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骤起的风景》持瑰

4、chapter4

　　瞿一航和阿姐买了当夜的火车票赶回去，下了站直奔县城医院。

　　陆芬和瞿一航另外三个姐姐坐在医院长廊里哭成一团，医生天亮的时候下了病危通知。

　　见到他二人，陆芬引着进了病房。

　　瞿建设身上插的管子已经被护士拿走，不需要了。人是半睁着眼睛，不知神智是不是清醒。看到瞿一航进来，他说不出话，嘴里只能唔哩唔哩发几声浊响。

　　他抓起瞿建设的糙黑的茧子手，一样也说不出话。这个一路护着他长大的男人现在躺在病床上弥留人世，连一句完整的话也不能说出了。

　　瞿一航看着他爹溢出的泪滴滑落进耳里，瞳孔已经浑浊。不知怎么想起他爹到少管所接他出来的那天，老头子笑得贼兮兮，说我瞿建设的儿子就是比老子厉害，还能吃上牢里的饭，想他自己年轻的时候连口薄水粥都喝不上。

　　他伸手抹去瞿建设的眼泪，凑到他面前努力去听他嘴里的声音。

　　苏北口音模模糊糊，重复两个字，结婚。

　　办完瞿建设的葬礼，陆芬让他留在家里别再往外去。瞿一航没拒绝，在家待了一个月，陆芬要紧给他张罗相亲的事情。期间见了几个不同的女孩，有学历比他高的，也有家里比他有钱的，但他始终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陆芬问他，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气得陆芬也想跟着瞿建设撒手人寰。

　　“你是不是还想着跑到广州去？我告诉你，没门！除非你老娘我死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蒋家那小子的事情，你阿姐全告诉我了。你要是敢作出什么有损老瞿家脸面的事情，你只管试试我下不下得去手打死你！”陆芬准备鱼死网破。

　　瞿一航不搭理她。

　　陆芬说着哭起来，“瞿建设，你个杀千刀的啊，你就这么丢下我走了。你倒解脱了，留下我收拾瞿一航这个烂摊子，你看看他现在，像什么样子。老瞿家早晚有一天要败在他手里，你让我怎么有脸下去见你。”她这次是真的伤了心，自顾自哭着，老泪纵横，根本看也不看瞿一航一眼。
　　瞿一航想起他爹临终前在病床上说的那两个字。婚姻总是拴住浪子的坚固绳索。陆芬哭完一场，自后再也不提替瞿一航相亲的事情，甚至像个陌生人一样不管他。

　　他知道陆芬是寒心了，这个为老瞿家奉献了一生的女人，死了丈夫以后，想努力地撑起这个家，完成瞿建设的遗愿，却被他冷漠以对。

　　“妈，你给我安排相亲吧，我看到合适的就跟你说。”

　　那年暮春的一个黄道吉日，瞿一航在敲锣打鼓，宴席流水中结了婚。新娘是邻村的一个护士，在镇上医院上班。

　　结了婚，陆芬就不怕瞿一航再去广州，脸上也有了饱满的笑容，家里渐渐从瞿建设去世的悲伤中缓过来。

　　初冬新媳妇就怀上了，瞿家沉浸在新生命的喜悦中，瞿一航偶尔也会想起在广州向蒋程偷来的那一年，似乎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有些细节模糊得只剩碎片。

　　两个月的时候孩子没了，那护士在医院楼梯上绊了一跤，摔得流产。于是直到过完年，家里气氛都极为冷淡，陆芬心里怪媳妇不小心，嘴上又不能明说。瞿一航先头还安慰她几句，后来索性不再管，孩子掉了，说得再多也回不来。

　　瞿家也没逃过婆媳这一关，陆芬开始和新媳妇交恶，隔三差五不是吵架就是冷战。瞿一航躲在厂里睡觉，不敢回家。有时候和同事在大排档喝老酒，还是会想起在广州和蒋程相遇的那天。算了，他的人生已经是这副模样，还有什么资格去想他。

　　那天他厂里没活，下了班去医院给媳妇送饭，走错了路跑到了手术室去。手术室门半掩着，里头传来细微的响声，像是有人在里头干那档子事。

　　瞿一航转头往回走，突然听到里头传来的对话。

　　“怎么样？比你老公厉害吧？”

　　“去你的，别扫兴。瞿一航那个混蛋，我和他老娘吵架，自己怂得躲着不回家来，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瞿一航把铁皮饭盒往两个具交缠在一起的裸体上砸，吓得两人惊叫不止。他心里微微得到报复，觉得把那个戴眼镜的医生吓阳痿了才好。

　　陆芬本来以为儿媳妇只是性格脾气不好，没想到这个女人会给自己儿子戴绿帽子。

　　才结婚一年多就吵着要离婚，还说瞿一航怂包蛋一个。陆芬当场指着媳妇的鼻子骂，什么难听的话都有，姜到底老的辣，年轻媳妇骂不过老婆子，一气之下回了娘家。

　　瞿一航想的是，离就离呗，现在还只是绿帽子，别到最后发现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儿子不是他瞿一航的种，那才叫难堪。

　　但那时候离婚，夫妻已经要分财产。老瞿家分了那女人不少的钱，陆芬气得高血压进来医院。那女人见陆芬躺在病房里，嘴上挂着冷笑来给她换药水。陆芬哼哼唧唧指桑骂槐，瞿一航在旁边制止了他老娘，光天化日，丢不起这个人。

　　陆芬病了一场，也看开了很多。

　　“也许这就是我的命，我现在不管你了，随便你吧。”

　　做娘的，始终知道儿子心里在想什么。

　　瞿一航收拾收拾，回了广州。

　　08年，世界金融危机。广州没有幸免于难，很多行业岌岌可危。

　　他没有去找大姐，出于本心，不想再给他们家添麻烦。

　　依旧在工地上找了个小工，蒋程的号码拨过去已经是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