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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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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一航当年没考上高中,家里给他找了个技校念。
他娘后来说,如果知道去那种地方念书会把瞿一航变得那么乖戾,宁可让他留在家里种田。
瞿一航进了县城读书,技校里一切都是新鲜的,逃课、抽烟、泡妞、打架,太多了,让人眼花缭乱。
有样学样,瞿一航先开始不在学校上课,后来慢慢连家都很少回。他爹拎着把菜刀杀气腾腾冲到学校要领导给个交代的时候,瞿一航自己出现了,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彻底变成了社会口中的失足少年。
但瞿家一向秉承最宠瞿一航的原则,他爹说只要混个文凭出来就能有工作,其他事别看现在性质严重,以后毕了业那都是像个屁一样轻轻放过就没了。
他们到底还是低估了瞿一航,他打架的时候把人捅进了医院。
伤势倒不重,躺个把月就能活蹦乱跳,但对方家长坚持把瞿一航给告了。瞿建设想塞钱私了,对方家里根本不缺钱。瞿一航为此学也没得上,进少管所待了半年。
出来以后没地方去,瞿建设托人弄了本结业证书,让他在家待业。
半个月以后正好放暑假,瞿一航没想到蒋程居然会回来。
他正在房间里修那台嘎吱作响的老式风扇,蒋程在窗台外边喊了他一声——瞿一航。
瞿一航觉得自己已经不认识蒋程了,他出落得更颀长白皙,眉宇间带着那种城市里的贵气,从前的旧衣服变成了他身上现在的高级品牌。
蒋程说自己在一所国际高中读书,那里的学生都很优秀,外语说的很好,课余活动也很丰富,自己喜欢那里。
瞿一航嘴里叼着根狗尾草冷冷看了他一眼,有必要和他说这些吗?反正也不是他这种人能经历的东西。当年走的时候那么决绝,现在怎么想着回来了,回来炫耀?
嗤。
“我想回来看看你,另外给你带了一件礼物。”
一支德国牌子的签字钢笔,包在丝绒质的盒子里。
蒋程说那是他用省下来的零花钱买的。
瞿一航没把自己的光荣事迹和蒋程说,他觉得自己和蒋程现在已经一个天一个地,再把这件事情一说,他就要埋到泥里去了。
蒋程是一个人回来的,给村里的其他小伙伴页到了礼物,瞿一航顿时觉得那支钢笔不如别人的东西好了。
尽管瞿一航自己不愿意说,他娘还是啰里吧嗦地把事情全告诉了蒋程,末了让蒋程劝劝他。
蒋程约了他到从前常去的田埂上坐,那里现在成了一块没人种的荒地,自留地主人英婆年初时去世了,家里人都在县城住,没人愿意为了一小块田特地回来。
“阿姨和我说你现在比从前更不听话了,学了很多坏事。”
“……”瞿一航心里怪他老妈舌头长。
劝人回头这种话,从来见仁见智,最重要还是当事人自己的想法。
蒋程只说了几句,告诉他无论如何要守住赌和毒两样底线。
瞿一航鼻子里哼了一声,站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回家他和他娘吵了一架,这种事属于家丑,在瞿一航看来是不能往外说的,特别是对蒋程。
他娘被他凶的眼泪汪汪,嘴里一个劲骂他不孝子,说他寒了爹娘的心。
瞿一航头一闷往外走,见到站在门外的蒋程。
他想绕开朝村子口去,被蒋程挡住。换了别人,瞿一航这种时候早脖子一梗掐上了,但是蒋程他不敢,或者说是不想。他自己也闹不明白为什么,总之是没动手。
靠在墙边摸出跟香烟来,刚点上他老娘就从门口走出来,眼里的泪还没退干净,见瞿一航在抽烟,几步上来想抢。
他娘也是着实下了狠劲,瞿一航一时挣脱不开,拉拉扯扯中香烟掉在了地上。他来了脾气,他妈说几句差不多也得了,现在蒋程还在面前。他比他娘高出不少,手肘一下剐蹭到他娘的颧骨上,陆芬脚下几个趔趄一屁股坐倒在地上。蒋程上来扶,瞿一航捡起地上的香烟,站在旁边一声不响。陆芬立时哇啦哇啦大哭了起来,一个四十几岁的女人连最后一点体面也不要了,坐在场上拉出嗓子就骂瞿建设,把儿子惯的无法无天,非要等瞿一航去吃了牢饭才肯罢休。
蒋程把自己的手帕递给陆芬,那是一条真丝的靛青色手帕,上头金线绣了一个小小的c,被陆芬拿来擤鼻涕。
瞿一航知道蒋程在望他,他故意移开视线,他知道蒋程肯定在怪他。但他现在已经回不了头了,从蒋程走的那天开始就是,回不了头了。
陆芬嚎着嚎着自己觉得没意思,扶着蒋程站起来,要把那条丝帕递还给他,瞿一航上前一把抢过手帕拿进屋子里去洗了。
晚上瞿建设回来说,找到所肯收瞿一航的学校。夫妻两人立刻商量着让他重新去上学,也不问问瞿一航愿不愿意。他这样的人,坐在课堂里,跟拿火机点父母的钱烧有什么区别。但他想,也许蒋程也愿意他去念书呢。他默认了瞿建设的行为,觉得秋初开学接着去念书。
蒋程才来一周就得走,他说还要回广州去上父亲给他报的补习班。瞿一航不知道什么是补习班,他们县城里那会儿根本不时兴那玩意,他还以为是蒋程的学习也出了什么问题。那天下午,陆芬让瞿一航去车站送蒋程,瞿一航把一包土特产扛在肩上,在拥挤的人潮里尽量护着蒋程。
进站的时候,候车室里排着队大包小包挨挤在一起,瞿一航站在蒋程身后靠着他,他觉得蒋程太瘦了,肩胛骨有点硌到他。检票的时候蒋程要回身接过瞿一航扛着的布包,他比瞿一航矮一个头,急急忙忙回身,双唇擦在瞿一航脖子上。
正是盛夏,瞿一航只穿了件背心,脖颈露在外面,蒋程双唇清清凉凉点过他的皮肤。他仿佛入了定,僵着一动不动。那种感觉像蝉鸣的正午当头泼下来一盆冰凉井水,从头顶到脚趾都是酥麻。他直勾勾盯住蒋程的面庞,急切的希望从他神情里看出些端倪。
后者显然并没有在意,主动搂过他肩上的布包,扛到自己身上。
人潮推动着他们往前走,一个中年人匆匆越过两人,背上的大包带了蒋程一下,他踉跄着要站不住脚。
瞿一航伸手扶他一把,抓过他的肩膀稳住布包。他从他眼底抬起来脸来,朝他展露一笑。
又是瞿一航初见他时候的那种笑容,永远干净不沾染一丝尘埃。
——能不能再呆几天?
蒋程转身往前走,拐弯前在入口朝他招了招手。
他站在月台上,看着绿皮车身呜呜跑动起来,蒋程的脸在车窗里一寸一寸往前挪。
瞿一航拔腿跑起来,他用尽气力喊了一嗓门,“明年还回来吗?”
他不知道蒋程到底听没听见,抬头看见他还是那副笑脸在朝自己笑。他可能以为自己还是在道别吧。他跑着停下来,月台到此为止。
瞿一航快开学的时候,收到了蒋程的来信。信里还是老生常谈,劝他好好学习。末尾加了一句,明年高考以后也许会回来待一个月。
瞿一航觉得他那天是听见了的,只是他没办法像他一样在车厢里大喊,他总是很有礼貌。
他决定好好学习。
但习惯就是习惯,不是一封信几句话能够板正回来。不抽烟,会有烟瘾;不逃课,课上也不会听;不打架,人家自己就来招惹他。他们毕竟相隔几千里,现在又相隔了几年时光,将来也许会相隔整个社会阶层。他很快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年末的时候瞿一航大姐嫁去了广州,他们一家人因此得以坐火车到大城市里去一睹眼福。火车摇摇晃晃颠婆了一天一夜,下车的时候瞿一航差点把胃袋都吐出来。
但他来了,这个蒋程在的城市。
他当然没能去找蒋程,因为他不知道蒋程在哪,也不知道他的学校是哪一所。他趁着那几天走走逛逛,溜遍了半个广州。原来蒋程他爹的桑塔纳在这里并不算什么,这里有比桑塔纳更威风神气的轿跑,也有可以在城市里穿梭的轻轨。这里有彻夜不息的店铺,有满城霓虹的夜景,有形形色色、来自天南海北的人们。这里的衣服款式他从来没见过,好看又时髦。
原来蒋程已经生活在这样光怪陆离的城市快三年了,他会变得自己认不出来也很正常。
几天以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小村子,那座城市从此成了关在他心底的一个梦境。
最后一个学期,结束的时候蒋程就会回来了。瞿一航每天仍然逃课打架地过,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待什么。
那年夏天格外长,因为蒋程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