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骤起的风景》持瑰

1、chapter 1

　　瞿一航接到殡仪馆的电话，通知他去取蒋程的骨灰盒。

　　他到殡仪馆的时候，人已经火化了有好几个小时，骨灰盒安安静静存放在柜台后边的架子上。

　　他向工作人员说明了情况，那个挂着工作牌的人把木质雕花的方形盒子交到他面前，碎了几句嘴，“这小伙子来的时候，还是我们馆里人去他家里接的，自己打了电话通知后事。我听阿明他们说，死状像是喝了农药。真是的，年纪轻轻，什么看不开……”

　　瞿一航问起他们怎么知道自己的电话，那人说蒋程的手机里只有两条通讯记录，一条打给殡仪馆，剩下一条就是打给你的。

　　“通讯录呢？”
　　“空的咯，不然肯定先找家人啊。”

　　他又问到蒋程手机，工作人员说自己也不清楚，可能根本没带来馆里吧。

　　他抱着骨灰盒走出殡仪馆大门。
　　外边驶进来一辆奥迪A6，在他面前刹了车。
　　方廷远从车里出来，看见抱着骨灰盒的瞿一航，几秒内反应过来。

　　瞿一航旁观了他脸上迅速变换的数种表情，疑虑、震惊、悲恸、后悔、自责，如此多而复杂的感情短短几秒内出现在同一张脸上，不可谓不精彩。他内心突然涌起一种报复般的巨大快感，真希望方廷远能再迟几秒反应过来。

　　瞿一航抬脚要绕开面前轿车，被方廷远拦住。“既然现在是我和他在一起，那他的骨灰盒还是由我来取回吧。”他沙哑的嗓音中似乎尽力压抑着某种欲喷涌的悲伤。

　　瞿一航眼皮子都没动一下，“你现在有资格跟我说这句话吗？”

　　后者一怔，显然并未想到他会拒绝。
　　但还是不肯罢休，“如果你要讨论谁最有资格，当然是他家人。但他父亲现在关在牢里。而我是他的伴侣，你却什么都不是，你说我是不是至少比你有资格？”

　　瞿一航看他一眼，依旧要抱着骨灰盒走。
　　方廷远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骨灰盒你今天能强行抱走，但你能帮他脱罪吗？能让他父亲的公司重新营运起来吗？能让他父亲无罪释放吗？”

　　瞿一航背对他战定了身子，腾出左手轻轻抚摸骨灰盒的盒面后，迈出步子离开。

　　如果没有方廷远的介入，蒋程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下场，至少不会在身败名裂中死去。

　　蒋程和瞿一航是在同一个村子里，同一年同一天出生。
　　那会儿改革开放不久，中国只有沿海城市接轨国际，内陆许多城市还在贫困线上挣扎生存。

　　瞿一航是家里第五个孩子，唯一的男孩，他前面四个出生的姐姐就像是瞿家多余的孩子一样，只是为了迎接他的到来而暂时寄存在家里。他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家里任何事情都是他拿独一份。过年第一套新衣服准定是他的，唯一的红包是他的，开学文具只有他的是全新的，回家是不用干家务的，用剩半支的木头铅就可以从姐姐那里换得全新的来。

　　他不仅是家里最宠的老幺，也是村子里最受孩儿们拥戴的头，因为他最会玩，花点子最多，和人掐起架来最狠，也最讲义气。
　　才上小学，就会学人家地痞流氓掀女生裙子，偷西瓜捅蜂窝踩芝麻地，夏天午后偷跑去大河里游泳，什么事坏干什么，什么事好玩干什么。
　　瞿一航他爹是村里出了名油头滑脑的二流子，所以瞿一航也被人送了个外号叫小瞿油子，他爹叫老瞿油子。

　　他从小要什么有什么，在他所能认知到的一方天地里，他瞿一航就是称王称霸的土皇帝。

　　除了蒋程，只有蒋程。

　　那个住在村西边的蒋家独子，蒋程。

　　他娘告诉他，他和蒋程是在同一年同一天，在同一个县城医院出生的，为此他总十分好奇那个叫蒋程的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比他厉害，或者只是个怂蛋。

　　他最没有拐弯的心思，好奇就去看看。
　　蒋程，一个温柔安静，和他一般个头，皮肤白皙的男孩。

　　他后来总是回忆第一次见到蒋程的那天。傍晚场上收了白天晒的稻子，盛夏的暑热伴随着西沉落日渐渐收敛，空气里飘着肉眼瞧不见的稻子灰，干痒地挠着他的鼻子，他看到蒋程，安静坐在场上看一本数学教科书。
　　他没忍住那股痒劲儿，大剌剌打了个喷嚏，尾音拖的又响又长，滑稽极了。

　　蒋程回过头来笑着看他，那是一张白皙的少年的面庞，印着晚霞，笑容干净温暖。

　　蒋程的白皙是瞿一航很难理解的，像他们这样在村野里长起来的孩子几乎没有白皙的皮肤，清一色的小麦黄，阳光亲吻过的颜色。他和自己一般高的个头，却比自己瘦上很多，穿着一件陈旧却浆洗过的短袖和一条麻布裤，细长的胳膊从衣服袖口中伸出来，捧着那本黑白印画的教科书。

　　“你是谁？”他问他。
　　瞿一航不知道自己平时的胆子都被狗叼走了还是怎么回事，两手一揩裤缝，半天憋出一句话，“瞿一航，瞿建设是我爹。”
　　少年有些疑惑地望着他，显然并不知道这号人。
　　连他爹的名号都不知道？
　　稍后他又想起来一般，眸中一亮，“你是不是和我同月同日生的那个瞿家五弟？”

　　瞿一航心下满意，总算想起来了，但又遗憾是因为生日这件事想起的他，而不是因为他在村里响当当的名号。转念他又觉得自己也是因为生日才好奇蒋程，便又不在意了，反正是知道他这个人了。

　　蒋程和他妈住在一起，他爹赶着改革开放的潮流下广州做生意去了。
　　瞿一航不知道广州在哪里，据他爹说那是个销金窟，醉生梦死的地方，进去了就别再想出来。瞿一航还以为是进了什么阴曹地府。他觉得蒋程真可怜，爹被骗去了阴曹地府，只能和他妈两个人相依为命。

　　瞿一航决定带上蒋程一起玩。他在他的孩子群里郑重宣布以后蒋程也加入他们的队伍。孩子们纷纷表示不满，这么个弱不经风，还长得一副女生样子的玩伴，他们都不屑。瞿一航力排众议，带他入了伙。

　　这一入，就发现这位“小女生”出手真不是一般阔绰，什么糖果雪糕，隔三差五从家里带来分给众人，时不时还有小块的鸡蛋糕。
　　有奶就是娘，这句话在孩子们这里也是通用的。蒋程很快变成伙伴里的风向标，他说什么话，大家就听什么。比如他说大家要好好学习，众人立刻拿着作业坐到一起学习，虽然只是为了几口零食，但对他们这帮书包基本上等于摆设的家伙来说，还能算得上是一场等价交换。

　　瞿一航觉得自己地位不保，于是他想了个办法要给蒋程穿小鞋。

　　那天蒋程照常带来一块鸡蛋糕，但是瞿一航故意让一个小伙伴来晚了几分钟，蛋糕已经分好了——少了一块。那个没有分到的小伙伴立刻表现出不满来，他迟到是为了帮另一个人去拿书。

　　他要求那人把自己的蛋糕给他，那是他理所应得的。
　　怎么肯？
　　开始只是拉拉扯扯，不知谁先动了手后就滚打在了一起。要求分蛋糕的那个小伙伴骑在另一人身上，拳头如雨点狠狠砸向身下人。
　　瞿一航袖手旁观，让他们打一会儿，自己再上去劝架，然后告诉大家，蒋程没问情况就分了蛋糕，而自己愿意把蛋糕让出来。
　　这是他冥思苦想到的办法，他觉得这个主意很好。

　　但是蒋程上去拉架了，瘦弱的他尝试去拉开两人。
　　上边那人打得红了眼，一肘子挥开蒋程。两人本来就在墙边扭打，他一推，蒋程后脑勺撞在灰色水泥墙上，咚地一生，很响，所有人都听到了。

　　大家静下来看蒋程，谁也没说话。倒是他自己先反应过来，说不要打架，蛋糕家里还有。

　　瞿一航眼看着血连城珠子般从他乌黑的短发间坠落，噗噗滴落到地上，啪嗒开了花。
　　蒋程看众人都盯着他，若有所感般一摸后脑勺。巨大的疼痛让他刚才短时间内失去了知觉，他摸到了满手的鲜血。

　　瞿一航为此被他爹吊起来用皮带往死里抽了几十下，又被拎着上蒋家道歉。
　　蒋程后脑缝了九针，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温和地望着他。
　　瞿建设买了烟酒和小孩子吃的补品送去，蒋母意外的态度宽容，说只是小孩子间打闹，谁都不是有意的，不用这么客气。
　　瞿一航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王八蛋，为了保住根本不存在的虚名，害得蒋程从此以后都要带着一条疤痕生活。
　　蒋程看出了瞿一航的心思，柔和笑着跟他说，没关系，只是在后脑勺，而且确实是我没注意那天的人数。

　　瞿一航差点哭出来，他觉得自己十二年的人生里，头一次被别人的话语感动了。还是被一个和自己一样大的小屁孩。他像是得到赦免的罪人，最终蹲在蒋程床前哭得眼泪鼻涕到处都是，被瞿建设敲了两记毛栗，说别弄脏人家被褥。

　　从那天开始，瞿一航心上也留下了一道疤。

　　瞿一航依然带着蒋程玩，他把孩子王的地位让给了蒋程。但蒋程并不需要这样的名头，他是学校老师眼里成绩优异的好学生，同学眼里友善互助的好榜样。一个孩子王的称号对他来说，简直像指甲缝里的污垢，只有坏孩子才能作孩子王，比如瞿一航这样的。

　　但蒋程还是和他们一起玩，直到初中毕业这年。
　　蒋程父亲，蒋文华回来了，开着一辆桑塔纳回来的。
　　漆黑的车身经过乡间小路时被泥水溅得面目全非，但依旧能看得出他雄踞挺拔的身姿，瞿一航见过那辆车，比村里羽毛最油亮的公鸡都要好看。

　　蒋文华在广州开了公司赚了大钱，回来接他们母子两个走，去广州生活，那里已经是桑塔纳遍地跑的时代了。瞿一航听完觉得公鸡满地跑那还得了。

　　但他拦不住任何人和任何事，他甭想拦住，因为蒋程自己也决定要走。他要去更好的地方接受更好的教育，继续做他的好学生。

　　蒋家搬走那天，瞿一航没去送，他气得狠，就算要走，蒋程连装着犹豫一下的样子都没有，直接就宣布自己要跟父亲一起去广州。这么多年的友谊像是镜花水月，蒋文成这只手轻轻一拨弄，立刻四散了，模糊的像根本不存在过。