快就会又长出来，这样的酷刑便反复了一次又一次，旧伤未愈，又添新痕。”
我几乎要窒息了。
“我从出生起，就被母亲藏在冰冷的太湖湖底，暗无天日地活着。”润玉侧脸看着我，惨然一笑。
“夕儿，你知道那时候我最害怕什么吗？”
我摇头，哽咽地说不出话。
明明应该是翱翔于九天受万人敬仰的龙，却被囚禁于阴暗的湖底，受着非人的折磨，被逼着去装成鲤鱼。多么讽刺。
“是寒冷。”润玉闭了闭眼，“是失血过多彻骨的寒冷，一点点地刺入我的肺腑、骨髓。冷到极处，五内巨焚，全身脏腑、骨头，仿佛都在沸腾、燃烧，恨不得烧尽我身上最后一丝余温，耗干我心头最后一滴热血。”
润玉说着，身子微微发颤。
“至今想起来，还冷得直打哆嗦。”
“润玉，我们不去想了好不好，”我搂住他的腰，望着他苍白的脸，哽咽道：“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他低头看着我的眼睛，目光中是深入骨髓的哀切。
“夕儿，相比凤凰从小千娇百宠，我这个天界大殿下不过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自小丑陋，面目可憎。我……”
“你要算丑陋，那我又该算什么？”我捂住了他的嘴, 连连摇头，“对我而言，你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珍宝。”
“润玉，这一切并不怪你。如果非要怪，那也该怪天帝四处留情，才引发后面这些祸事。”我认真地看着润玉的双眼，坚定道：“上一辈的恩怨，不应该由你来背负，你没有错。”
润玉又将视线转向了夜空，喃喃道：“那时的日子太难熬，有一天，我听湖底的一尾老青鱼说，鱼离开水便不能活，那一晚，便用尽全身的力气，从湖中跃了出去。躺在湖边的草地上等死时，第一次看到浩瀚的夜空，我只觉得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景色。”
说道这里，他神色怔松了一下，然后捂住了额角，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片刻恢复清明后，紧接而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懊悔。
“夕儿，我错了，我错了。”润玉深吸一口气，眼睛泛红，声音微颤。
“我想起来了！不是母亲抛弃了我！”
“是我选择服下了浮梦丹，主动跟母神走的，是我抛弃了母亲！”
天后怎么会在那时恰好出现在洞庭湖？在这件事中，她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我心中疑窦丛生。
“我今日说了那样多的重话，母亲想必十分难过。”润玉十分自责难过。
“母亲不会怪你的，世界上哪会有真正记恨孩子的母亲呢？”我安慰他，“如今既是知道了母亲身在何处，总有时间来慢慢解开误会，总有我们一家三口共享天伦的一日。”
润玉也知道心急无用，点了点头。
“如今有两位义弟在母亲身前承欢膝下，照料一二，也算是替我尽孝。”他微微叹了口气，涩然道：“我们母子相离上万年，总得一点点来弥补这漫长的缺失的时光。还好日后岁月悠长，有的是时间从长计议、来日方长。”
我回顾了一番今日洞庭君的表现，虽然十分克制，但是很明显，她对润玉并非似言语中表现出来的那样无情。若是有情却偏偏要装作无情，那便定然是有难言之隐了。
或许是同为女性的感情相通，想想彦佑用灭灵箭试图杀凤凰，以及之前发生的种种事情，我的脑筋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明过，突然便有些明白了。
洞庭君绝对和天后有着深仇大恨，而这种恨，让她不惜一切代价想去复仇。而这条不归路，她一定不希望将润玉牵扯进来。
润玉向来聪慧，如今也不过是旁观者清，自身心神乱了才没想到。不过，这样也好。我没有对润玉说出我内心的猜测，也有自己的一番私心在其中。
不管洞庭君的计划是什么，如今天后和鸟族势大，这条抗争之路定然十分危险，我也不想润玉参与进去。他本就已经是天后的眼中钉肉中刺，如若这一切被揭露出来，只怕天后会立刻下手除之后快。
我只觉山雨欲来风满楼，心里不知为何，不安的越发厉害。
这样表面的平静样和还能持续多久？
第二日我再次陪润玉去了洞庭湖下，这次吃了闭门羹。由于在意料之中，润玉也并未太难过，反倒颇有几分欲挫欲勇的样子，还跟彦佑和小泥鳅聊了几句，关心了一下母亲的生活起居。
坚持在璇玑宫陪了润玉两日，看他又恢复了以往的理智条理，我也渐渐放了心，准备重回下界去守着锦觅。离开前，我抽空回了趟水神府邸。
临秀姨和爹爹见到我很高兴，问了问我锦觅的近况。我思前想后, 没有告诉他们锦觅差点被刺杀的事情, 只说一切都好。
如今证据不足，难以证明是天后下的手。说出来，除了让爹爹临秀姨担心着急也并没有什么用。
然而，因为心中存着洞庭君的事，面上可能仍旧带出了几分，还是被爹爹看了出来。爹爹借口让临秀姨先去准备午饭，园子便只剩下了我们两个。
“夕儿？”爹爹面带忧色看着我，“怎么了？”
“爹爹，”我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口，“你认识洞庭君吗？”
爹爹面上猛然一变，原本随意放在石桌上的手也收紧了几分。
“你……你和夜神见过她了？你们都知道了？”顿了片刻，爹爹开口问我。
“知道了一些，但还有很多不清楚。”我摇了摇头，“比如，为什么洞庭君这么多年销声匿迹装作死了？为什么她的脸上有被火灼伤的痕迹？为什么润玉会被带走？”
“还有，为什么，她要向天后复仇？”看着爹爹的眼睛，我缓缓开口，一一问道。
“这些，是夜神要你来问的吗？”爹爹叹息了一声。
我摇摇头。
“润玉他此时一心只想着如何能和母亲重归于好，还顾不上这些。这些，是我想要知道的。”
“夕儿，当初我犹豫过很久，要不要答应夜神对你的求娶。”爹爹接下来的回答，风马牛不相及，“他来求了我三次，发誓会用生命来爱你保护你，定会一辈子护你周全。我挣扎了很久，这才应了。”
我闻言一愣。
润玉私下求见过爹爹三次？我竟全然不知。这个傻瓜，私底下到底还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
“爹爹犹豫是因为洞庭君吗？”
润玉的为人做派无可挑剔，若有问题，便只能在这里。
“簌离本是太湖龙鱼一族的公主，千娇万宠长大，却在那一年随父亲上天小住参加天帝寿宴时，遇上了天帝，栽了个大跟头。”水神爹爹眼神投向虚空，“有心算无心，彼时天帝为了获取太湖一脉的支持稳固帝位，隐瞒身份追求簌离，端的一派情深意重。待簌离回到太湖才发现自己怀了身孕，也方知晓对方竟是天帝。”
“后来呢？”我忙追问。
“后来，茶姚得知此事，震怒下便亲自带人灭了太湖龙鱼全族。”爹爹说到此处，目露哀伤，“待我闻言赶到时，太湖已被红莲烈火灼为一片干涸，只剩下簌离奄奄一息，还剩一口气。”
“为了避免天后赶尽杀绝，你便将她藏到了洞庭湖底？”我替水神爹爹补完了故事的后半部分。
我浑身冰冷，天后的手中，到底有多少人命？一族说灭就灭，好不威风！
灭族之仇，岂能轻易善罢甘休？
爹爹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正是这股复仇的信念支撑着她。可是天界好不容易才有如今的安定，如若挑起争端，不知又要流血几何？又有多少无辜之人会丧命？”
“夜神纯善，如果知道这些，定然会为母报仇。”爹爹担忧地看向我，“夕儿，你……”
“爹爹放心，我不会告诉润玉的。”我垂下眸子应道。
好一个心思缜密，心狠手辣，步步算计的天后。灭了润玉母族，又带走润玉迫使母子分离万年，好将润玉培养成手中的刀，牢牢控制在自已手中。
如今想来，洞庭君之所以那样对润玉，只怕是也是为了隐藏他身上的龙气，以防被天后找到灭口，所以不得已而为之吧。
灭族之仇，夺子之恨。
我心中泛起一丝悲凉。
水神爹爹总是瞻前顾后，太过优柔寡断，有着太多不必要的慈悲心肠。
天帝为了自己的地位稳固，对天后排除异已的行为置若罔闻，视而不见。洞庭君的这条复仇之路只怕九死一生，万分艰难。
我突然觉得无比哀伤，又厌倦至极。
生母不能相见，母神是灭族仇人，父帝是一切的始作俑者。人人都在为了权势，便是手上染满鲜血也全然不顾。这样伪善残酷的天界，实在令人作呕。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0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